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八分。
日本江户时代,村民们会以此来对付那些触犯村规、损害村落利益的人。
全村断绝八分往来。
即成人礼、结婚、生子、照顾病患、盖房、水灾、祭祀、远行照看等等。
全村的人都以无视来排挤孤立你,以迫使屈服,或者逼得离开村子。
在生产力尚不发达,必须依靠邻里扶持的人情社会里,这无疑是社会性死亡。
只是,未曾想到,在科学技术如此先进的现代,一个人被剥离了一切的人际往来,被所有人无视,也会痛苦异常。
我是阿犬。
正在遭遇“校八分”的异常。
一开始我还只当作是猫头和书虫俩人犯了神经,但……
光明正大回到上课中的教室也没谁阻拦,讲台上的八尺老师丝毫不像有要追究我翘课的意思。
啊嘞啊嘞。
难不成她是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气阶段?不想要管我了。
嘛…姑且,在被逮进办公室之前先开始把检讨写好吧。
我抱着微妙的心情,那时心里居然还有一丝丝小庆幸。
……直到放学,小羊从前排走下来。
“小羊,感觉我死定了,八尺姐她……”
“耗子同学,今天也一起去吃午饭好咩。”
“恩,好……”
她掠过了我,就好似我并不在这,径直拉起了我邻座的学生。
“欸?……小羊?”
小羊挽住耗子的手,蹦跳着要牵她走出教室。
她…她是我邻桌?耗子?我们班上有这么一个人吗。
没错,正是那个刘海遮眼的小女生……从墙缝空间中走出的第四人。
“小羊,你听不见吗?!喂!别闹脾气了,我翘课是有很重要的事!等一下,喂。”
我跟上去,嗓子带着无异于嘶吼的声音,凑近小羊耳边大吵大闹。
但她依旧视若无睹,置若罔闻……连她和身边耗子聊天都没有因为我的讲话声被覆盖而有丝毫停顿干扰。
我手放在她眼前挥挥,也不会影响她的行走,好似能透过我的手看见对面的事物。
“小羊——”
干脆,我伸手要拉住她。
“穿…穿过去了。”
我的手,像是某种投影,直直没入小羊的身体里,然后又从中穿出来,没有带起丝毫波动。
胡乱对着小羊的后脑勺抓挠,也只能次次反复,使以上现象重现。
不可思议……我是幽灵吗?
她们二人渐渐远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留在原地,只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真的,真的比往日里要更加…更加白皙?像带有层不真切的模糊滤影。
异常,这只可能是异常现象,
我不由得伸出手去抓挠背部,以期望有什么秋乏似的玩意儿贴附在上头,只可惜一无所获。
怎么办。
没错的话,自猫头和书虫那时起就已经中招了。
不止她们两人,八尺老师、小羊……兴许是全部同学、全校的人…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到我。
是我被变成了幽灵吗。
这…这……我是,死了么,死在了和那只怪物捉迷藏的过程中?
啊,啊。
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我却一时间周身发冷,起了鸡皮疙瘩,喉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无人的角落之中,被所有人遗忘,孤独的死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怖的死法了。
…
……
得知这一切都是受异常影响所导致的之后,我只想先尽可能远离小羊——鬼知道这种“病症”会不会具有传染性。
猫头没在教室里,找不着。
我就只好屈尊串门书虫的班级,躺在她桌上打发时间。
至少,待在书虫或猫头身边,给她俩传染了我心里也不会愧疚,好说歹说,还能凑个伴儿。
“好痒好痒哦。”
她持笔的手穿透进我身体,在里面对着书本写字。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只是没有头绪。
和在循环楼梯里的那几十年相比,现在这才哪……
啊,对了。
我从兜里掏出来猫头给的按钮,记忆消除按钮。
它上头也如同我身体那样,覆盖了层半透明“迷彩”。
也就是说,异常是在我拿到这个按钮之后才发生的。
那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墙缝空间被拔除关闭…么。”
当时我就有觉得不对劲,我们明明只是落跑逃出,那捉迷藏的异常为什么会忽然被拔除消失呢。
“喂,书虫……”
…她听不见我说话来着。
我还心存着侥幸,这个能阅读过去的家伙说不准能通过能力看到关于我的事情。
不过,似乎,从根本上,她们并不是仅仅感受不到我存在这么简单。
而是连带着我过去存在过的一切记忆都被抹去,根本没谁能察觉到有这么一个名为“阿犬”的家伙消失不见。
就像…噫…比起墙缝,应该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才是。
