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别院比柯莱尔记忆里还要破败。围墙上的常春藤已经枯了大半,藤蔓像干瘪的血管一样贴在砖面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齐膝的杂草,几株半死不活的蔷薇歪在墙角,花瓣上覆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柯莱尔走到院子里唯一一张还能用的躺椅前面,伸手拍了拍椅面,弹起一小团灰。她没管那团灰,直接坐了下去,往椅背上一靠,身下的竹条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个老太太终于坐下来的叹气。
老雷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一圈荒芜的花圃,最后定在那盆柯莱尔从宴会厅带回来的焦黑植物上。他蹲下去,手指伸进盆土里,拨开表层已经被烧成炭的碎叶,看了看下面泥土的颜色。然后他就那么蹲着,手指搭在土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长出来。
柯莱尔闭着眼睛,躺椅的吱呀声逐渐慢下来。她刚要睡着——
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叮。咸鱼点数+25。当前余额:25。新手引导已就绪,是否查看兑换列表?】
柯莱尔睁开一只眼。
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她眼前,边缘泛着极淡的浅蓝色,像夏天的水面反光。她盯着上面的文字看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晚点再说。困。”
她把身子往躺椅里缩了缩,翻了个身面朝椅背。竹条又响了一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柯莱尔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破院子里传得很清楚。她翻回来,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摸了摸肚子。
“饿了。”
老雷还在蹲在那盆焦土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柯莱尔坐起来,冲屋子里喊了一句:“管家——”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瑟瑟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干树叶。“小、小姐……”
“有什么吃的?”
“回小姐……厨房里就剩半袋子陈米和两棵蔫了的白菜……”
柯莱尔沉默了两秒。
“我想吃猪油饼。”
管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胃里拧了一把:“猪、猪油饼……城西贫民窟那边倒是有一家做的,是个胖大妈,香得很……但是、但是她从来不卖给人吃,只喂她养的那头黑猪。”
“只喂猪?”
管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有人拿钱去买,她摆手说‘人吃了糟蹋粮食’。”
柯莱尔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给猪吃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老雷。老雷还蹲在那盆焦土旁边,手指按在盆沿上,目光落在焦黑中那点极浅的新绿上,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别人。
柯莱尔收回视线。
“那肯定比给贵族吃的好。”
她迈步往院门口走。
“我自己去就行,你继续弄你的草。”
老雷没有应声,只是指尖在盆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柯莱尔已经走出了院门。
城西贫民窟的气味很复杂。烂菜叶发酵的酸、晾晒衣物上残存的皂角、泥巴和牲畜粪便混在一起的潮腥,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油脂被加热后发出的焦香。那焦香很特别,厚实、敦笃,像一块老棉布盖在脸上,闻着就觉得暖和。
柯莱尔顺着那个香味走过三条窄巷,拐过一个堆满空陶罐的转角,眼前豁然出现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没有围墙,只用几根歪木桩和铁丝围了一圈,铁丝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院子正中央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妈,头发盘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哼的小曲一晃一晃的。
她坐在一把矮竹凳上,旁边是一头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大黑猪。那猪躺在一块干草垫上,四只蹄子朝外伸着,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姿态和柯莱尔刚才躺在别院椅子上的样子有八分相似。
大妈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猪鬃刷,沾了水,正不紧不慢地顺着黑猪的脊背刷毛。水珠沿着猪的黑色毛皮滚下去,在午后的斜阳里泛出一层滋润的光。
柯莱尔在巷口站定。
她微微眯起眼,怠惰之瞳无声地翻了一页。
视野里,胖大妈周身浮着一层“温润的油腻”。那种油腻不是贬义的,而是一种非常敦厚的、像刚出锅的猪油在瓷碗里慢慢凝结时的质感——暖和、绵密、安静地散发着让人犯困的香味。
柯莱尔的目光从大妈身上滑下去,落在她手里那把刷子上。刷子是很普通的猪鬃刷,手柄是木头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木头表面被手汗和油脂浸润出一层暗沉的光。
但怠惰之瞳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柯莱尔看到了。
刷子手柄的木质纹理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非常浅,浅到她眨了一下眼之后就再看不到了,像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但那个“一下”已经足够。
【检测到同源能量波动。】
因为她认得那种光泽。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老雷蹲在别院焦土旁拨弄泥土时,他指尖上沾着的那些土屑,在怠惰之瞳里就是这种颜色。
“哦?”柯莱尔心里轻咦一声,“这刷子和那泥巴,是一个坑里挖出来的?”
