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滴,浸润头发,渍疼了面部。
常常有人说,跑步是可以忘却烦恼、放空精神的好方法。
但脑子里始终想着的事情却丝毫未变,反倒是逆转过来,让我的脚步更加如灌铅般沉重。
好烦,别想了哇。
别想,脑子不准想。
专心跑步!专心跑步不好吗,小羊的事情…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我话都已经说出去了!
事已至此,我…没有食言而肥扭曲自己意愿的习惯,我…从来都,我从来都只是拿小羊当成是朋友。
不会…没有…也不愿意用那种眼光来看待小羊。
跑步,逃,跑步…跑就好了——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到大脑能变得空空荡荡。
…
既然已经答应八尺姐要参加运动项目,我就不愿意辜负她可能存在的期待。
虽然有被她评价为“很擅长运动”,但我平时也就打打球。
对于田径、跳远、跳高……这些无聊的项目,我从未尝试过。
现在,赶鸭子上架,为了不丢脸,勉勉强强,还是想要临时抱佛脚,加练一番。
对,就是这样。
“喂,你怎么也在这儿。”
“……”
谁?
晚自习后的大操场,倒也不算是人迹罕至,只是这里路灯与路灯相隔的距离颇远,数量也不多,照明之间不能做到无缝衔接,总会有昏暗地域存在,且草木茂密,让人担心说不准会遭遇鼠蛇蚊虫。
除却体育志向的学长学姐,和某些偷摸约会散步的情侣外,大多数的学生晚上更情愿在更上面、光线明亮又热闹的教学楼外小操场活动。
所以,能碰见会给我打招呼的人,我还挺奇怪。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啊,你不会不认识我吧,喂喂喂,就算没怎么说过话,我也是你同班同学啊。”
“……”
这样说,姑且,稍微有点印象。
她是小羊的……
“你是小羊的朋友?”
“话是没讲错啦,但……好不爽,我这个人在你那里的全部印象就只是小羊同学的朋友吗。”
在书虫女扮男装骗走我、拐跑小羊时,是这个人替她传的话。
也是这个人告诉的我小羊跟“男生”翘课走掉。
“不良女,我叫陇客,你给我记住了。啧,真不懂小羊同学干嘛要跟你这种家伙那么要好。”
“和你没关系。”
长发被她系成高高的单马尾,穿着紧身的速干短袖和运动短裤。
虽然她比我矮上许多,但身形利落精干,四肢颀长,显得比例高挑。
“你让她伤心了。我是小羊的朋友,我可不承认与我无关。”
“……真是的,有够麻烦,她干嘛什么事儿都往外头讲。”
我是知道小羊有一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好闺蜜,能相互聊天把话题都闲扯到猫头这种怪咖的身上。
可连我和她自己的事情都……在我看来应该是很私密的,就算是和朋友,也不该以此作谈资八卦。
“你这家伙——干嘛用那种语气说小羊。”
好烦呐。
不想再理会眼前这给我脑中郁闷更添把薪柴的家伙,只越过了她要继续再往前头跑。
“喂!你也是要参加田径吧。”
“我们很熟吗。”
陇客又一次的拦住了我,这人是黏住在我鞋底上了吧。
“不,完全不熟,我也不想和你很熟。我啊,只是看不过去你这家伙居然敢欺负小羊。”
我,欺负小羊了吗。
说不定…还真的是呢。
“你想怎么样。”
拳头攥紧。
“额…你要干嘛?暴力禁止!你这不良女小混混,在校内就要打我吗。我说,在跑道上一决胜负吧,你敢不敢!!”
