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死不可的话,那么至少我绝对不要死在这个家里。冷清的出租屋里,只能听到碗筷碰撞与水流的嘈杂声。
夜深了,水槽前的我站在一块塑料小板凳上,清洗着母亲归来去兮后留下的脏碗筷。
门外的楼道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大概是母亲回家脚步的两倍之重。
我想那应该不是母亲,毕竟母亲夜不归宿是常态。
起居室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宛若风中残烛。我想如果它真的熄灭了,母亲大概也只会视而不见,然后在天黑的时候永远避开这个家。
关上水龙头,将干净的碗筷收好后,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响动声,让我不由得警惕起来。
我站在板凳上,身体石化一般僵住了,只能是扭头盯着门口去面对。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母亲,一切正常。可是她的身后却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打扰啦~」
最先传到耳边的是那陌生女人轻柔的问候声,随后母亲也嘿嘿地附和了声「我回来了」。我很确信这句与我没有任何关联,因为平时的母亲对我从来都只有最低限度的交流。
「哎呀,别这样啦~」
突然被抱起来的母亲,撒娇似地抗拒着。陌生女人则是用调情般的语气应了声「别害羞嘛~」然后轻吻了一口母亲的脸颊。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呆呆地站在小凳子上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内心五味杂陈。母亲偶尔会带回陌生的男性,可这一次为什么会是个女性?
陌生女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她侧着脸与我四目相对,然后对我做出一个友好的笑脸。
她的穿着就同她的五官那般精致,不是成熟,也不是俏皮可爱的风格,而是一副有钱人家大小姐的着装,这与她的举止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桌角放着的玻璃杯,心感不安,意识到继续站在这里说不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便立刻撇开视线,从小凳子上跳下,小跑着躲回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一个称不上是卧室的狭窄长方形空间。
最外侧是一个小书桌,上面有一盏表面已经严重褪色的小台灯,后面的三个纸箱分别装着我的衣物,书本以及一些文具之类的小物件。再加上内侧的一床被褥,还有一台叶片生锈的老旧电风扇,这便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我拉上门,在书桌前盘腿坐下,按下台灯上的按钮。
灯光虽如同台灯的年龄一般老旧,但也足够扶持我看清纸上的字。
这盏台灯是小学的一位老师对我学习优秀的奖励,她人很好,只不过在一年之后就调离了我所就读的小学。
翻开教科书,想要延续刚刚闭眼前的学习,但是仔细盯了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字,只好是从本页的第一个字从头开始看起。
最初跟着母亲刚来到这间出租屋时,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便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独留下年幼的我迷茫地站在起居室,像一张沙丘上的白纸,与周围格格不入。
天色已晚,而明天还得上学,就只好随便找一个比较有安全感的角落躺下,然后盖上一件自己的外套,先凑合着把晚上糊弄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放学回家,才把唯一剩下的一间储藏室清理出来作为自己的房间。
没几分钟我就开始打哈欠,刚离开没多久的困意在此刻卷土重来。
「至少睡眠还能充足......」
小声感叹着自己至少还拥有充足的睡眠时间,在将教科书收进书包后,关上台灯,爬到被子上躺下。
平躺在被子上仰视天花板,上面黑漆漆的,只有一个没有加装灯泡的灯座。
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因此我格外珍惜那盏小台灯,它是我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虽然也可以占用餐桌来读书写字,可饭后母亲偶尔会在起居室坐上一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好,所以我认为还是避免与她呆在同一个空间太久会比较好。
学习是现在作为中学生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我想尽可能地做到足够好,为了可以早日逃离这个家。
因此我只能祈祷小台灯剩余的寿命足够支撑到那个时候。
好热。离夏天只有一步之遥,这股闷热感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起身爬向风扇,再一次性将档位开到最大。风扇叶片卖力地开始加速,发出铁锈摩擦的嘈杂声,像一台绞了带的录音机拼命挣扎着,最终它回归正轨,嗡嗡的转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穿梭,带动着热气像尘埃一般散去。
我重新躺回被子上,隔壁房间传来母亲与那轻浮女人的响动。
偶尔的喧嚣声轻而易举地穿透墙壁,分量比平时要大上一些。『但愿不会太吵』无声的祈盼从脑海深处孕育而生,但我很快就像是一无所有的旅者在风雪中捡到煤炭一样将其抛至脑后。
即使母亲她们在隔壁将整个房间翻过来,我也不认为自己会有勇气对着那样的母亲发出哪怕一丁点儿抗议的声响。
想到这里,我侧过身子拉上眼皮,开始将脑海中的事物像废水一样倾倒出去,企图通过这种减重的方式来让自己更快进入梦乡。
意识开始模仿地球自转,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在全身游荡,身体感觉像是要随着风扇送来的风一同飞舞般轻盈。这种跌入式的入睡,实在是称不上舒适。
一睁眼,意识像是被惯性抛弃的空气,还停留在闭眼的那一瞬间。
我爬向门口拉开门,外面亮堂的景象又告诉我真正停留的只有自己的意识——天亮了。
不清楚现在具体的时间,因为家里没有任何能看时间的东西,唯一的挂钟指针永远地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时间点上。
总之还是先行动起来比较好,起早了无所谓,要是起晚了也得试试看能不能从时间上抢救一下。
路过母亲卧室时,瞥见卧室的房门敞开着,没瞧见母亲与轻浮女人的身影。
通常母亲在七点以前就会离家,从这点可以粗略地断定今天的起床时间应该谈不上太早。
想到这点,我以更快的动作完成洗漱、头发的打理以及制服的更换。至于早餐,用宝特瓶在学校饮水机处接些热水就可以免遭饥饿感的骚扰。
值得庆幸的是,沿途的同校生有很多,没有迟到也就意味着不会吸引班里人的目光。
母亲的本职工作是夜店的陪酒女,因为这个缘故,周围同学没少以「那家伙的女儿」为主题在我身上做文章。
这种事情在小学毕业之后有所好转,因为穿着同样的制服,只要我不说话,只要我把头压得再低一些,大家就有可能完全将我遗忘。
在学校里我总是蜷缩着学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可做。
倘若我想找乐子,那么我大概就会变成乐子。
即便如此,偶尔还是能听到周围人在谈论一些与我有关的流言。
她们并不背着我,或许她们就是故意让我听到。
也有人会故意来找不愉快,这种时候我只能是拼命地不去理睬,直到对方完全对我失去兴趣,才能暗自松一口气。
我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寄人篱下的流浪猫,过着摇摇欲坠的生活。
学习疲软的间隙,我经常趴在桌面上这样想。
无论如何,我还活着,我也不想死,只要努努力,总还不至于活得太痛苦。
今天的校园生活也很平静,没有发生什么可以回忆的经历,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