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有那么一个存在的事物,它于我而言就像我于小羊她们而言一样,是我没办法感知察觉意识到的东西…那就是最根源的异常,到底是什么异常。
有种与捉迷藏同款的无力感。
【现在就逃啊,这东西没办法对付!它的机制就不可能依照规则通关】
书虫的话在脑子里浮现。
也是有这种东西的。
我不能意识到那异常是何等存在,亦如其他人无法意识到我的消失。
或许旁人可以察觉到那异常,却没有能力意识到,要告诉受异常影响、连自己本身都不能意识到的我。
死锁啊,被困死了。
好歹毒的手段,远胜过捉迷藏。
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中招的唯独我一个人,猫头和书虫不也有进去捉迷藏吗。
我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
我是正常人。
她们是怪咖。
…或许,我被“鬼”捉到过?…不对,猫头书虫也有被捉…等等…我们都有被捉。
那…怎么可能逃脱,怎么可能拔除异常。
仔细想一想,好好回忆…书虫说过的规则,我们在空间里面所经历的细节。
“找到被袭击的出局者,才能救回。”
书虫被捉后,我也反抗不成被抓住了塞进储物柜中,然而当灯光再次亮起时。
我们就已经被救出。
“鬼一轮只会去抓一个人。”
啊…等下……可恶,现在才想到这种事儿有什么用哇,我想到捉迷藏的通关方法了。
一个人被抓住后,其余人在灯亮起之前就可以开始搜寻柜子以找到被捉走的人。
以此就可以做到增加寻找时间,压缩鬼的躲藏空间,并且降低减员风险。
说不准运气好就可以攻略成功的。
…但猫头可不知道这法子。
她是在我和书虫都被救出后,亮灯之后才从柜子里面出来的。
也就是说,那时还有……
“啊,草。”
我从桌子中间穿透过去,摔到地面上。
居然还会恶化,我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自己能够透过手掌模糊的看清楚对面,现在连类似于课桌这样的物品也无法接触。
到最后会怎样?直接穿透地面坠往地心吗?未免有点太夸张。
不能再拖延了,这不是能悠哉悠哉慢慢来的场合。
“先从墙缝空间开始调查,毕竟是唯一的线索,只有那里是奇怪的地方……才怪嘞!草!”
只是从桌上摔下来,被打断思考,结果瞬间就失去了对先前察觉到异常的所知所想。
不行,我要写下来,必须要记录下来——现在已经没办法再接触纸笔。
异常是什么…是什么。
明明就在嘴边,马上就能脱口而出,却隔了层薄薄的,坚硬的半透明玻璃。
我此时无比羡慕书虫的废物能力,如果让我也能阅读过去,现在的困难定会迎刃而解。
我的记忆也受到了那玩意儿的影响,让我不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该怎么办…记忆…这怎么……记忆?啊,记忆消除按钮。
【回想着想要删除的记忆再按下】
哈哈…哈哈,还有这招。
猫头你真是…哈哈,这算什么,你未卜先知?还是单纯的狗屎运。
我居然还会误以为你是良心发现,想要补偿我,让我删掉循环楼梯里几十年孤独痛苦的记忆。
可能吧,总之歪打正着。
就像是试卷上的数学题,冥思苦想后,忽然发现了条件之间巧妙的关联,最后步骤简洁的得出来了美妙的一位整数答案。
“既然我无法通过回忆来意识到记忆里异常的地方,那么,就干脆把‘捉迷藏’事件中能回想起来的记忆全都删掉好了。”
我的手按住按钮。
“那最后剩下来的,无论如何,就都是异常。推理个什么劲儿啊,来吧,穷举法!”
如果生活是场电影。
那么此时此刻,懂事儿的剪辑应该给我来一段回忆画面与按下按钮交叉的蒙太奇。
“找到了。”
那从始至终尾随着我的身影,从我离开教室起,在墙缝空间里找到猫头,第一次捉迷藏,去书虫的教室,再到男厕所里找书虫,第二次捉迷藏…最后,就是从墙缝中走出来、拯救了所有人的第四人。
“耗子…这人到底是谁。”
意识与记忆串联起来。
是她当着我面打开柜子找到了“鬼”。
是她,我被捉住之后是她在黑暗中一直翻箱寻找。
是她救出了我和书虫。
也是她,在最后我们三人已无法逃脱陷入黑暗之后,成为捉人鬼的目标,争取时间,引开那怪物。
她一直都在…但不单是如今受到影响的我,当时的所有人也都没有发现她。
…没有存在感?不会被人所注意到的“隐身”超能力。
啊。
…就连,就连差点把我们三人团灭的“捉迷藏”也不能意识到她的存在。她最后单人攻略拔除了“捉迷藏”。
她现在就在小羊身边。
“这特么。”
我本不想把小羊牵扯到异常事件中…真的,天邪鬼那次只是意外。
秋乏…那是蠢猫的错。
就连这次去找猫头,我都偷偷瞒着她。
她不像我。
我烦闷于日复一日不变的课业中。
她足够优秀,成绩优异,很难得能在学习中获得乐趣。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如果知道要牵扯进小羊,我势必不可能会再去掺和书虫社团的烂摊子。
“耗子!你特么!”