“无聊。”
“对你而言,一定要和人动拳脚才算有趣吗。”
“……”
小羊她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实在是纠缠不休,麻烦的要死。
已经把我说的话全都给这位陇客讲了听么——就算是心情不好也要有个限度吧。
想要倾诉不悦烦恼……你直接和我说不行吗。
就算是我拒绝和你交往,我不想和你成为恋人,我们…我们也还该是青梅竹马从小到大的朋友哇。
“…小羊她哭了吗。”
“和你没关系。”
啧。
对面的少女一脸得意,她记仇得很,总算是找到了话头能返还我的驳嘴,正神清气爽。
我要挫挫她。
“好,来比。”
…
淡淡光晕的路灯下,起点的白线横划过整条跑道。
陇客蹲踞着,前膝呈九十度弯折,双手撑扶地面。
与一旁只站立着,双手都找不到合适位置安放的我大有不同。
“预备。”
由她来喊哨。
“跑!”
真快啊。
眨眼间,陇客的背影就已经压过我视线,且还在试图继续拉开距离。
我怎么可能允许。
起跑我慢了一步…但现在,也终于是能齐肩并步追上。
“不错嘛,不良,身体,你也就只有身体还不错了。”
“闭嘴。”
好奇怪。力不从心。
只是为了与她齐平,我就已经竭尽全力,呼吸…呼吸不能保持平缓,说不出话来,肺部火辣辣的疼。
想要肆意奔跑啊,我…就连雨鱼都能解决,就连天空也能飞奔上去。
“呦,慢下来了啊。”
可恶,额啊——!!
咬着牙坚持,不让她甩开我。
就算先前自己一个人跑时多多少少也有注意到身体状态古怪。
但远远没想到会差劲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超人吗,能力不是唯心超人吗。
为什么…会追不上,为什么会追不上她。
动啊,身体动起来!更快点!
我猛劲冲刺,短暂超过陇客。
然后速度便肉眼可见的衰落……被她擦肩而过,被她反超。
“呼…呼……”
能听到她在前头有节奏的呼吸声,还有一踏一踏,保持匀称幅度的脚步声。
说是比赛,却没有赌注,也没有事先约定好哪里是终点或是要跑多远。
我不想停步,就算是心口已经有窒息感,停下来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败给为小羊出头的她的好朋友。
然而。
事实是。
她越来越远,逐渐超出了在我视野中微弱路灯光芒所照射的可视范围,她已率先跑进了予我不可见的黑暗中。
真糗啊,我。
“呼呼~哈~”
就这样,只剩我一个人跑着,没可能再追上她了。
……
忽然,背后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一踏一踏,专业的节拍步调。
那个声音离我很近,就像那个人紧贴着我脚后跟一样。
啧。
这家伙……就算赢了,甩开我一整圈,那也没必要挑衅吧,找茬吗!
“喂,你!”
我猛然回头,却没有陇客的身影。
一个人影也没有,背后宽广的跑道上,是一块块由明与暗区域交错连接起来的兼夹地面。
…我…听错了?
毕竟,体力消耗过大,脑子混沌也实属正常……整个大操场面积比两个足球场还大一圈儿,能站下全校师生还有余裕。
跑道是橡胶的。圈绕包围着中间铺草的球场。
环视一圈儿,大操场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人,依稀的,我能看见对面极远处正走到光亮中,仍然在散步的小情侣,和几个还在拉练的体育生。
继续跑。
“呼呼~哈~呼呼~哈~”
我试图学着陇客呼吸的方式,来调节着自己疲倦的身体,从跑道外圈移向内圈,速度也是有所减缓,但至少始终都没停下来。
“呼呼~哈~”
第二个,第二个有节律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打拍子的踏步声。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还有其他人在跑步哇,没有吧?……我听见后头有其他人跑动的脚步声。”
她就算领先了我整整一圈儿也能保持着语调平缓的正常说话。
“呼…呼…哈…”
我不想理她。
“喂,问你话呢。”
“…哈没有,呼…干嘛…”
“我听见声音,但是转头又没看见人欸,有点……有点怪吧。你咧,有听到吗。”
异常?
