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江澈站在一楼客厅里，第一次因为见租客这件事感到了压力。
原因很现实。
他的裤子又快掉了。
昨天去便利店时只顾着解决最急需的生活用品，衣服根本没来得及认真买。现在身上依旧是原来的黑色T恤，宽松得像大了两个码，运动裤倒是勉强能穿，可裤腰已经勒到不能再勒，走快几步依旧会有一种随时要往下滑的错觉。
最麻烦的还是头发。
江澈已经坐在镜子前折腾快十分钟了。
梳开，散下来，重新绑，两边又不对称。
等他终于停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只能给出一个相当宽容的评价。
至少能见人。
“江澈。”
身后传来艾莉娅的声音。
江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怎么了？”
艾莉娅刚从楼上下来，本来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在他头发上停住。
江澈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已经梳过了。”
“我看得出来。”
“所以？”
艾莉娅迟疑片刻，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几缕明显和大部队分开的黑发。
“可能还差一点。”
江澈沉默两秒，把梳子往后一递。
“救一下。”
艾莉娅接过梳子，终于笑了：“好。”
她站到江澈身后，把散乱的长发一点点拢到一起。江澈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艾莉娅的手指偶尔擦过耳侧时，他还是会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别动。”
“痒。”
“那你刚才自己怎么梳的？”
“硬梳。”
艾莉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难怪。”
“你这句话有点伤人。”
“我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江澈透过镜子看她。
艾莉娅低着头，正替他把缠在一起的发尾一点点分开，神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银白色长发从她肩侧滑下来，落在江澈脸边，两种颜色的长发映在镜子里，几乎挨到一起。
江澈莫名想起上午两个人摔进沙发时的场面。艾莉娅趴在他怀里，头发缠在衣扣上，两个人谁都不敢乱动。这个画面刚冒出来，江澈便移开视线。
“还要多久？”
艾莉娅的动作也莫名慢了一瞬。
“快好了。”
客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忽然轻声问：“你现在还是很不习惯吗？”
“头发？”
“嗯。”
江澈伸手抓住垂下来的一缕。
“睡觉会压到，低头吃东西会掉下来，洗完还要吹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有人拿绳子勒我。”
艾莉娅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是真的很好看。”
江澈一顿：“什么？”
“头发。”
艾莉娅抬起眼，镜子里，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到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这样也很好看。”
江澈没接话。如果只是随口夸一句，他大概不会在意。偏偏艾莉娅说这话时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说些奇怪的话。”
艾莉娅有些茫然：“哪里奇怪？”
“算了。”
江澈决定放弃解释，艾莉娅看着镜子里的他，嘴角悄悄弯了一点。
这时候，白猫正好从窗台跳下来。
“本喵也觉得不错。”
江澈头都没回。
“没人问你。”
“为什么她可以评价，本喵不可以？”
“你有头发？”
白猫低头看了看自己。
“本喵全身都是毛。”
“那一会儿顺便给你剃了。”
白猫转身就走。
“本喵突然觉得原来的造型非常完美。”
艾莉娅笑出了声。
江澈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他立刻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
“应该是看房的。”
刚才还在笑的艾莉娅也跟着站直了一些。
江澈看她：“你也过去？”
“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
江澈想了想，又提前提醒了一句：“一会儿有不懂的就先别说，尤其是圣术、异世界、空间裂隙这些东西。”
艾莉娅认真点头：“我明白。”
江澈多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有些不放心，门铃很快响起，江澈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像附近学校的大学生。
她先看见江澈，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看见站在后面的艾莉娅，又停了几秒。
江澈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果然，对方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里都是女生住吗？”
“目前只有她。”
江澈指了下艾莉娅，女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重新看向江澈。
“那你呢？”
江澈顿了顿。
“我是房东。”
“哦……”
女生恍然地点头。
两秒后。
“房东小姐。”
江澈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窗台下面，白猫已经非常迅速地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却在抖。
江澈当没看见。
五百块押金就在眼前。
忍。
“你网上看的是203？”
“对，就是采光挺好的那间。”
“上楼吧。”
江澈走在前面，艾莉娅也跟了上来。
女生倒没觉得奇怪，只是一路上忍不住多看了艾莉娅几眼，大概是在猜这个银白长发的漂亮女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到了203，房门刚打开，她眼睛便亮起来。
“比照片里还干净。”
江澈下意识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同时想起上午。
净化术，断掉的木凳，还有那张沙发。
艾莉娅耳尖一下红了点，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江澈也立刻转身。
“刚清理过。”
女生完全没发现两人的异样，已经走到厨房旁边。
“这里可以做饭？”
“可以，灶台能正常用。”
“水电怎么算？”
“单独按表。”
“热水呢？”
江澈沉默了半秒。
脑子里闪过昨晚那行“余额不足”。
“有。”
现在确实有。
女生又去窗边看了一圈，显然越来越满意。
“平时安静吗？”
“挺安静的。”
“楼上会不会……”
“只要没有空间裂……”
江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艾莉娅的嘴。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顿时安静，女生缓缓回头。
