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澈站在203门口，手里拎着扫把，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栋公寓一共十二个房间。如果每个房间都得靠他自己重新打扫一遍，他很可能还没收到第一笔房租，人已经先累死了。
203空了很久，窗台积着一层薄灰，地板边角也有不少污渍，最麻烦的还是小厨房。灶台上不知道哪一任租客留下的油垢已经快和台面融为一体，江澈拿抹布擦了两下，表情逐渐凝重。
“这东西应该已经算建筑结构的一部分了吧……”
站在后面的艾莉娅听见了，探头看了一眼：“很难清理吗？”
“你可以试试。”
江澈把另一块抹布递给她：“窗台和桌子归你，厨房交给我。争取中午之前把203和204弄出来，下午拍照。”
艾莉娅接过抹布，却没有马上动。她看了看房间，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江澈停下：“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想试一下净化术。”
江澈慢慢放下手里的抹布。
昨天艾莉娅确实用净化术处理过床单，可当时他满脑子都在想白猫什么时候能修好故障，根本没意识到这种能力还能这么用。
“能直接打扫房间？”
“如果只是灰尘和污渍，应该没问题。只是范围这么大，我以前很少这样使用。”
“试。”
江澈当场把扫把靠到墙边。
艾莉娅忍不住看他一眼：“你突然很期待？”
“没有。”江澈找了个不会妨碍她的位置站好，“我只是尊重异世界技术。”
艾莉娅总觉得他刚才看油污时都没这么认真，不过也没拆穿，轻轻合拢双手。
柔和的白光从指尖扩散，最开始只覆盖脚边一小块地方，很快便沿着地板往四周蔓延。灰尘悄无声息地被卷起，墙角原本发黑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窗台重新露出原来的颜色，连最难处理的灶台油污都像被一层无形的水冲过，迅速变淡。
不到半分钟，白光散去，整个203安静下来，江澈还保持着抱臂站在门口的姿势。
艾莉娅转头，带着一点期待问：“这样可以吗？”
江澈没回答，他走进厨房，用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
干净。
蹲下摸了摸墙角，也干净，最后又顺手摸了一下抽油烟机边缘，依旧没有油。
江澈缓缓站起来。
“艾莉娅。”
“嗯？”
“你一天能用几次？”
她愣了一下：“这种程度的净化消耗很少。如果不连续使用几十次，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江澈看着她。
艾莉娅莫名有些不安：“江澈？”
“走。”
“去哪？”
江澈已经拎起靠在墙边的钥匙串。
“204。”
“可203刚刚才……”
“顺便把205也开了。”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明白江澈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亮了。
半小时后，204干净了，205也干净了。
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楼梯扶手上，眼看着艾莉娅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再眼看着江澈拿着钥匙准备开206，终于忍不住了。
“本喵怎么看着越来越像你在雇佣圣女做免费家政？”
钥匙停住。
江澈回头：“她欠房租。”
“可人家昨天才住进来。”
“所以我还没收她利息。”
白猫沉默了一会儿，居然找不到立刻反驳的地方。
艾莉娅已经忍不住笑起来：“没关系，这种程度真的不累。而且昨天我也说过，如果有能帮忙的地方，可以让我来。”
江澈朝白猫摊了下手。
“听见了？自愿劳动。”
白猫眯起金色眼睛：“本喵越来越觉得你这个房东有问题。”
“中午猫粮减半。”
白猫立刻从扶手上跳下去。
“本喵刚才什么都没说。”
艾莉娅笑得更明显了。
江澈看她：“还能继续？”
“可以，不过这一间有些地方没覆盖到。”
她抬头看向窗户上方，靠近窗框顶端还有一小片灰，位置比较高，刚才的净化没有完全扫过去。
江澈看了一眼：“算了。”
“那里很明显。”
“站远一点就看不见。”
艾莉娅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理由：“房间是要租给别人的吧？”
“对。”
“那还是全部弄干净比较好。”
她说完，已经把墙边的小木凳拖了过来。
江澈看到那只凳子，眼皮顿时跳了一下。木头发旧，边缘还有点裂。
“你确定要站这个？”
“只是一下。”
“它看起来比这栋公寓年纪都大。”
艾莉娅低头晃了一下凳子：“很稳。”
江澈看了眼明显在抖的凳腿。
“你对‘稳’这个字的理解是不是有点宽？”
艾莉娅已经踩了上去。
江澈只能伸手扶住凳子。
“慢点。”
“我够到了。”
艾莉娅微微踮起脚尖，指尖亮起白光。
下一瞬，凳子下面传来一声非常清脆的声音。
咔。
两个人同时低头。
艾莉娅：“……”
江澈：“……”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话音还没落，一条凳腿直接向外一歪。
“等等！”
艾莉娅瞬间失去平衡。
江澈连思考都没来得及，伸手就往前接。
“艾莉娅！”
砰。
两个人一起跌进了后面的旧沙发。
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好在高度不高，江澈后背陷进软垫里，也没觉得多疼。
他刚想松口气，鼻尖忽然扫过一缕银白色长发。
江澈动作停住。
艾莉娅整个人正压在他怀里，一只手撑在他肩侧，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抓着他的衣服。银白色长发散下来，把两个人几乎围在一起，距离近得有些过头，连彼此还没完全平稳下来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江澈只想着接住人。
现在安静下来，所有感觉才一下变得清楚。
艾莉娅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她慢慢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艾莉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颜色。
