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屏住呼吸。
又是这样,当灯光完全熄灭,呼吸声就仿佛是嗡嗡作响的鼓风机。
哪怕是双手捂紧住口鼻,只要你不屏住吸气,便没办法做到静默。
而且…这一次因为知道机制和流程,明明没有过分慌张,也没有在寻找藏身处时运动剧烈。
却依旧粗气不断。
是…异常导致的吗。
灯光恢复。
“这个好刺激,呼哈…呼……”
很难说书虫究竟是被吓到还是爽到……她面色潮红,止不住颤抖和面上露出的痴汉般笑容。
“啊,大姐头,出现了,书上出现新内容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吗。
我却是没功夫再管她,只顾着挨着储物柜一个接一个的打开搜寻。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再次尝试才发现,上次完全就是走了好运才能碰巧找到,实际上就连第一轮寻找也危急的不得了。
“糟了,倒霉倒霉倒霉。”
空柜子在我眼前不停的出现。
猫头真的还能有救吗?说不准,她也像那个怪物女孩似的,没有了骨头,变成某种依靠着未知力量支撑起皮囊的软胶人,拥挤在某一个不可容人的夹层里、缝隙里,在兴奋着被找到后带给捉人者的惊吓。
回头,看见书虫没有翻箱寻找,只捧着书在看。
我的队友都是恩人呐。
“真是服了!”
无名火涌上来,也甭管那七七八八,只一把将整行储柜推到。
落地发出了震撼的巨响。
“大姐头!不对!我明白了,快跑!”
“痛。”
…恩?
书虫在背后喊我,倒塌堆积压倒的储物柜里,却发出了叫疼的声音。
不多时,猫头从其中艰难爬出。
“是对付猴子吗,要拿山压住五百年。真野蛮。猫明明什么错事也没有做。”
“猫头!”
灯光开始闪烁了。
“现在就逃啊,这东西没办法对付!它的机制就不可能依照规则通关——第一次要没有呼吸,第二次要没有心跳,第三次就连血液流动的声音也不能发出。和它捉迷藏一定会输!”
光线明灭打亮着书虫的脸,她仍站在原地不断的大声喊叫。
“第二次时已经捉到大姐头,但你靠着蛮力走运糊弄过去了…或许吧,咱不知道。但第三次找到猫头,她就直接被抓住。由此猜测,每次熄灯它只能袭击一个人。”
“10、9……”
倒计时?为什么。
猫头狼狈的从地上爬起。
明明已经捉到躲藏者,为什么情况却和第三次没有搜索时一样,倒数的时间为什么也缩短了。
“可恶,这样啊……”
书虫合上书,颇为无奈,尽可能维系神色正常,却让她脸上露出了古怪变化的表情。绷不住了。
“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必须要找到那孩子才行。”
“5、4……”
“捉迷藏的某种规则扩展吧,村规。找到被袭击的出局者能救回,但必须要找到‘鬼’,才算在一轮游戏中获胜。”
“2、1。”
灯光重新熄灭,三个人都没有躲进柜中。
又是从未经历过的情况。
“这场捉迷藏就是死局,只有第一轮是可供活人通过的,而也只有在第一轮时就立刻下定决心逃跑,才能得救。”
完全的黑暗,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已经多久不曾亲身经历这样彻底的漆黑了呢。
无法依据着肢体的神经操控来确定手脚存在,像是视觉这一概念就整个被从你身上剜离。
“是钓鱼的钩子。”
压抑,压力感,你会无法抑制的感受到慌乱,以至于屏住呼吸。
然而,就在前方某处,书虫的声音依旧声线稳定的,不住讲话。
闭嘴啊,笨蛋,会被捉住的。
“一旦进行第二轮,变大的房间,增多的柜体,看似是给优势予躲藏方,但因为被捉到后的所付出的代价不均,这是陷阱,是只利于那怪物的……”
声音戛然而止,灯光亮起。
“书…书虫?”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了我与猫头二人。
…
汗水已经把我后背全部浸湿。
救出一个,后又再搭进去一个。
这是什么永无止境的推石之刑。
在这场漫长的鬼捉人马拉松中,看不到能够全员脱离的希望。
要找吗,还是直接逃跑…逃吧,等空间重置后再……