“什么？”
江澈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想说，只要楼上没人乱跑，基本很安静。”
怀里的艾莉娅睁大眼睛看他。
江澈掌心还捂着她的嘴，两个人站得本来就近，他这么一伸手，艾莉娅几乎直接靠到了他身边。
女生的视线从江澈的手落到艾莉娅脸上，又慢慢移回来，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关系真好。”
江澈这才意识到姿势有点问题，立刻松手。
“她刚来这里，很多事情还不熟。”
“哦。”
女生拉长了一点声音。
那个“哦”听起来莫名意味深长。
艾莉娅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脸，小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她，昨天这里确实……”
“停。”
江澈压低声音。
“后面也不许说。”
“为什么？”
“你真告诉她这里昨天刚开过空间裂隙，你觉得她还会交押金？”
艾莉娅认真思考了两秒。
“应该不会。”
“所以记住了？”
她点头。
“记住了。”
女生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江澈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房间，好在接下来没再发生意外。十几分钟后，女生重新绕了一圈，明显已经做出决定。
“我觉得可以。”
江澈顿时精神起来。
“准备租？”
“嗯。学校离这里不远，价格也能接受，而且……”
女生看了一眼江澈，又看了眼艾莉娅。
“都是女生的话，我家里应该也比较放心。”
江澈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
钱是真的就行。
“那先交五百订金，周末搬进来的时候再补剩下的。”
“好。”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到账500元】
江澈低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五百块，算不上很多。可这是他接手这栋公寓以后，真正意义上收到的第一笔租房收入。
不是异世界金币，不是魔晶，也不是价值很高却无处变现的奇怪结晶，能充电费，能买菜，能直接花掉的软妹币。江澈忽然觉得刚才那声“房东小姐”也没那么刺耳了。
女生收起手机。
“那我周末再过来，房东小姐，到时候麻烦你了。”
好吧，还是有点刺耳，江澈脸上的笑容卡了一下。
“……行。”
女生挥了挥手，很快下楼。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楼梯拐角立刻冒出一颗白色脑袋。
“房东小姐，恭喜开张。”
江澈低头看它。
“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着这一句？”
“本喵只是发自内心替你高兴。”
“今晚猫粮……”
“本喵先走了。”
白猫转身就跑。
江澈这次没有追，他低头看了一眼余额，五百块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是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旁边的艾莉娅也凑过来看。
“她真的会搬进来？”
“说是周末。”
“那以后公寓里会多一个人。”
“嗯。”
艾莉娅点点头，江澈收起手机，正准备下楼，却发现她还站在203门前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那走啊。”
艾莉娅跟上两步，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又忽然开口。
“江澈。”
“嗯？”
“她刚才说我们关系很好。”
江澈脚下一顿。
“随口说的。”
“哦。”
艾莉娅点头，又往下走了一阶。
过了两秒，她忽然说道：“可我觉得她也没有说错。”
江澈转过头，艾莉娅已经继续往下走，银白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我来到这里以后，只认识你和白猫。”
她想了想，又自己改口。
“白猫不算。”
楼下立刻传来一声抗议。
“本喵为什么不算！”
艾莉娅被吓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因为它总是在偷听。”
“本喵这是关心住户！”
江澈也没忍住，艾莉娅走到楼梯转角，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至少在这个世界，我现在最熟悉的人就是你。”
她说得很自然，话落以后，却没有立刻转回去，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片刻。
江澈突然发现，艾莉娅说的其实远比“关系很好”更重一点。她来到这里不过几天，没有亲人，没有骑士，没有熟悉的城市和教会，连街上的字都还认不全。
而自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抓住的人。也是现在唯一一个，她出门以后知道该跟着回来的对象。
江澈原本还想随口开个玩笑。
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挺好。”
艾莉娅眼睛微微弯起来。
“嗯。”
她转身继续下楼，江澈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跟上。下面忽然探出白猫的脑袋，它看看艾莉娅，又看看江澈。
“房东小姐，你刚才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白猫顿时察觉危险。
“本喵觉得五百软妹币真香。”
“这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三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狠狠撞上了墙。
江澈脚步停住，白猫耳朵瞬间竖起，刚刚走到一楼的艾莉娅也猛地回头。
下一刻，一点极淡的紫光从三楼走廊映下来。刚到账五百块带来的好心情，瞬间去了大半，江澈抬头望向楼上。
“别告诉我，又来了。”
白猫已经先一步往楼梯上跑。
“本喵可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赶到三楼。
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一支漆黑箭矢深深扎在墙里。
箭尾还在轻轻震动，周围缠绕着几缕没有散尽的紫色光芒。艾莉娅的神情在看清箭矢的一瞬间变了。
她几步走近。
“这是……”
江澈看向她。
“你认识？”
艾莉娅没有马上回答，手已经下意识碰到藏在衣服下面的剑柄。
“魔族的东西。”
白猫蹲在一旁，尾巴也缓缓竖起来。江澈则看了看箭，又看了看刚刚才恢复没多久的墙，最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五百块到账记录还没退出去。沉默几秒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魔族有钱吗？”
艾莉娅：“……”
白猫：“……”
江澈认真看着那支箭。
“先问清楚，这个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