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火焰箭偏转后烧焦的盆栽正冒着青烟,叶片的焦臭味混在宴会厅里甜腻的香薰里,成了整个大厅此刻唯一还在流动的气息。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
柯莱尔嚼完那口西瓜,用勺背把嘴里剩下的西瓜籽一粒一粒挑到碟子边上,动作慢得像在数雨滴。她抬眼看了看那盆被烧焦的植物,叶片卷曲成炭黑色的条状,边缘还带着一丝橘红的余烬。
她皱了皱眉。
“连风都这么没眼力见。”
话音刚落,宴会厅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身穿靛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帝国奋斗委员会徽章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他的制服熨得比军装还板正,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露出半截勒出红印的喉结。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得能当枕头的表格纸,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精准地越过那盆还在冒烟的焦叶,落在柯莱尔身上。
“柯莱尔·冯·艾因茨小姐!”
他的声音像钢板被锤子敲了一下,又硬又脆,把身后几个刚刚缓过神来的贵族吓得又缩回了椅子里。
“你在公共场合燃放烟火,违反《F-12号奋斗安宁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其次,火焰箭向你袭来时你未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动作,属于典型的‘消极怠工’行为!两项合并,罚款五百金币,并现场填写《深刻检讨书》三份——”
他抽出一沓表格拍在柯莱尔面前的桌面上,纸页扇起的风扫过那半个西瓜,吹掉了一颗瓜籽。
柯莱尔低头看着那沓表格。
然后抬眼看了一眼专员的脸。
专员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眶下方两坨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用画笔画上去的,边缘过渡得很自然,显然是日积月累的作品。
柯莱尔用勺子柄指了指那沓表格的第一页。
“拿反了。”
专员一愣,下意识低头翻看手里的表格。纸张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页码和标题正对着他自己。他抬头,脸颊上的红从脖根烧到了耳尖。
“这、这分明是正的!你少来这套——”
“哦,那就是正的。”柯莱尔把西瓜搁在桌面上,金勺子搭在瓜皮边缘,发出细小的叮声,“那你翻什么?”
专员被这句话卡住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我这是公务!例行核查!”
柯莱尔的眼神从他脸上缓缓滑过,从那双红血丝的眼睛落到那两坨青黑的眼袋上,停了半秒。
“你这黑眼圈,”她说,“努力得很有层次感。”
专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站这儿念经念了多久了?”柯莱尔偏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那座落地钟,钟摆刚刚晃过下午三点的刻度,“这算不算上班摸鱼?我要不要也给你开一张‘消极怠工’的罚单?”
专员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手指攥着那沓表格,边缘已经被捏出了皱褶。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决定放弃跟柯莱尔正面对线,目光陡然一转,刀子一样地扎向了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大叔。
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粗布工作服,袖口沾着干涸的泥印,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土屑。他头发灰白,扎成一把松散的短辫搭在肩头,脸上有晒出来的细纹,但那双眼睛很安静。他从刚才起就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旁边,手垂在身侧——只是先前抬头看了一眼,又慢慢落了回去,好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专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表格纸被他攥得哗哗响。
“你!”
大叔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风的水。
“你是谁?谁允许你进宴会厅的?你身上这套衣服沾着泥巴,你是园丁还是花匠?谁雇的你——”
大叔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被他一直站在旁边的窗户,伸手搭上窗框。他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连举手的力气都懒得用。窗扇被轻轻合拢,锁扣咔哒一声咬合。
窗外涌进来的风被掐断了。
而在那扇窗被关上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安静了,不只是声音上的安静,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人在你后脑勺上轻轻放了一层暖绒布的安静。那种感觉轻得几乎没法描述,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
专员张了张嘴。
那个“我”字刚滚到舌尖,忽然卡住了。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皮先沉了一下,像有人在眼皮上放了几枚铜币。他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但眼眶里开始发酸,那是一种从鼻腔最深处反涌上来的、根本控制不住的热意。
“啊……”
一个哈欠从他喉咙深处爬出来,完全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连带着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他眼角直接溢出了泪花,湿漉漉的,模糊了那两块青黑的眼袋。那张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忽然变得茫然起来,他攥着表格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了力度。
他捧着那一沓厚厚的《深刻检讨书》空白表格,泪眼汪汪地站在宴会厅正中央,嘴巴还保持着半张开的弧度,像一条被突然抽走了氧气的鱼。
柯莱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西瓜,那半个被挖得坑洼不平的瓜还留在桌上,金勺子插在瓜皮边沿。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从椅子和桌子之间绕出来,朝大门口走去。经过灰发大叔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不是看他,是看那盆还在冒青烟的焦黑植物。叶片已经卷成炭条了,盆土表面还泛着余烬的暗红色。
她顺手把花盆捞起来,搁进臂弯里,像捡起一块碍事的石头。泥土蹭了一点在她银灰色的袖口上,她没管。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烦死了。”她背对着大叔,丢下这句话,“跟我家去。”
没有回头,没有确认他有没有听见,更没有等他回应。
灰发大叔从窗扇上收回手,沉默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点头,没有应声,只是把手放了下来,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晚风迎面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碎发。落日把整条走廊铺成暖橘色,大理石地面映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前面的影子拖得很长,走得慢慢悠悠;后面的影子矮一些,步伐很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柯莱尔走出一段路,晚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拨,只是任由那发丝在眼前晃悠。
老雷的脚步声就在身后,轻得像猫,却又稳得像山。
她忽然想起艾尔文那张涨红的脸,那团黑得发烫的烟。
再感受一下身后这股安静的气息……
她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人身上,一点‘烫’味儿都没有。”
晚风吹过走廊,她鬓角的碎发又飘了一下。
她没回头。
但身后那稳得像山一样的脚步声,在她那句话落下去的瞬间——
停了半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