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人类也是挺奇怪的。明明有些东西早已长得与食物毫不相干，却总有人因好奇与贪婪，非要去尝一尝所谓的“美食”。
十多年前，有一个人在深山中的水潭里，钓起了一条通体莹白的怪蛇。那条蛇最诡异之处，在于它的眼睛竟与人眼极为相似，连牙齿也不同于寻常蛇类的尖牙，反而如人类一般平整。即便如此怪异，那人终究没能压住好奇心，毅然将白蛇烹食，甚至生吞了蛇胆。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便开始缓缓变异——四肢收缩退化，皮肤上密密麻麻地长出斑斓蛇鳞，下颌可以张到数倍之宽，连双眼也化作了冰冷竖瞳。
吃了像人的怪蛇，他却变成了像蛇的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堕落成嗜血妖物，前后不过十余日。
此刻，那一对巨大的竖瞳正紧紧锁着桥上的少女，伺机而动。
趁少女失神之际，它猛然暴起。
轰——！
一阵爆炸声自李问心身后传来。他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道十数米高的水柱冲天而起，破开平静的河面。更诡异的是，那水柱之中缓缓显露出一条体型无比巨大的巨蛇——红色反光的鳞片密密麻麻，恐怖的是，它的脸居然是一张人脸！一对人头般大小的竖瞳，搭配着那带着拟人表情的巨脸，视觉冲击力堪称惊悚。
只见它的下颌仿佛没有极限一般地撑大，一股墨绿色的水柱自口中喷涌而出，直冲小桥，将那座青石桥轻而易举地冲垮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问心只觉如梦似幻。
“卧槽！卧槽！”他吓得大叫，本想撒腿就跑，奈何双腿竟然已经软了。十七年来生活在唯物主义红旗下的人生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眼看那巨蛇仰天吐着硕大的蛇信子，李问心哆嗦着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拨通了报警电话——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一阵可笑的铃声忽然响起——
“太阳当空照！……”
李问心顿时心凉了半截，整个人逐渐石化。不是因为纠结谁改了自己的铃声，而是因为那巨大的手机铃声似乎吸引到了那条巨蛇——虽说寻常蛇类没有听觉，可这种怪物，谁知道呢？
那对巨大的蛇瞳死死地盯着他，蛇信子迅速吞吐，弓起身体，摆出了攻击姿态。
“我日！”
李问心手一哆嗦，拨号中的手机竟滑落了出去。他慌乱中去抓，没抓住，手机掉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捡。
巨蛇身躯贴地，迅速游来。
李问心被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丝毫没在意自己身下涌起的一阵湿热。
“喂，先生您好，这里是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温和的男声。李问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抓起手机大喊：“这里是江浙省寒州市清乐市大滩镇沿河桥！这里有怪物！救我！救我！”
“先生……请不要开玩笑。乱拨报警电话是违法行为——”
他没再听清后面的话，手机再次滑落，面如死灰。
蛇怪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一只巨大的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气浪，朝他扑来。
“我不要死啊！——救我！救我！”
身旁的电话仍未挂断。
“先生！先生你还在吗？还需要帮助吗？”接线员的语气明显焦急了不少。
李问心微微睁开被吓得紧闭的双眼。
从缝隙中，他看到一道湿漉漉的白衣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是先前那位少女。
一身单薄的绣花长裙被水打湿，紧贴着尚在发育的姣好身段，隐约衬出里面的背心轮廓。她撑起一道淡蓝色的屏障，死死抵住了那张血盆大口的落下。
“卧……卧槽！”
李问心看呆了。
美女、怪兽、法术？一切是那么离奇。
“你快……快走，我撑不了多久的……”
“她跟我说话了？声音好好听……”
李问心依旧呆坐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先生，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正在联系当地派出所，请坚持住！”
蛇怪巨大的咬合力之下，那道淡蓝屏障逐渐蔓延出裂纹，少女的面色也随之变得苍白吃力，显然消耗极大。
“请你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哦……哦！”回过神来的李问心连忙起身想跑，奈何双腿发软得不听使唤。
“完……完蛋了……”
咔嚓一声，屏障应声破碎，血盆大口一口咬下。
看起来，不仅李问心死十次都不够，还连累了那位少女。好在少女反应极快，一把扑向李问心，两人恰好滚出了蛇口的攻击范围。少女的身体紧贴着李问心，一股淡淡的体香传入鼻中，他恍惚了一瞬。