几乎是瞬间。
这个结论闯入了我浑浑噩噩的思维当中。
【异常,不单发生在猫头周围,会到处爬来爬去】
搞什么啊,居然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当众作祟。
“你跑傻了。”
“哈?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不知道,我跑傻了。”
“你这人真讨厌。”
我还正想着要以什么借口或方法把小羊这位讨人嫌的朋友忽悠离开操场跑道。
第三个人。
那明显的,区别于我和陇客节奏的呼吸声音,连同着踏踏踏追赶接近的脚步声,来了,出现了。
“喂,你…你有听到吗。这次…有吧?肯定有吧。喂喂喂,你肯定有听见的!又出现了!跑动声又出现了。”
现在,这个点,还有另一个也在跑步的人。
那个人用某种恰好的速度,不曾超过我,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也不曾遭领先我一整圈的陇客所超过,被她看见。
数学问题……好复杂,不用草稿纸画图的话我解不出来。
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存在吗?
非常的近呐。
近到我没法骗自己,或是骗身后的陇客,近到说是听错了也只是自欺欺人的程度。
“……”
“……”
不对劲。
我们都知道不对劲,毋庸置疑了,现在在操场上跑步的就我们两个人而已。
在压抑的沉默中,安静下来,连调整脚步节律的呼吸声都尽可能被掐低——由此那第三人的喘息才更加清晰。
向前跑,只是以慢跑的步率向前。
越来越近了。
“那个…你能不能回头看一下啊。”
陇客怕了,她肯定是怕了,讲话都带着颤音。
再怎么嚣张的家伙,第一次遇到异常也都是如此丑态。
哼哼。
“你没有颈椎吗,不会自己回头看。”
“额…我…有点怕啦。不良你胆子肯定很大吧…额,各方面的,我看的出来。”
“……”
有点,古怪。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后面有第三个人跑步,他却不开口讲话,离得那么近,就像…就像他依旧贴上了你背心……他真的离我们很近,很近了很近了…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好可怕好恐怖。呐,我们一起回头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头看吧…喂,数到一二三,我们一起回头看好不好。”
“好,那你数吧。”
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不断向前掠过的明明暗暗交错的地界,在夜空之下,这空旷辽阔大到让人能感到孤独的操场上……像在另一个空间。
“一。”
前头…是什么?
虚眯起眼睛,我看到了运动着的事物。
“二。”
那恰好现在位于光亮处的,那穿着专业性满满的紧身运动速干衣的背影。
“三。”
是陇客。
“…啊?”
我并没有转头。
你说我是运气好也罢,是被迷惑场景暂短路了思绪也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眼花,也没有看错。
前面的那个就是陇客,操场上唯二的跑者陇客。
那么…我身后这个一直在同我说话聊天扮作陇客的“人”,是谁呢?
“啧。”
身后的她不耐咋舌,彻底沉默下去。
我只能听到脚步声。
是异常。
不能停下,不能转头。
我不确定能不能讲话,但以上两点是一定的。
只能跑,跑下去…规则,规律,攻略的方法——一概不清楚,甚至于是连后果和可能造成损害的程度也无从知晓。
这次,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谁能试错,失误后也无人可救我,我一个人面对异常。
……身体,身体!
更快一点,再更快一点。
能力快动起来,快起效果啊,为什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候失效。
“陇客!喂,等我一下!”
我想快速接近前方的陇客,结果她居然陡然加速,改变了一如既往专业的节奏,开始冲线般狂奔,很快就在路灯明暗中,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前面那玩意儿…真的是陇客吗?她在跑个什么劲啊?
……可恶。
不管怎样,后面那两个东西肯定不会是正常人。
在变近吗?还是没有?
得更快,还得更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能被它们追上!
遭不住…可,我就要遭不住了…这…这就是体力耗尽的感觉吗?…真是,从未体验过啊。
我能感觉到,背后的陇客已跑到了我侧边与我并肩。
那是已经出去跑道的范围,是在内测的球场草皮上。
一个人,跟我平行的跑着。
但她的脑袋却九十度的转向我,她穿着打扮与陇客别无二致,唯独脸…那不是陇客的脸,那不是我记忆中面部所该呈现出的五官,不认得,陌生,那没有表情的面孔,实心球般的眸子直盯盯的看着我。
它好似下一秒就要大笑起来,嘴角上扬着抽搐。
被汗水打湿背心的我,冷得汗毛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