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缓缓倾泻而下,将整片天地笼罩在沉沉的幽暗之中。天穹之上,只余下一轮清冷的弯月斜挂,周围散落着几颗黯淡的星辰,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山脊起伏的轮廓。森林深处漆黑如渊,与不远处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无边寂静。
林间一片死寂,唯有不时响起的几声鸟啼划破夜色,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更添了几分孤寂与寒意。这样的环境里,哪怕只是踩断一根枯枝,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心头一紧。
这所学校的后山,原先便是本镇的一处乱葬岗。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无名尸骨被草草埋在了这片荒坡之下,阴气之重,可想而知。再加上几十年前的一段旧事——据说当年曾有几百口男女老少为躲避战乱逃入山中,最终却因鬼打墙困于山林,只有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那人出来时便已疯疯癫癫,没过多久就死了,死状极为惨烈:当着目击证人的面,浑身的皮肤迅速萎缩干瘪,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他临死前口中一直翻来覆去地喊着同一句话——
"鬼……是鬼啊!"
这些陈年旧事,此刻正被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赵炳成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他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比划着,讲得眉飞色舞。众人听得一阵毛骨悚然,连忙叫他闭嘴,可赵炳成非但不停,反而讲得更起劲了。几个胆子小的同学被他这么一吓,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赵炳成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那个人临死前一直在喊什么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赵炳成猛地将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惨白的光线下,他的脸被照得扭曲变形,他扯着嗓子喊道:"鬼啊!是鬼啊!"
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惊叫。几个女生吓得缩成一团,甚至有一个唯唯诺诺的男生直接被吓哭了。
那男生叫卫学翰,在班上一直是个几乎透明的小角色,胆子极小,性格懦弱,据说曾经在厕所被几个同学堵住破口大骂时也连嘴都不敢还。此次他说想要"挑战自我",才硬着头皮报名参加了这场夜探活动,没成想刚一上山就被赵炳成来了这么一出。
面对其他人的哄笑声,卫学翰更加难堪了,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胆小了……"
大大咧咧的赵炳成倒是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又没错!放心,今晚哥们儿一定让你成功挑战自我、勇敢起来!"
卫学翰抬起头,看着赵炳成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队伍里有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上山以后,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跟着咱们?"
"去你的,别乌鸦嘴!"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斥道。
可又有人接着话头想了想,语气迟疑:"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路边的草丛里,一直都有动静。"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恐惧像无声的潮水一样漫上每一个人的心头。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果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吓得大家瞬间聚成一团,手电筒齐刷刷地照了过去。
草丛里,李问心正蹲在那儿狼狈地驱赶着面前嗡嗡乱飞的蚊虫,一边低声暗骂这无良单位的破任务。他刚从学校出来就直接上了后山,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又饿又累,浑身被蚊子叮得又痒又烦躁。
忽然,一颗大石从不远处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头顶。
"哎呦——哪个逼扔的石头!"他捂着脑袋惨叫了一声。
众人闻声,十几把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向那片草丛,强光刺得李问心睁不开眼。有人壮着胆子喊道:"是谁?快出来!大半夜的别装神弄鬼!"
草丛里一阵扑腾,李问心揉着脑袋、背着旧书包钻了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校服皱巴巴的,活像刚在地上打过滚。
见是熟人,赵炳成松了一口气,又疑惑地开口:"李问心?你咋在这儿?"
李问心拍了拍身上的土,脑筋转了转,一本正经地胡诌:"咳咳,我觉得你们今天提的那个提议挺有意思的,就寻思着也来长长见识。"
众人将信将疑,倒也没深究。有人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你啊,一路跟着我们,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撞上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李问心闻言却是一愣,思索了片刻后皱起了眉头:"我从放学就直接上山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直在你们前面那片林子里蹲着……怎么可能一路跟着你们?"
"对了,你们带吃的了吗?快饿死我了。"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向众人。
可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沉默了几秒后,有人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既然……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不是你……那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众人的身后又传来一阵细碎而沉重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缓挪动位置。
所有人猛地转头,手电筒的光柱齐齐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夜色深处,他们隐约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正静静矗立在不远处,轮廓模糊而魁梧,像一尊没有面孔的雕塑,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道盟秘录——江浙省——寒州市——清乐市——大滩区——04——戊
公元1935年,东瀛阴阳师在控制本土后,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正值积弱的炎黄国。他们与影子们达成协议,大举入侵。道盟各宗派修士为抵御侵略者、阻止影子渗透,纷纷投身战争。与此同时,北方的北妖盟大举南下,对道盟多处据点发起猛攻,战火四起。
1940年七月二十三日,东瀛鬼子和阴阳师在影子协助下攻入大滩区。驻守此地的道盟修士及其他势力成员几乎尽数陨落。入侵者在此地进行惨无人道的献祭与活体实验,整个大滩区沦为一座人间炼狱。为求活命,几百名无辜百姓仓皇逃入镇外那座无名大山——也就是如今大滩中学的后山。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山中盘踞着一只炼虚前期的蝙蝠妖,不知如何躲过了道盟的探查,又或许是循着浓郁的血腥味从别处迁徙而来。最终,那几百名百姓无一幸免,尽数葬身山中。
山下的东瀛人与阴阳师听闻蝙蝠妖的传闻后,非但不退,反而派出队伍试图将其捕获。结果无一例外,全军覆没。
直到十年后,新炎黄成立,战争终结,道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一位收到委托的化神期强者只身入山,将山峰一角连同那只蝙蝠妖一同从世间抹去。
"以上,便是那座山脉的全部记载了。"
吴千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厚厚一沓卷宗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桌子对面,箫晨正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思索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辛苦你了,老吴。对了——如今那片山脉里,应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吴千机点了点头:"这点你可以放心。那片区域毕竟紧挨着大滩中学,除了日常监控之外,我们几乎每周都会做一次全面探查,以防万一。"
箫晨伸了个懒腰,满意地嗯了一声:"那就好,看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吴千机却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微微凝重:"不过老萧,我刚截获了一条消息——圣体今晚前往后山的事,似乎已经传出去了。"
箫晨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消息是我故意放的。饵越大,鱼才越容易上钩。"
吴千机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目光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箫晨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语气变得认真:"我怀疑大滩区内部出了叛徒。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只凝婴期的妖怪,居然能悄无声息地越过你的阵法潜进学校,而我们却毫不知情?圣体的情报又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你难道不好奇?"
吴千机沉思片刻,眉间浮起一丝担忧:"可这样风险未免太大了。万一出了闪失怎么办?而且没有经过审批……上面问下来,不好交代啊。"
箫晨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我早就放出了假消息给异常调查局的人,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在那儿设好了天罗地网。况且——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我的计划。"
吴千机闻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恐怕陈卫民这次要被你气炸了……他那人最讨厌别人擅作主张,你倒好,直接拿他当枪使。"
箫晨耸了耸肩,毫不在意:"他气他的,我办我的事。只要把那条藏在暗处的蛇揪出来,挨几句骂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