回头,出口已远到超出了时间内所能跑出的最大距离。
陷阱。
这就是个陷阱。
…
吧嗒。
某处柜门打开,一双眼睛从中黑暗的柜内漏了出来,是那女孩类蛙似圆瞪的双眼。
我惊得后退。
为什么忽然这个柜子被打开了?谁?找到了。
女孩挤在一个四层隔板的柜子顶层,她蜷缩的身体快要把那儿塞满到散架,整个人几乎镶嵌里头,严丝合缝的与柜体融为一块,纹丝不动。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她不会眨眼,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有眼皮,也不笑了,不说话,不发出能证明自己是活物的证据。
只是静静的盯着我。
那怪异的眼神,飘忽不定,好像不是在看我。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我身体。
“找到…找到你了。”
女孩终于勾起嘴角,露出了缓慢僵硬的笑,仿佛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该如何微笑。
从不借助外力根本无法移动的罐头空间中,一点点挣脱,一点点往外滑动。
直至啪唧坠地。
“10、9……”
随即蒙眼倒数。
回头发现那猫头早就窜进哪个柜子里躲起来了…这货,在把控时势这块,敏锐的令人火大。
“6、5……”
要躲吗。
这次可是不能发出心跳。
还要再赌一次吗,赌它没办法强行拉开我的柜门…或者,赌它会是去捉猫头……
“4、3……”
窝囊,真不像样子。
我需要那只蠢猫帮我挡刀替死?
闪光愈加频繁,我必须要有意识的瞪大眼睛,才不至于被晃得眯眼…死死盯住眼前倒数的女孩,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
来吧。
“2、1。”
黑暗中,它找上我了。
一只手,一只手……一只接一只的搭上了我肩膀。
怎么会…尽管已经不能视物,但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那原先站在我面前,仅两手两脚,蒙眼倒数的女孩。
全部的力气集中,往前一个正蹬。
却扑了空,反倒是让我自己整个人跌倒在地…想要起身,却已经不能。
头顶凭空多出来了某种阻挡,手脚两边也变得局限狭窄,难以舒张,就像……就像躲在柜子中那时一样。
已经被塞入了储物柜。
“草。”
它在把我往里推动着,脚底板踩在宛如一堵蠕动前进的肉墙上,让我屈膝,让我蜷缩,在向内挤压着我的空间。
砰砰砰!
耳边依旧响起柜门不断被打开的碰撞声,和不停歇的脚步——还有谁在玩命儿似的开柜找人。
什么鬼…不是说,一次只能袭击一个人吗?书虫…书虫…你能不能靠谱点,靠谱一次吗!
……我的身体…可恶…可恶。
难以抗拒的疲倦,四面八方恍然有无数只手脚伸出来将我揉扁搓圆,某种温柔的液体在流淌,湿粘的让我分不清楚哪里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今的模样,脑中却又不断回忆起那女孩宛如肉冻般塞在柜子里时的景象。
砰砰砰砰!
那金属碰撞的开柜声渐渐离我近了。
不像是捉人鬼,这声音的传播没有违背物理空间的距离,依据着近大远小的客观规律。
忽然的,推挤我身体的巨力一泄,全身上下陡然生出被解放的自由畅快感。
灯亮,光线投射。
视野恢复。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所面对着的是被打开的柜门,外头则是明亮的空间。
难以想象已经被挤压扁平了的我是如何从中爬出的,那是间四层隔板的储物柜。
我大概再也不敢坐电梯,兴许已经有留下幽闭恐惧的后遗症。
“呕——”
跌落地上,呕吐物比喘息声更先一步从喉咙中脱出…我对此已经颇有经验,干脆利落的吐了个畅快。
可书虫就惨了,我站起来看到了她,在远处,生疏的呕吐者,正吐到直不起来腰杆。
“砰。”
这时,在我附近的猫头才推门从柜中出来。
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砰砰砰!
