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钟眨眼即过。可笑的是,所谓的毕业典礼在周逸尘手底下,和一节体育课时长完全一致。真是坚持不拖堂的好老师呢。
周逸尘拍了拍手。现场礼堂的一切——红色缎布座椅、穿着校服的学生幻影,全都一并碎裂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堡。
此时此刻,空旷的厅室内只剩三人,惨白的顶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像几道苍白的墓碑。
台上的周逸尘正用不屑的眼光扫视两人,像在打量两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由于主梦主的深层心理事件已被实现两件,幻梦进入最后阶段。该阶段将不再进行上课事件。】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是本座的大屠杀时刻哦。台下的帅哥美女,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美好遗言?本座可以勉强允许大家小声说说。”
此刻的周逸尘,修为已从金丹中期瞬间攀升至化神中期。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神识外放的畅快感,连指尖都在因力量的充盈而微微颤抖,此刻的他只觉得心情舒畅。
夜宸心里有些苦涩。属于是没想到自己的终局来得这么快。
明明四十五分钟前,自己还和周逸尘像吵架的好哥们一样趴在地上激情吐血,现在对方要杀自己,跟捏死虫子一样简单了。
只是周逸尘竟然真的不急着动手,也竟然真的想让夜宸说几句遗言。
夜宸转过头,看向糖糖。
没什么时间给他叹惋的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喂,糖糖,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夜宸竟发现自己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有点怕听到答案,又有点怕听不到答案。
他没有等糖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委屈全部倾倒出来。
“是茶余饭后,可以在书里拿我的一举一动当表演观看的马戏团演员吗?”
糖糖愣了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琥珀色的瞳孔洗得透亮。
夜宸却并没有停下。
他忍这个呆呆的系统很久了,他要在临死前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如果是那样,糖糖大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分,是不是有些犯规了?”
夜宸低头直视糖糖,向前猛跨一步,逼得糖糖有些害怕地向后挪了挪身位,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椅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自说自话地闯进我的生活,自说自话地给了我希望,然后又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不肯跟我说话?”
“天上来的仙女实在是傲慢啊!来到这个世界,随手丢给我几个技能,就以为能帮我重回渡劫五重再屮翻天劫吗?”
“我在复仇和找回力量的路上可是要死了啊喂……”
夜宸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里面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越激动,台上的周逸尘就越是兴奋地咧着嘴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仿佛在欣赏一出免费的情感大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夜宸滔滔不绝地输出着,糖糖也涨红了脸,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
她拼命咬着下唇,直到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夜宸那张脸——那张在幻梦中黑发黑瞳、却又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她突然忍不住了。
“我知道啊!”糖糖尖叫起来,明明哭得有些哽咽,但话语还是尖锐得让夜宸成功停下了话头。
“就是因为自己也要体验完全一样的死亡,那时候我才知道的啊!”
“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要来打扰你的生活。我明明一开始只是……只是抱着看故事的心态来的,以为这只是个可以随意翻页的书本世界。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时候穿越进书里,你就不用在这里面对生死危机了……”
“甚至当我们地位平等地一起站在幻梦里的时候,我还在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你。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反应不过来,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我,一定要在这里把自己的心都搅乱;也分不清你在我心里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书里的角色?是他?还是……”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化作一声更剧烈的抽泣。
“因此我无论接下来用什么样的感情和你说话,明明都会是对你不公平的!那我还有什么资格……”
夜宸愤怒的心在糖糖的情绪宣泄中冷静了下来。
甚至冷静得有些过头了。
他听着她话里那些没说完的半截句子,听着她哭喊中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如他所料,眼前的这位系统女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把这里当作一场可以存档读档的游戏。
而仙女本不需要承担责任,本不需要在体验生活的时候直面自己内心的缺憾,不需要在看乐子的时候思考是否合适。
也不需要在夜宸的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候,再说一遍那个陪着她在天台看星星的人是谁。
因为此时此刻,这不在“找乐子”的范畴里,而在“真心”的范畴里——可她不敢要这份真心。
但夜宸怎么就是对糖糖恨不起来呢?
他甚至觉得自己一开始说的话有点重。
哪怕那些话是因为他想假装吵架拖延周逸尘的动手时间,来缓刑这个胆小的自己。
但他看着糖糖哭成泪人的样子,觉得吵架又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说糖糖大人欺负我啊,”夜宸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些自嘲的苦笑,肩膀微微垮下去,“自说自话地让我喜欢上了你,但是却不肯让我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是啊,他那天在宇宙里和糖糖看星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输了。
是白月光吗?
那怪不得了。
“哎?”糖糖愣了神,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都要死掉了,糖糖大人还不肯告诉我,我输在什么地方吗?”夜宸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着糖糖狼狈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喜欢你,但是你在躲我。到底是我太像他了,还是……太不像他了?”
糖糖再次因为夜宸的话哑口无言。
但是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