这天的晨练和往常一样。
玲初和玲雪在院里对剑。天刚亮透,槐树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剑风扫过,几片早黄的叶子被卷起来,在两人之间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玲初的剑沉,玲雪的剑快,一挡一攻之间,两人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找对方的位置了。
池眠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今天难得起得早,没喝酒,也没穿那件拖拖拉拉的旧袍子。她走到槐树底下,往竹椅上一坐,敲了敲椅背。
“喂,你们俩过来一下。”
两人停了剑,对看一眼,走过去。
池眠两手交叉搭在膝上,看看玲初,又看看玲雪,像是在把什么话先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我把那天演武场上的情况重新盘了盘。”她看向玲雪,“你以后就主修剑法。这是你最强的地方,练好了,将来未必不能成一方剑修。”
玲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朝玲初扬了扬下巴,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一方剑修,那以后就能保护哥哥了。
“至于玲初——”池眠转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你的天赋,在仙术上。”
玲初点头。这点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天的木剑化形不是偶然,可那次之后他试过很多回,再想用出来,却像隔着层水去够东西,怎么也抓不着。
“所以你得去能练仙术的地方。”池眠停顿了一下,“书院。”
玲初没说话。
玲雪也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竹椅旁边那壶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哈……哈?”
玲雪先站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
“师傅,你认真的吗?”玲初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池眠往椅背上一靠,说得轻巧。
玲雪还站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哥哥要去书院,书院。她脑子里嗡嗡响。那天在演武场上,苏清红着脸问哥哥平时在哪间书院念书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她本来都快把苏清忘了,这下好了,全想起来了。
“为什么只有哥哥去?我也要去!”她喊出来,声音又急又尖,眼睛已经有点发红了。
池眠瞥了她一眼。
“你安生坐着吧。你去书院?我怕你连夫子都敢打。”
“我不会……”
“你会。”池眠打断她,语气里没得商量,“你性子太烈,书院那种地方不适合你。你哥去,是去补他缺的那块。你在家给我好好练剑。”
玲雪没再说话。她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青石板看穿一个洞。
第二天早上,玲初提着几件换洗的衣裳,站在玲雪房门口。
“玲雪,我走了。晚上就回来。”
屋里没声。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很轻的动静——像是被子被拉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玲初叹了口气,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走。池眠倚在院门口,手里难得没拿酒,看着他,朝屋里努了努嘴。
“那个样子,你确定不进去哄哄?”
玲初摇头:“越哄越糟。晚上回来就好了。”
池眠笑了一声:“你倒是懂她。”
玲初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屋里,玲雪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来半截白头发。她咬着指甲,一下一下地啃,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细碎地响。哥哥真的走了。去那个书院。那个苏清说的地方。接下来一整天,她都要待在这里,练剑,练剑,练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晚上就回来……”
声音闷闷的,被棉花吃掉大半。
“以前从来没有过。”
指甲啃得更响了。
到了书院,玲初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整个书院分九级,仙术一级最低,九级最高。新生入院,先测仙术基础,再分班。玲初填完一张长长的表,交了令牌,领了块刻着“一”字的小木牌。他拿着木牌找到学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背,眼睛眯成两条缝。有七八岁的小孩,还流着鼻涕,正用袖子擦。也有和玲初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玲初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冲他点头,玲初赶紧回礼。
夫子讲得很快。什么灵力节点,什么术式构架,什么属性回路。玲初一开始还能听懂,到后来,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硬着头皮听到下课,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团浆糊。
下学铃响,他晕头转向地走出学堂。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更晕了。
“玲初?”
一个熟悉的声音。
玲初回头。果然,就知道会遇见她。
苏清站在几步外,双手捂着嘴,脸颊有点红。她今天没穿演武场上的短披风,换了书院统一的青灰色袍子,头发还是高马尾。苏浅站在她身后,冷冰冰地看着玲初,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哇……真的是你啊。”
苏浅的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可脸上那副冷萌冷萌的表情,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为什么玲初会在这里?你上次不是说,你没读书院吗?”苏清问。
玲初挠了挠后颈,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师傅让他来书院修仙术,今天第一天,一来就被分到了一级班。课听了个半懂不懂,这会儿正晕着。
“原来如此。”苏清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玲初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们。我们两个在这里学了快两年了,功课还说得过去。”
玲初的目光落在她俩腰间。那里各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的字,不是“一”。
是“九”。
“哎?九级?”玲初愣住,“那为什么那天在演武场,你们两个不用仙术?”
苏清把木牌解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这个啊,和我们的共生仙术有关。我们两个的仙术主修医疗,打架不是长项。”
苏浅接过话,语气冷冷的:“所以那天比武,我们打得其实很勉强。你别觉得我们留手了,是真打不过。”
玲初想起那天苏浅挨了他一剑之后,盘坐在苏清身后,两人一个守一个辅,打得极有章法。他还以为双胞胎的仙术就是那套修为共享的秘法。没想到人家真正擅长的是医疗。
“原来是这样。”玲初点点头。
这时书院里的人流开始散开,有些弟子抱着书袋三三两两地往一个方向走,空气里隐约飘来一阵饭香。
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回头朝玲初摆摆手:“啊,你还有要忙的吧?我们不打扰你了。如果有不懂的,记得来找我们,我们常在三号学堂。”
玲初点点头:“好,多谢。”
两姐妹转身走了。苏清走了几步,又被苏浅拉了一下袖子,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玲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问题。
“那个!”
玲初喊了一声。
苏清立马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压不住。
“怎么了?”
“那个……”玲初咳嗽了一下,“食堂在什么地方?”
苏清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来,指着西边一条石板路:“那边,走到底右转,顺着香味走就是……算了,我带你去吧。”
“姐姐好容易让人读懂啊……”苏浅在旁边幽幽地吐槽了一句。
苏清笑着掐了一下苏浅的胳膊:“就你话多。”
苏浅“嘶”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玲初留出位置。
“走吧。”苏清走在前面,回头朝玲初招了招手,“再不去,糖醋鱼就真只剩汤了。”
洞府
玲初出门后,院子里一下空了许多。
玲雪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去拿剑。
“师傅,练剑。”
池眠正蹲在槐树底下逗那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听见这话,回头看她一眼:“你哥不在,就拿我当陪练了?”
玲雪没说话,把剑柄在手里攥紧。
池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墙角拎了根树枝。那树枝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还带着几片枯叶。
“行,陪你活动活动。”
玲雪皱眉:“师傅,你就用这个?”
“够用了。”池眠把树枝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院子中央。
玲雪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出冷光。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压下去。哥哥不在。苏清在书院。她现在只想出剑。
“话说,还真没见过师傅用剑。”玲雪摆好起手式,盯着池眠。
池眠笑了。
“现在不就见到了?”
玲雪不再说话,脚下一蹬,剑如白光,直刺池眠。
池眠没动。
玲雪的剑尖离她胸口还有三尺的时候,池眠才抬起手里的树枝。就一下。
“啪。”
玲雪甚至没看清树枝的轨迹,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麻,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震透了。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十步外的青石板缝里,剑柄嗡嗡晃。
玲雪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她的瞳孔慢慢缩紧。
池眠把树枝收回来,有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去,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还是太急。”池眠说,“剑不是这么用的。”
玲雪转过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有震惊,也有压不住的不服。
“再来。”
她跑去拔剑,转过身,重新摆好架势。
池眠又笑了。
“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