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痛,其中最具象化的体现,莫过当下那只突然从背后袭来的来自亲生母亲的脚。
那一脚毫无保留地命中我的后背,强大的冲击力下,我亲身体会到了墙的硬度原来比人的骨头甚至是牙齿都要坚硬得多。
一股浓烈的铁的味道在味蕾上绽放,骨头与墙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痛苦挤满了我全身上下,让我没办法判断骨头是否有出现断裂的情况。
我躺在地上下意识地翻身想要看清冲击力的源头,虽然我很清楚这股冲击力只可能是来自家里另一个唯一的活人。
头晕目眩时,还没等眼睛完成聚焦,就又一脚结结实实地命中腹腔,我飞起来,看到地上散落着的拖鞋,以及一道鲜红的血印,随后狼狈地摔在地板上。
我躺在地上呻吟着,感觉到自己的门牙好像在刚刚的碰撞中脱落了。一股猛烈的念头从脑海中迸发,告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想逃走,但我现有的力气并不足以让我拖着全身痛苦的质量逃离此处。 挣扎过后,也只能做到颤抖着蠕动几下。
意识似乎比我还要渴望逃离此处,恍惚间它即将剥离这副瘦小的肉体,却被又一阵痛苦给猛地压回肉体。
再一次,腾空,落地,意识不再试图逃离,但身体却疼得要命。
中途还听到母亲的谩骂声,但是听觉被痛觉覆盖,根本听不清。
大概又是你怎么有脸活着之类的话。
心满意足的母亲又一次出门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大门反锁。
空荡荡的起居室里,独留下我一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只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堵塞全身的痛苦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清晰的痛苦。好疼啊,我的嘴唇在颤抖,一股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滑落。
是血吗?我用舌头在口腔中搅动确认——是血,而且我的门牙还少了一颗,大抵是在第一声清脆的声响中永远地逃离了我的肉体,甚至先我一步。
周围一片漆黑,母亲离开时,连同灯光也一并带走。
躺在地上的我朝着门的方向望去,透过门缝可以瞧见一丝微弱的光。从那道光里仿佛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被门隔绝的,一个我目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到达的世界。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没有,身上那些附着在肌肤乃至骨头上的痛苦又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我又记起电视上一些人用一把小刀划开皮肉,在取出什么之后,据说痛苦就会消失。我在想,我身上的那些痛苦,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取出。
我还活着,我不知道,更不明白,但我清楚如果就这么被殴打下去,我一定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死掉。即使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我也不想就这么死去。
而且我讨厌痛苦,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经久不衰?明明其他感觉都是那么短暂,为什么偏偏是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会一直纠缠着我。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任由意识在黑暗中缓慢迷失,直至连门缝中的那道微弱的光芒也一并消失不见。
一阵开门声将我的意识从睡眠中拽起。
天才蒙蒙亮,是母亲回来了,她径直走进卧室没有理会倒在起居室的我。
昏沉中,我似乎觉得自己好像一身的轻松,结果稍一动弹,一阵剧烈的疼痛感马上就让我认清痛苦不是睡一觉就可以解决的事实。
我恨这种感觉,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强忍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通过朦胧的日光,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灶台上正明晃晃地摆着一把平日里切菜用的厨刀。
虽与电视上看到的用来取出痛苦的刀的模样有所出入,但如果只是用来划开皮肉的话......
恍惚中,我已经手握厨刀,对准自己左手上的一处疼痛的皮肤,准备效仿电视里看到的样子试着取出痛苦。
用力一划,一股钻心的撕裂感从伤口上涌出,紧接着粘稠的血液从手臂滴落。
我马上就意识到这么做先不提究竟能不能消除痛苦,但一定会给我带去不比今昔往日的实质性的疼痛。
正当我迷离之际,母亲卧室闪过一道白光,使我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一个虽不能消除现有痛苦,但却一定能让我摆脱痛苦的好办法。
于是摇晃着,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到母亲的床前。然后,卯足了劲,开始挥舞厨刀发泄着迄今为止对于所有痛苦的恨意。
过程好像十分吵闹,但我早已习惯将多余的噪音隔绝于世界之外。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气味很快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这种气味,现在也同样充斥着我的咽喉。即便如此,我仍旧一遍遍拼尽全力地去划开痛苦。
直到恐惧也同样消耗殆尽,确认以往的痛苦再也不会找上门之后,才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握着腥湿的厨刀。
我想,我应该可以活过不久后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