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药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始终沉浸在黑暗和虚无中的藤原遥,意识的深处渐渐浮上来一丝半缕的思想。
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过量的睡眠让她头脑发晕,等到意识全部苏醒,她才艰难地动了动眼球,随后才勉强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
白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到令人不适的亮光,那毫无温度的光线在整间洁白的室内散射着,最终形成医院里那种冷冽无情的白色。
安眠药残留的药力还牢牢黏在她的四肢百骸。
藤原遥那橘红色的长发散乱铺开来,几缕发丝黏在被冷汗浸得微凉的额角。她的大脑钝重发懵,四肢的感觉还未完全取回,眼皮重的也像坠了铅,她那酒红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药物带来的眩晕裹挟着恶心,强行醒来导致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样,连动一下手指头都难,她拼尽全力,最终也只能勉强转动一下脑袋。
又是一抹白色出现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当她眼神聚焦,才发现那是一小块床枕。
所以自己这是躺在了床上?
但藤原遥的这种还算好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戳破了。
等她的感官慢慢回笼,尖锐的束缚感紧随而至。
她试着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却发现它们都纹丝不动,不妙的预感在她的心底萌芽,让她拼命地抬起脑袋,眼前的一切却让她的瞳孔骤缩。
只见她整个人正躺在一张白色的拔牙床上,手脚都被宽厚的束缚带牢牢箍住,死死固定在床的两侧,布料将皮肉勒出红痕,完全挣脱不开。
消毒水刺鼻冷冽的气味此时也蛮横钻进鼻腔,毫不讲理地彰显着存在感,却让她泛起一阵阵恶心和反胃。周遭是牙钳、钻头等牙科器械金属,明晃晃的手术灯悬在头顶,冰冷金属上泛着惨白的光。
残留的安眠药还在削弱她的力气,她的四肢绵软,使不出半点劲。即使她努力想要撑起身体,却被立刻绷紧的束缚带重重地重新按回床面。
砧板上的鱼。
她的脑海里倏然滑过这样的念头。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过于梦幻,她倒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但冰冷的床面感触却撕碎了她的这种希冀,将她毫不留情地打回现实。
偏偏是在这种医院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砂原惠理弄到了某个医院,也不知道还是其他的谁将她绑架。眼前的灯光、墙壁、器械、消毒水味,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她内心最不愿提及的结痂赤裸裸地剥开,唤醒了前世至今,她最不想回忆起的伤痛。
为什么偏偏是在医院?
前世的她,本质就是个小透明,性子内向,便也不招家里和社会的喜欢。父母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生了她,但却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被强行撮合的一对,本就没有多少对彼此的感情,又哪有多余的爱来分给她呢?
她从很小的时候,在亲眼看到唯一关爱自己的爷爷去世之后,她便感受到了自己在家庭中的格格不入。她的诉求和意愿全然不被重视,便自然而然养成了不再敞开心扉的性格。
她倒是也有着自己的倔强和偏执,既然自己不受重视,那么她也不想劳烦别人来帮忙。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她都尽量依靠自己,从不轻易吐露委屈,也不展露内心那一丝依赖的渴望。
或许她那时还是在期盼着的吧,期盼着有朝一日父母会发现她的逞强,期盼着父母也会对她表露关爱。
如果一切就这样发展下去,或许她应该还能怀揣着这样隐约的期盼,一直和家人如常地生活下去吧。
但偏偏,她遇到了不得不依赖他们的事情。
在高二那年,她突然患上了自发性气胸,肺部胸膜破裂,气体漏进了胸腔压迫到肺,直接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因此她不得不住了院。当时有两套方案,A方案保守静养,耗时耗财;B方案简单粗暴,直接动手术,但会留下后遗症。
现在她还很清楚地记着,父母在不得不陪床两天之后,耐性便已然消磨殆尽。他们本就做着小本生意,空耗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在焦虑影响之下,他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藤原遥也由此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确实在他们的心中,就是只会添麻烦的一种定位。
于是,她自觉地提出,接受了手术。
父母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们此时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在那个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全身无力地瘫软着,像一条随手被扔到命运砧板上的鱼,消逝掉了全部的心气和期望。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历史重演,让她再也静不下心来,但她又能做什么呢?被药力剥夺掉全部精力的她,最终像是命中注定般,照样瘫倒在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踏着规律的节拍逐渐走近。
“咦?你竟然已经醒了吗?”
砂原惠理惊疑的语气响起,听到是她的声音,藤原遥下意识稍微松了口气。她紧接着就看到砂原惠理走到了一旁的手术台上,不知为何她正穿着一身白大褂,纤细的小腿上覆着轻薄黑袜,在手术台上搜寻一番后,端着一个正方的金属托盘走了过来。
“咚。”
托盘放在拔牙床的一旁,金属之间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却像惊雷般炸在藤原遥的耳边。
“本来我还想着,如果你依旧沉睡着的话,或许对你来说还比较好来着。”
她坐在高凳子上,修长的腿探出,脚尖一撑地,便依靠着凳子的滑轮滑了过来。她调整了一下拔牙床的高度,让藤原遥的头正好放在她的大腿之上。
砂原惠理在外面的白大褂里面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衣,她把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修身的衬衣愈发凸显她逐渐发育的身材。沿着她那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向上,能看到她在死亡视角下依旧完美无瑕的脸庞,那白金色的长发被她束起,乖顺地垂落在她身后。
她这是在cosplay?
藤原遥心中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但看到砂原惠理的角色扮演,她并不会感到兴奋或者惊喜,而是涌上来一丝忌惮和不安。
砂原惠理本就是非常偏执的性子,她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越是对这件事的细节在意,就越发显得她对此事的重视和认真。现在她连服装都准备好了,就说明她此时是真心地想去做这个事情了。
“惠理,”藤原遥张了张嘴,干涩发哑的喉咙像是刀割一样痛,发出的声音也细碎微弱,难以听清,“你真的要拔我的牙吗?为什么?”
“哼哼~为什么呢?”
砂原惠理心情很好地伸手抚摸了一下藤原遥的额发,将她脸上那些凌乱的发丝捋顺,再用手指轻轻勾勒着她的脸颊,被她坚硬的指甲划过的地方,都微微泛着痒痛。
“藤原遥,”她摸够了,便将藤原遥的脑袋固定住,边轻声哼唱边在身旁的金属托盘里挑挑拣拣,从中拿起一个牙挺,笑着对藤原遥说道,“你可曾听过,逝去之物无从复原,唯有获取更多,方能偿还所失去的一切。”
“什么啊?惠理,你在说什么?”
藤原遥一头雾水,但砂原惠理却笑容更胜,她将那扁平楔形的金属牙挺探进藤原遥的嘴唇之间,穿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指探入其中,摸索到了她偏后方的一颗臼齿。
她手指捏着那颗臼齿,似乎那规整的外形颇符合她的心意,以至于她那紫罗兰的眼眸都眯了起来。她收回手,看着藤原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既然都把嘴唇给了紫垣麻利衣,那便不可能再相等地补偿给我了,所以,我只能要一颗更加珍贵的牙齿了呀,藤原遥。”
她俯下身子,嘴唇轻吻在藤原遥颤抖的眼睫上,她听着耳边藤原遥因恐惧而愈发杂乱沉重的呼吸,一种病态的快乐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萌发,混杂了迷茫,将她拽入难以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