江澈原本还算镇定，被她这么看了几秒，自己也开始有些不自在。
“那个……”
艾莉娅小声开口。
“嗯？”
“你的手……”
江澈低头一看。
刚才为了防止她摔下去，他一只手一直扶在艾莉娅后腰，现在还没松开。
“抱歉。”
他立刻把手收回来，艾莉娅摇头，动作快得差点又把头发甩到江澈脸上。
“没关系，是我自己踩坏凳子摔下来的。”
她想撑着沙发起身，刚一动，头皮忽然传来轻轻的拉扯感。
“嘶……”
江澈也发现不对。
“怎么了？”
两个人一起低头，几缕银色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进了江澈胸前的衣扣里，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盯着那几缕头发，艾莉娅也盯着，两个人又默默看向对方。
“……”
“……”
江澈先开口：“你别动。”
艾莉娅立刻一动不动。
“好。”
她答应得太快。
江澈本来还没多想，现在看见她这么僵硬，自己反而也开始紧张。他伸手准备解头发，艾莉娅也下意识伸手，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艾莉娅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去。
江澈也停了一下。
“我来吧。”
“嗯。”
这次她真的把手收回去了。
江澈只能低着头，一点点把缠住的发丝绕出来。几缕头发而已，偏偏比想象中麻烦，而且距离实在太近。
艾莉娅几乎就在他面前，安静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江澈越想快点弄完，手指反而越容易碰乱。
“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一直闭眼？”
艾莉娅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方便你弄。”
江澈看了她两秒，没拆穿。
最后一缕银发终于脱离衣扣。
“好了。”
艾莉娅几乎立刻坐起来，江澈也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终于重新恢复正常距离。
然后，门口传来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
“本喵是不是应该晚十秒再来？”
江澈猛地转头。
白猫蹲在门口，两只金色眼睛一会儿看艾莉娅，一会儿看江澈，最后又看看已经断掉的木凳。
表情充满了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
艾莉娅脸上的红色瞬间又深了一层。
江澈沉默两秒。
“白猫。”
“本喵什么都没说。”
“出去。”
“本喵真的只是路过，刚才什么都没……”
“出去。”
白猫非常识趣地掉头。
走出两步，它又忍不住回过脑袋。
“可是刚才那个姿势确实很像……”
一块抹布从房间里飞出来。
“喵！”
白猫原地弹起。
“本喵闭嘴！本喵现在就走！”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猫爪狂奔的声音。
江澈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回头时，艾莉娅已经坐到沙发另一边，低着头整理自己的长发，耳朵依旧有点红。
江澈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还因为打扫房间挺热闹，现在只剩下一张沙发，两个人坐在两边，谁都在假装自己很忙。最后拿起扫把，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仿佛扫把上突然出现了什么十分值得研究的东西。
艾莉娅偷偷抬眼，刚好碰上江澈也看过来，她立刻低头。
过了两秒，又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
江澈把扫把放下：“接住你？”
“嗯。”
“你没把我一起砸进地板就算运气不错。”
艾莉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有没有撞疼？”
“没有。”
“真的？”
“沙发替我承担了大部分。”
艾莉娅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张已经有些年头的沙发。
“那应该感谢它。”
江澈点头：“收到房租之前，可以考虑暂时不扔。”
艾莉娅笑了，刚才那点尴尬也跟着散开不少，她又看向地上断掉的木凳。
“我以后会小心。”
“以后别站这种东西。”
“好。”
“够不到就叫我。”
艾莉娅下意识问：“你能比我高很多吗？”
江澈：“……”
艾莉娅愣了一下，她显然也反应过来，现在两个人身高好像差不了多少。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艾莉娅抿住嘴。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
这次她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就在这时，走廊墙壁突然亮起一层淡淡金光。
两个人同时停住，金色纹路从203门口一路蔓延出去，最后汇聚成几行模糊文字。
江澈还没看清，白猫已经从楼梯口探出脑袋。
“住户对公寓产生有效贡献，修复权限出来了。”
江澈瞬间站起身。
“能修哪里？”
白猫刚刚才被抹布砸过，明显谨慎了很多。
“普通损坏都行。墙面、地板、门窗、水管，选一个区域就能恢复一部分。”
江澈几乎没有考虑。
“二楼走廊。”
昨天那只怪物留下来的抓痕还在，这可是实打实的维修费。
几个人来到外面。
江澈确定修复位置后，淡金色光芒立刻覆盖走廊。墙角三道裂痕开始缓慢收拢，掉下来的墙皮一点点恢复，就连地板上那些深深的爪痕，也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一样迅速消失。
不到一分钟，二楼走廊已经恢复得和之前差不多。
江澈摸了摸墙，再看地板。
没有痕迹。
