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坠,将天地浸染成一幅暖金色的长卷。清溪潺潺,水光潋滟,余晖如碎金般洒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一座青石小桥横跨溪上,桥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缝隙里探出几茎细瘦的野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两岸杨柳依依,细长的枝条垂落水面,偶尔被风拂起,便带起几点晶莹的水珠。
这样一幅安宁得近乎不真实的画面里,却有一个身影格格不入地破坏着美感。
李问心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原本就凌乱的脑袋揉成了一团鸡窝,一边走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类似于野兽低嚎的声音。他沿着溪边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脚边的碎石被他踢得簌簌滚落。
太尴尬了。
不是一般的尴尬,是那种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人忍不住原地蜷缩、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掐死自己的终极尴尬。课堂上那件事已经够糟了——全班同学的窃笑、异样的目光,以及从此以后“修仙哥”这个莫名其妙的外号,恐怕要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了。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被叫到办公室后经历的那一场“教育”。
陈馨老师态度很好,先是诚恳地道了歉,说自己在课堂上那样笑确实不太妥当。李问心还没来得及感动,办公室其他老师就围了过来——于是陈馨没忍住,又声情并茂地把那纸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落在“中二”“修仙”“想象力”这几个关键词上。一屋子老师笑得前仰后合,有位语文老师甚至拍着桌子说:“问心同学啊,写小作文这么有天赋,下次语文考试好歹争取别在及格线上晃悠了嘛。”
这些也就罢了。
最要命的是——隔壁班那个女生,那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被无数男生偷偷奉为女神的精致女孩,当时正好也在办公室交作业。她听着这边的热闹,淡淡地扫了李问心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笑,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漫不经心的,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物。
可恰恰是那种“连被嘲笑都不配”的漠然,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李问心脸上火辣辣地发烫。他用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连串“对不起”,恨不得就地蒸发。
“啊啊啊啊啊——”
李问心再次发出一声崩溃的低吼,双手疯狂地抓挠头皮,仿佛要把那颗装满尴尬记忆的大脑从头骨里甩出去。好在天色将晚,小路上没什么行人,否则他这副模样,八成又得被当成精神不正常人士通报居委会了。
没有行人……应该没有吧?
他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桥上的人。
溪流之上,那座青石小桥的最高处,立着一个白裙少女。晚风轻拂,吹起她裙摆上的刺绣花边,长发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她身姿修长匀称,既不过分纤瘦,也无丝毫冗余,比例恰到好处,仿佛每一寸都是被精心丈量过的——却又看不出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
她侧着脸,望向溪水的方向,神情淡淡的,像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微凉的薄雾。可当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微微偏过头来——那张原本平静如水的脸庞,在看到李问心抓狂模样的一瞬间,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旋即收敛,像是怕被人察觉。她掩住嘴,轻轻“噗呲”了一声。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肤色白里透红,被夕照染了一层薄薄的霞色。鼻梁微挺,嘴唇不厚不薄,天然地润着一抹红。眉眼之间,既无刻意的妖媚,也无过分的清冷——一切都刚刚好,刚好得像是上天在画她的时候,每一笔都不曾犹豫半分。
李问心愣在了原地。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暮色与流水,在这一刻准确无误地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嗡地一声,眼前有无数画面飞快地闪过,快得他完全来不及捕捉。他隐约看见了古旧的宫殿、燃烧的战场、漫天飘落的雪……还有一个背影,白衣胜雪,正渐渐远去。
他想追,脚下却一个踉跄。
“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小路边的草地上,幸好反应还算快,双手撑了一下,才没弄个狗啃泥的狼狈局面。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丢人了。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着衣服上的草屑时,那颗刚刚还在狂跳的心脏却慢慢沉静下来。
他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桥上的少女。
她还在那儿,表情似乎没有变,依旧清清淡淡的。可不知为何,李问心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
不,不是见过。
是“认识”。比认识更深,比熟悉更浓,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被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回响。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李问心,一个要颜没颜、要财没财的普通高二学生,平时连跟女生说句话都要打好几遍腹稿的怂包,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级别的女神?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准备从桥下匆匆穿过。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桥上少女的脸庞骤然变得苍白。
她也看见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在李问心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刻,她脑海里仿佛有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被轰然推开。无数画面碎片如潮水般奔涌而出,模糊而零碎:一个剑光如雪的白衣男子,一座烈焰冲天的高台,漫天嘶吼翻涌的魔气……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被一道黑影缓缓吞噬。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一场绵延千年的噩梦被压缩成短短几秒,一股脑地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拼命想要看清,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每多看一眼,太阳穴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千百根细针同时刺入。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藏于宽大的袖中,指节泛白。嘴唇被她咬得几近失去血色。她还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男人的脸——可是太疼了,疼得几乎要把她撕裂。
最终,她只能放弃。汹涌的记忆碎片如退潮般猛然撤去,留下她独自站在桥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红润的脸颊已然苍白如纸,一滴清泪不知何时滑过脸庞,落在石桥栏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隔着千年的光阴,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多看一眼……他,到底是谁?”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夕阳缓缓西沉。
没有人回答她。
而在她脚下那条溪流的深处,一道巨大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缓缓靠近。一对足有人头大小的竖瞳,在幽暗的水底泛着森冷的光,像两颗沉在深处的黄玉,一眨不眨地盯着桥上的白裙少女。
暗处,一个邋遢得如同乞丐般的少年斜靠在老柳树的阴影里,破旧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沧桑与戏谑。他远远望着桥上桥下的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擦肩而过、各自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哼……”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伸了个懒腰,像看了一场好戏的闲散观众。
“好戏……好像要开场了。不过男女主角倒是打了个照面就走?啧啧,不急不急……”他又瞥了一眼水中那道潜行的黑影,嘴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好,有一颗够大的灯泡,正巧要帮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仰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霞,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远,口中喃喃的低语沉了下去,几不可闻:
“李问心啊李问心……你欠了千年的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