少女迅速起身，挡在李问心与蛇怪之间，微侧过脸说道：“快走，离这远点！”
那蛇怪一击扑空，五官扭曲，像极了人类愤怒到极点的模样。一对竖瞳滴溜溜地转，蛇信子吞吐发出嘶嘶声，前躯弓起，竟足有十数米之高。夕阳投下的阴影恰好罩住了两人。
少女右手虚握，那枚银戒泛起微微白光，一团光芒浮现。她探手一抓，白光散去，一柄长剑落入掌中。她气恼地盯着面前这个“丑八怪”，左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力量将李问心缓缓推开。
蛇怪毫不含糊，又是一道墨绿水柱喷出。少女急忙闪避，水柱轰击在地面，留下一个大坑，边缘滋滋冒烟——显然这种液体具有极强的腐蚀性，沾上一丝后果都不堪设想。
爆炸声起，烟尘弥漫。李问心只觉天旋地转。
他吓坏了，前所未有的无助。烟雾遮蔽了视线，当一个人明知危险迫近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是很容易崩溃的。
他颤巍巍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少女和巨蛇的踪迹。
烟雾之中，他清楚地看到一个长发男人背对着他，缓缓走来。明明视线里看得见那个人，却又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那种出现的方式诡异极了，就像是……鬼。
“你是谁？”李问心颤抖着喊道。
“跟着我……带你活下去。如果不想死的话。”那人背对着他，幽幽说道。
李问心没有多想，便朝着男人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烟雾中，明明这片空间只有那么大，可他却感觉自己至少走了数分钟，还望不见尽头。
李问心渐感不妙，喊道：“你是谁？想带我去哪？”
那人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重复着：“想活下去就跟着我，不要想那么多。”
李问心对这种敷衍自然不肯买账，转身便准备离去，却发现归路已无处可寻。他气愤地质问：“是你搞的鬼？为什么？”
面对面前这个人，他莫名地感到一股怒火。
那人依旧站定，语气平淡：“想活下去，就跟着我。”
李问心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大步上前，一把搭上那人的肩膀，脸色凶狠：“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带我去哪？”
这没来由的愤怒和强烈的排斥感与熟悉感交织在一起，就像一个自幼跟在身后的、看不见模样的鬼魂。
那人冷哼一声，一只手只是轻轻握住李问心的手腕。还未等后者反应过来，一个过肩摔便将他甩出去数米。
李问心吃了满嘴灰，咳嗽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那人面前。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和自己朝夕相处——可出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却让他不寒而栗。
那是一张与李问心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李问心的脸吓得惨白。
“我？我就是你啊。”那人微笑着说道。
当一张与你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在面前，在极度恐惧之下，谁都会恐慌吧。
他跌坐在地，看着缓缓走来的男人。
“你在害怕？”那人问道。
李问心没有回答，可身体还是诚实地颤抖着。
“害怕外面的那条垃圾？”
“害怕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还是说——”那人话锋一转，“你是在害怕我？害怕你自己？”
李问心依旧一言不发。
那人缓缓唤出一把朴拙的木剑，材质和做工都粗糙得像是随手削就，递到李问心面前。
“想知道吗？想强大吗？……来，握住它。”
李问心忍无可忍，猛地爆发，一把打落了那把木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滚！虽然老子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那人毫不在意，缓缓捡起木剑收了回去，然后笑了。
他的身体逐渐虚幻。
“不……你现在的拒绝，终有一天会再度提起。这是你我的宿命。”
他的身形化作点点白光，渐渐消散。
“你须切记，若欲看清人间大道，且需雾中寻前途，拨开云雾方见日……”
他消失后，李问心大口喘着气。
“我……踏马的在做梦？”他捂着胸口，茫然四顾。
连他自己也懵了——为什么刚才自己会那么生气？那么愤怒？
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怪叫声再次传来。
一袭白衣迅速闪至，抱起李问心瞬间闪避开来。两人刚一闪开，巨蛇的身体便轰然砸落在李问心刚才的位置。
少女拉着李问心一个起跳，躲过了蛇怪重重一击。在短短一瞬的滞空中，她手中已捏出数张符箓，一股脑撒向蛇怪，随即再次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那几张符箓仿佛有灵性一般，精准地袭向蛇怪的眼睛和嘴巴等薄弱处——爆炸声起，橘红色火焰爆开，烟雾弥漫，冲击波和气浪翻滚。