他的表情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这个功能不错。”
白猫顿时昂起脑袋。
“现在知道本喵没骗你了吧？本喵早说过，接纳异界住户对公寓有好处。以后完整度继续提升，能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江澈看它：“昨天为什么不说？”
白猫的尾巴僵了一下。
“昨天你抱着本喵往窗户走。”
“所以？”
“本喵当时认为，优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江澈点头：“合理。”
白猫刚松口气。
“今天可以继续。”
“哪里合理了！”
艾莉娅站在旁边看着恢复的墙壁，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原本裂开的位置，什么都摸不到，她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笑意。
“这么说，我真的帮上忙了。”
江澈回头看她。
艾莉娅的语气听起来很轻，可江澈很快想起来，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觉得自己给这里添了麻烦。
怪物毁了走廊。
江澈的身体也因为那次收容出了问题，连房租都没有办法正常支付，现在终于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的存在让公寓变好，她明显比发现净化术能打扫房间时更高兴。
江澈靠在墙边。
“当然帮上了。”
艾莉娅抬头。
江澈拍了拍已经恢复的墙面。
“这一面墙的钱省下来了。”
艾莉娅刚刚升起来的情绪顿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你果然还是在算钱。”
“省钱就是赚钱。”
白猫在旁边小声嘀咕：“房东的世界观意外地简单。”
江澈没搭理它，几个刚刚清理好的空房已经能重新拍照。他拿出手机，从203一路拍到205，又挑了一间采光比较好的房间重新拍了几张，顺手把招租信息更新出去。
原本只是想着试试看。
结果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江澈看见屏幕时，整个人明显精神起来。
“喂？”
电话另一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房东吗？我刚看到您发的房源，203还在出租吗？”
江澈立刻站直：“在。”
“我看照片感觉还不错，今天下午能过去看看吗？如果合适的话，我最近就准备搬。”
“可以，下午我都在。”
两边很快约好四点。
江澈正准备挂电话，对面忽然又问了一句。
“对了，我有点没看明白照片。窗户玻璃里面那个黑头发的女生，是您吗？”
江澈动作停住，他慢慢点开自己刚上传的照片。
放大。
玻璃反光里，确实站着一个黑发少女。长发，宽松T恤，手里还拿着手机。
证据完整，连狡辩空间都没留，电话那头还在等，江澈沉默两秒。
“……是。”
“原来房东也是女生啊，那我放心多了。那下午四点左右见。”
电话挂断，江澈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足足过了几秒，身后才传来一道压得很轻的声音。
“房东小姐。”
江澈转身，白猫拔腿就跑。
“本喵只是觉得以后租客都会这么叫，你应该提前适应！”
“你今天别想吃猫粮！”
“你这是滥用房东权力！”
江澈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因为艾莉娅还站在203门口，她没有像白猫一样笑，反而看着江澈手里的手机。
“下午会有人来看房？”
“嗯，还不一定租。”
“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然。”
艾莉娅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也是女孩子？”
“听声音应该是。”
“哦。”
她安静下来。江澈原本已经准备继续拍照，等了一会儿，却发现艾莉娅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
艾莉娅像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如果以后住户越来越多，201还会是我的吗？”
江澈动作一停。
“当然。”
“就算有人愿意付很多房租？”
江澈看着她。
艾莉娅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很快解释：“我只是想着，如果房间不够……”
“十二间呢。”
江澈晃了一下钥匙串。
“还没穷到卖已经住出去的房间。”
艾莉娅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201门上的数字。
“我只是有一点喜欢那里。”
“昨天不是才住进去？”
“嗯。”
艾莉娅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知道晚上可以回去的地方。”
江澈没接话。
艾莉娅却又很快觉得自己说得似乎太认真了，目光稍微移开一些。
“而且床也很舒服。”
“那你就住着。”
她重新看向江澈。
“不会给别人？”
“不会。”
“也不会因为我暂时交不起房租……”
“艾莉娅。”
江澈打断她。
“嗯？”
“欠款我记得比你清楚。”
她愣了一下。
“既然还欠着钱，人就先别跑。”
艾莉娅呆呆看了他两秒，随后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好。”
江澈也笑了一下。
“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考虑跑路。那我可以一直欠着吗？”
江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艾莉娅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出了声。
楼梯另一边，白猫偷偷探出半颗脑袋，看看艾莉娅，又看看江澈，嘴巴张了张，最后非常明智地闭上了。今天已经被扣过一次猫粮，有些话，还是等明天再说比较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