柯莱尔收回目光,把眼睛重新睁大,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不大聚焦的状态。她走到铁丝边上,两只手搭在歪木桩上,探头往里看。
“大妈,你这猪养得真好。”
胖大妈刷毛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看一只落在铁丝上的麻雀。
“还行。它自己懂得享福。”
“你喂它吃什么?”
“烂菜叶子拌麸皮,偶尔加两个剩馒头。”
柯莱尔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烂菜叶子不行。”
大妈的手彻底停了。她放下刷子,转过脸来,眼神里那点随意的打量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审视。
“小丫头,你说什么?”
“烂菜叶子,”柯莱尔重复了一遍,“给猪吃了会胀气。胀气就睡不着,睡不着就长不了膘。长不了膘的猪,肉酸。”
大妈愣了一拍。
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矮竹凳被她带翻在地。她大步走到铁丝边,隔着那圈歪歪扭扭的铁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柯莱尔。
“你懂猪?”
“不懂。”柯莱尔把下巴搁在木桩上,“但我懂睡觉。猪跟人一样,睡不好,什么都不行。”
大妈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她肉乎乎的脸颊上扩散开来,显得很憨厚,但憨厚底下藏了一点让柯莱尔说不清的东西。
“哪家的丫头?”
“艾因茨家别院的。饿了,路过,闻着饼香。”
大妈回身从灶台上拿起一张油纸包好的饼,隔着铁丝递过来。饼还烫着,油纸被浸出半透明的油渍,香味直往柯莱尔脸上扑。
“尝尝。”
柯莱尔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裂开,油脂和葱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炸了一次,又像潮水一样慢慢地退下去,留下一层温厚的咸香。她嚼了两下,刚要说话——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靛蓝色制服、两眼青黑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款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沓全新的表格纸。
“就、就是这里!那个艾因茨家的——”
专员的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音,惊飞了铁丝上蹲着的一只麻雀。
大妈眉头皱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大黑猪。黑猪被那阵喊声惊得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四只蹄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大妈转回头,看着专员,声音平平的:“吵到我猪睡觉了。”
专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颊涨红:“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包庇——”
大妈转回身,没再看他。她把矮竹凳重新扶正,坐下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脸,隔着铁丝看向柯莱尔。声音低下来,带着油温一样的暖意。
“饼送你了。”
她顿了一下。
“你那庄园……猪圈够大吗?”
柯莱尔腮帮子里还含着饼,嚼了两下咽下去,油纸被她捏在手里,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够大。”她说,“不过——”
她抬眼,目光越过铁丝,落在矮凳旁边地上那把猪鬃刷上。手柄的暗金色光泽已经不见了,现在它看起来就是一把很旧很旧的刷子。
“你除了养猪,还会别的?”
大妈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会”字像是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什么力量拽了回去。她垂下目光,胖乎乎的手指搭在铁丝上,指节微微用力,铁丝被压弯了一点点。
“……就养养猪,做做饼。”
她的语气很淡,但她的手在那个“就”字出口的时候,极快地缩了一下,从铁丝上收了回去,背到身后。那个动作像是一扇本来要打开的门,被人在最后一瞬又重新合上了。
柯莱尔看到了那个动作,没说话。她又咬了一口饼。
脑子里那个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叮。咸鱼点数+2。观看“可疑大妈”获得额外奖励。】
她嚼着饼,目光垂下去,落在大妈脚边那把猪鬃刷上。
刷子手柄的木纹深处,嵌着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不是脏,不是疤,像是被什么烧过,又重新长合在一起的痕迹。
她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把油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没回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