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有些刺眼。柯莱尔歪在主位的软垫椅背上,裙摆铺开一滩银灰色的缎面,像融化的水银。她手里捧着半个西瓜,金勺子在瓜瓤里缓慢地转动,一圈,又一圈。
台上,艾尔文·冯·霍恩海姆正站在乐团指挥台上,声音洪亮得足以盖过背后那支弦乐四重奏。
“……她每日午睡至三时,夜间十时便已安寝,修炼时长不足在座任何一位骑士侍从的三分之一。社交场合永远缺席,魔法理论课从未及格,甚至连最基本的剑术握姿都无法坚持超过一盏茶……”
贵族们的窃笑声此起彼伏,像风吹过珠帘。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假装没听见,但眼角的余光都聚在柯莱尔身上。
柯莱尔挖了一口西瓜,嚼了嚼,眼神落在艾尔文身后那扇彩绘玻璃窗上。阳光正好照在窗面,把圣母像的脸照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她觉得有点困,打了个呵欠,用勺子背把一颗西瓜籽拨到碟子边沿。
“……更令人难以容忍的是,她对自身这种种不作为竟毫无羞耻之心!身为艾因茨家族的嫡女,她身上的每一分血液都在——”
“艾尔文。”旁边一位老贵族低声提醒,“她睡着了吗?”
艾尔文顿住,皱眉看向台下。
柯莱尔没有睡着。她只是眼神放空得有点像睡着了。手里的金勺子还搭在瓜瓤上,半个西瓜被她挖得像一个被精心啃过的月球表面,坑洼不平,但很有秩序感。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两次,终于懒洋洋地把视线从彩绘玻璃上收回来,落在艾尔文脸上。
四目相对。
艾尔文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色礼服,胸前别着霍恩海姆家族的银剑徽章,剑尖擦得比旁边的刀叉还亮。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通牒甩出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八度,像铜钟撞在空荡荡的厅堂里:
“柯莱尔·冯·艾因茨,你这样的懒虫,配不上我未来的圣骑士团长之位。今日当着诸位贵族与神官的面,我宣布——婚约,就此作废!”
最后一个字落地,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压过来,像一块被突然抽掉桌布的玻璃台面,悬在半空,等着看它碎成多少片。
柯莱尔终于坐直了一点。她搁下西瓜,勺子碰到碟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从椅面上挪了挪,把手伸进裙摆侧边那道暗袋里。丝绸的窸窣声响中,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柱体,表面裹着红金色的包装纸。
柯莱尔把它掏出来。
举平。
对准艾尔文的脸。
艾尔文愣住:“你、你手里是什么——”
“砰——!”
金色彩带像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喷泉突然炸开,裹着亮片和碎金箔,劈头盖脸地糊了艾尔文一头一脸。有几条彩带挂在他肩膀上,像廉价婚礼蛋糕上歪掉的装饰。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指挥台的谱架上,弦乐四重奏被这动静吓得停了。
全场死寂。
水晶灯依然亮着,阳光依然照在彩绘玻璃上,圣母像的脸依然是模糊的橘红色。但整个宴会厅里连呼吸声都像被抽走了一层。
柯莱尔歪着头,看着艾尔文脸上那些金色彩带和亮片。
她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连嘲弄都没有。她只是看着那张滑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
惨白的顶灯嗡嗡响着,空调吹出的冷风刚好对着她的后脖颈。桌上摊着一份改到第三版的PPT,杯沿留下一圈褐色的咖啡渍。旁边贴着一张粉色便签,便签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今天也要加油呀。”
HR的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真实的困惑,像是在讨论一件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他才加了三天班就猝死?不算多啊。”
柯莱尔当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改PPT。
她眨了一下眼。
宴会厅的水晶灯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眼前,艾尔文正浑身发抖,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金色的碎屑。他肩膀上的彩带还在缓缓往下滑。
柯莱尔歪了歪头。
“你努力装逼的样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死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真让人害怕。”
艾尔文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接近炭黑的紫。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下一秒,他右手猛地抬起,掌心聚起一团浑浊的橙红色光芒——那是火元素被强行催动时才会出现的、不稳定的颜色。
“你——你这个——”
火焰箭脱手而出。
半截手臂那么长的火柱裹着噼啪爆裂的声响,直直射向柯莱尔的面门。贵族们发出了整齐的抽气声,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打翻了酒杯,红葡萄酒洇进白桌布里,像一道来不及凝固的伤口。
火焰箭在柯莱尔面前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被挡开的,不是被弹飞的。它就像一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软墙,前端微微凹陷,火星四溅了一下,然后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擦着柯莱尔左耳旁的空气飞过去,烧焦了她身后架子上的一盆观叶植物。叶片卷起,泛出焦褐色,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柯莱尔甚至没有眨眼睛。
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视野里,艾尔文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那种“扭曲”不是他魔力失控造成的灼热气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柯莱尔看到那些被强行催动的魔力像是被过度压榨的油井,表面喷得猛烈,底下却已经开始干涸。而在这种干涸之上,艾尔文整个人在她眼中逐渐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黑得发烫的烟。
不是烟雾的烟。是一种更实质的、像被烧到炽热又即将熄灭的炭,表皮是灰的,内部却还有最后一点暴躁的红。
【叮。】
那个声音没有从任何方向传来,直接落在她脑子里,像有人在她额叶上轻轻敲了一下。
【怠惰之瞳激活。】
柯莱尔看着那团“黑得发烫”的艾尔文,看他站在被金色彩带覆盖的指挥台上,浑身发抖,眼角发红,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支火焰箭的火星。
她咂了咂嘴,重新靠回椅背,顺手挖起最后一块西瓜。
“啧。”
西瓜被送进嘴里,她嚼得慢条斯理。
“这黑得发烫的样子……”
咽下。
“真让人害怕。”
火焰箭的青烟散去,艾尔文还在发抖。
但在柯莱尔的“怠惰之瞳”里,那团黑烟并没有消散。
它像一滩被烧过的沥青,在艾尔文身后缓缓蠕动,表面凸起几根极细的、像手指一样的黑丝,正试图扒住他的肩膀,往他耳朵里钻。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那个灰发花匠也抬起了头——
晚了两拍,像是被什么气味牵引着,从面前那株焦叶植物上慢慢移开目光,朝艾尔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柯莱尔没看着他那一边,根本不会发现他看过。
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变质的东西。 然后视线落回窗台边沿躺着几片焦花瓣,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是皱了皱鼻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窗台缝隙里的灰。
但柯莱尔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空了的西瓜皮端起来,金勺子轻轻敲了敲瓜瓤残留的红色水渍。
“……原来这世道,还没把所有人都糊弄瞎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