更远处,这巨大空间已目之所不能及的远之极远处,不停传来储物柜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就像有谁在…在做着和我们先前同样的事情,在开柜寻找着那个躲起来的异常女孩。
“快…快逃出去,快,呕……”
猫头已经往出口跑去,依旧敏锐的逃跑第一名。
我也忙抱上还在吐不停的书虫撒丫子狂奔。
真是有够远,真是有够远的。
那道墙壁缝隙犹如在地平线的尽头,望山跑死马,我们像是在追逐着将消失的日落。
“10、9、8、7……”
女孩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她简直是超人,嘴里吃了个全局广播。
灯光又开始闪烁了,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别停,不能躲!”
书虫猛呵一声,叫住了停下步伐要钻柜的蠢猫。
“第三次血液不流,你躲尼玛呢!”
她急得够呛,破口大骂,虽然本人还在我怀里头没有要自个下来跑跑的意思,但现在我也没空理论细节,只管埋头向前。
“6、5……”
赶不及,绝对赶不及。
“啊——!”
我已经冲到不知天地为何物,超过前面领跑的猫头,甚至拖拽住慢慢悠悠的她,一齐加速。
“4、3……”
还差那么多,不行的,来不及…怎么可能在熄灯前……
“2、1。”
“接着跑啊!别停!”
书虫咆哮着。
黑暗已如期而至。
……
…
“哈…哈…呼……”
一头栽倒在走廊上,把怀里的书虫压得趴下。
活着,还活着,出来了,我们都还活着。
远超长距离奔跑所带来的劳累,劫后余生后的狂喜刺激着胸腔使之无法顺气。
旁边的猫头也直接大字躺下,喘息不停。
撑起身体,回头看向墙面,那道缝隙入口依旧存在着。
貌似还有什么事情要……啊,对了。
“猫头,快把书虫的记忆搞回来。”
“不要。反对暴力…痴女,这个,想着自己名字再按下去。”
真好啊,就连猫头看上去也乖巧许多,只需要给她布偶脑袋来上一拳就能听得懂人话了。
“这也算是咱们第一次社团活动吧?”
“我可没说要加入。”
书虫恢复了记忆后也没啥大变化,第一句台词就让人想笑。
猫头又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给我干嘛。”
她捧着那个大红色按钮递给我。
“回想着想要删除的记忆再按下。”
“…用不着。”
就只是个带按钮的铝皮小盒子,我拿在手里摸了摸,上头的棱角都是被磨圆了的,手感微妙的合适拿来盘着把握。
“这东西也是你的能力?”
“嗷,今天结束之前记得用。”
……谁会用啊。
书虫也终于有了人样,我本以为她会好奇猫头的喵喵工具,结果雀只是站起来朝着我身后的墙缝使劲挥挥手。
“喂,耗子!”
谁?
我转头过去,只见得一个矮个子女孩从那空间中走出。
短发波波头,刘海却长的都遮住了眼睛,眼角下有颗好位置的美人痣。
她穿着和我们同样的校服,有些腼腆的,小小幅度举起手来,回应书虫的招呼。
墙面上的裂缝这时才开始合拢,最后收窄成了一条普通的漆面龟裂。
“…书虫、猫头…呕……”
那个出现的人随即开始伏地呕吐。
“喂,她是谁?”
我想叫住书虫问个明白,这人是怎么来的,书虫晓得名字,是书虫认识的人?可……这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进去那捉迷藏空间的呢。
书虫却没有理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跑去扶住那名叫耗子的女生,轻轻抚拍她后背,以便让她能吐得好受些。
“这人……”
然后,我旁边的猫头也甩摆着脑袋走向她俩。
“咱就说,这也算是咱们三个人的第一次社团活动吧?”
“恩……”
“还想失忆吗你。”
“喂喂,一次能算是报复,扯平后还来,你走开哇,咱不干啦!”
手中猫头递来的按钮摸着还热乎的,上一秒交谈扯皮的言语都尚未在嘴边放凉。
怎么回事。
任凭我怎么样的说话、发出声音,也都无人理会。
她们仿佛孤立了我,与我不在一个图层,仿佛在她们眼中我根本不存在一般……三人交谈闹腾着远去。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