满脸是火的蛇怪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翻滚，那张巨大的人脸变得更加狰狞丑陋。少女和李问心反而借力落在高高的河堤上。
少女轻轻拍了拍李问心，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李问心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依然苍白。
“你……还好吧？”少女关切的问道，俯身看着他。
虽然李问心有心犯贱，却没了力气，只好吃力的说：“你……觉得呢？我感觉我快挂了……”
少女点了点头：“你就在此处，不要乱动，我要下去了。”
“那怪物……还没死？那么大的爆炸，堪比煤气罐了！这样都炸不死！你还有别的道具吗？比如小说里那种法宝？”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我下去除妖了。”
李问心刚要阻拦，却见——白衣仙子，凌空落下，手持长剑，来斩妖魔。
蛇怪此刻状态也极其糟糕，一只竖瞳已变得灰白，显然是瞎了；面部的鳞片被炸飞不少，血肉模糊一片，连嘴里的长牙也断了几根。它的脸上浮现出愤怒到极点的狞笑，口中发出森然嘶声。
少女右手握剑，左手并作剑指，缓缓划过剑身。一阵蓝光亮起，愈发璀璨夺目。
蛇怪正冲向少女，但在它热成像的视野中，世界忽然模糊了一片。一剑带着璀璨蓝光猛地劈下——巨蛇巨大的头颅竟被这一击硬生生摁向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激起漫天尘灰。
可那巨大的反震力也让少女虎口一阵发麻。巨蛇吃痛发出一阵低吼，少女不顾伤势，将凌厉剑法施展到极致，一个箭步欺身近前，欲寻其七寸攻之。
蛇怪倒也凶悍，眼见少女近身，强忍疼痛顶着剑气，一个甩尾，巨大的蛇尾如长鞭般猛甩而来。若是击中，少女必死无疑。
少女高高跃起，躲过一击，旋即从天而降，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入蛇身，如一枚钉子般死死固定住自己，防止被甩落。一拳一拳砸在巨蛇身上，虽然令它疼痛不堪，却也仅止于疼痛。
这一幕让河堤上的李问心震撼不已。
“这还是人类吗？”
“卧槽，好猛啊……”
少女与巨蛇的战斗虽说是少女占据上风，但内行人都看得出，她是在强行搏命，拖延时间。落败只是迟早的事——这一点，连李问心身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黑衣人也看出来了。
“这可不行，架不是这么打的。”黑衣人摇了摇头说道。
“卧槽！兄弟你哪里冒出来的？”李问心被吓了一跳。
黑衣人摇了摇头：“看来得帮她一下，这小姑娘也太拼了。”
然后在李问心震撼的目光中，只见黑衣人单手轻抬，周遭的天地元素顿时紊乱起来。一道橘红色的火焰手印缓缓凝结，散发出恐怖的气息。黑衣人将这手印缓缓推出，迎风便涨，转瞬之间已是铺天盖地。
“卧……卧槽！！！”
巨大的火焰手印猛地扑向蛇妖——事先得到警示的少女迅速跳开，留下巨蛇独自面对。如果那巨蛇会说人话，恐怕此刻的反应也和李问心差不了多少。
一击命中。那十数米长的巨蛇竟被硬生生打飞出去，落入河中，不知死活。
在李问心震撼的余光之外，那黑衣人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黑暗中那一双双贪婪的目光，此刻也充满了忌惮。
大滩区长，圣火之使，果然名不虚传。
一击得手，少女也不含糊，身法灵动闪烁，便要上前补刀。
河面上血花泛泛。
少女立于河岸，双眼泛着微光，仔细搜索着蛇怪的踪迹。河面一片平静，亦是一片死寂。
李问心不知为何一阵担忧，当即喊道：“小心啊！！”
仿佛听到了他的喊声，少女顿时警觉起来，淡蓝色护盾再次包裹住她。一条蛇尾从河中弹射而出，一个甩尾将她扫入水中。随即水中一阵翻滚，嘶吼不断。
李问心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好在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河面再次平静，一道白衣迅速飞出，悬于半空之中。巨蛇的身体缓缓浮出水面，少女手中捏动指法，一道符箓浮现，打向蛇怪——顿时一阵墨绿色的火焰在水面上包裹着蛇怪的尸体，燃烧起来。
意识到劫后余生的李问心，高兴地准备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可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也找不到，随后意识到不对的他，将目光投向先前手机掉落的地方。
哪还有什么手机？只剩一堆零件罢了。
“啊啊啊啊啊！卧槽！！”李问心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瘫坐在地欲哭无泪，“呜呜呜……我的暑假工工资啊……”
一阵香风袭来。李问心哭丧着脸抬头，却见白衣少女翩翩归来——只是浑身湿透，衣衫紧贴，显出一种别样的狼狈。
唔……春光乍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