我已经在教室外头,可吼得再大声也无人在意。
耗子坐在后排,我座位的隔壁,认认真真听课做着笔记。
一拳结结实实揍在她那张被刘海遮住了眉眼的小脸上,打得她跌飞出去。
“啊!怎么了!”
“耗子同学!”
“安静安静,耗子同学你没事吧。”
我…能打到她?
原本只是为了泄愤的一拳,居然真的打在她身上,有了物理触感…出乎意料。
“我…没事,对不起,八尺老师…那个,我流鼻血了,去一下…卫生间…抱歉。”
被打飞以致背撞到我桌上的耗子麻利爬起,在道歉声中灰溜溜出了教室。
“喂,你,看得到我吧。”
“…能不能…请…去外面说,还在上课。阿犬同学。”
好像,她还蛮讲道理。
“行。”
“谢谢你。”
也有礼貌。
…
她伏脸在洗手槽里头,捧起水来清洗还在不停流血的鼻腔,我在后头等着。
她看上去比小羊还要略矮上半个脑袋,两人换套衣服直接送进隔壁国中乃至国小都不会违和。
“你做了什么好事儿。”
“什么…我…救了阿犬同学、书虫同学,还有猫头学姐啊。”
“别装傻!”
拽住衣领,她足够小只,可以双脚离地的被我整个提起来。
耗子被清水冲洗过后的血迹像是某种花纹般描画在脸蛋上。
“我什么都没做……”
“那为什么我会消失,不,为什么其他人会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对不起。”
“什么?”
“我…不知道你已经搞清楚了,所以前面在骗你。”
“你这……!”
收回前言。
这叫做耗子的,绝非什么能讲通道理,懂礼貌好相处的人。
“能好好讲么…我毕竟…救了你们来着。”
“你想对小羊做什么。”
“小羊同学?…我还没做什么…”
这家伙,撕烂她撕烂她。
我现在不存在于任何人的意识中,那我就是犯罪,就是杀人…也不会……
耗子比了个六的手势,拇指戳戳自己胸口,小指头戳戳我。
“我…夺走了,你,夺走了阿犬同学的…存在感。”
“还给我。”
“…这个……做不到。”
“我会杀了你。”
手掐住那细短脖颈,瘦弱的仿佛是在骨头间仅仅隔着层皮肤,其下血管蹭着我掌心微微跳动,脆弱到一用力就能挤烂爆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很神奇吧?…我只是在座位上听着书虫同学跟你讲——超能力…异常……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些东西……阿犬同学你的蛮力是,小羊同学的温柔也是,那我嘞……我就想呐,我也有超能力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些东西怎么样都没所谓,把我的存在感还来!”
“没所谓么……”
她是疯子吗?这种时候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犬同学你还真是无药可救。”
“你别…这……你,你是谁?”
“这种时候都还学不会好好听人讲话,你是疯子吗。无视她人,就该受到惩罚。”
“你能看得到我?”
“我不会伤害小羊同学的,请你放开我。”
我忽感天旋地转,某种怪异的失落感,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指缝间溜走,如流淌而过的水流,再也不会回来。
这人能意识到我…异常,我正在遭受异常,能意识到我的人……从捉迷藏里走出来的多余的人,是…是谁?
按钮,我猛按下兜的记忆消除按钮——回想着此时使我困惑让我失落的一切,想要以曾用过的穷举法来…来做什么?
“哈…哈……”
就似乎又在墙缝空间里头来了场鬼捉人马拉松。
我浑身遭汗水所浸泡,强烈的恶心感,熟悉啊,正表明我刚刚经历过一场异常现象。
然而,抬起头来,已四下无人。
我…是在和谁说话?
…
……
村八分,字面意为“村庄的十分之八”,指村民集体与违反村落规则的家庭断绝大部分社会往来。
我是阿犬。
正在遭遇“校八分”的异常。
没谁能想起我,大家宛如相互约定好,齐齐把我无视。
一整天的折腾尽是白忙活…完全没有头绪,到底异常是什么,到底为什么会盯上我。
我担心这症状具有传染性,所以只能尽可能远离小羊,待在猫头或书虫身边。
毕竟,就算是再不靠谱,她们也是我所知的唯一经历过异常现象的人。
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已经近乎于保鲜膜样的形态。
在深沉的夜色中,我甚至难以找到自己的双手。
今天就快要过去了。
我看着手腕上与我身体一同半透明化的粉色手表,指针距离十二点已只差毫厘。
【每天随机刷新一个超能力】
什么嘛,这个时候脑子里响起书虫的声音——还真是败兴。破坏气氛呐。
对了,猫头的记忆消除按钮貌似还在我这里来着。
掏出来查看……随着钟表的指针走过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到来。
在夜晚的黑暗中,按钮消失不见,阿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