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没有听懂书虫的话吗。”
我看着小羊身边的陇客，她身长已只二尺，尚且不足我膝盖高了，比起婴儿的可爱，更多是滑稽。
她很自然地先过来打招呼，挡在了我跟小羊中间。
“额…你是来找小羊同学的么。那我回避一下？”
自己连吐字都模糊不清了还体谅别人，真是让人恼火。
像这种家伙，就是恐怖片里不听人劝告，然后最先死掉的角色。
“刚刚从照片鬼手里脱身就无视‘专业人士’的意见，你被卷进来还真是不冤枉。回避吧，去找个地方对着镜子好好检查下你自己。”
“欸？”
打发走这小屁孩，我转脸看向小羊。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兴许是我不擅长同人亲切相处吧，但…当许久没跟一个人接触后，她的形象在我脑内就会逐渐模糊，最后越来越趋近于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亦如亲戚家的小孩，现在已经长大到同我一样高了，可提起他，我也只会回忆起鼻涕邋遢的儿时模样。
小羊呢，也差不多。
我不常打量她，不常仔仔细细的去观察这位朋友的脸。
是朋友吧？我有时在此字斟句酌：该如何向其他不认识小羊的人介绍她呢。
书虫也是朋友，但我可以断言，我与她绝不如小羊亲近。
青梅竹马？…啧，说出来总觉得害臊，就像倒书袋，像某种微妙的显摆。
发小？闺蜜？
“哟！阿犬——”
当她跑过来扑住我小腿时，我想…干脆就俩人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吧？把这一篇翻过去，和好如初。
那些我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想好的说词与打算要做的事，轰然倒塌。
“我们一起玩吧。”
不是我脑内的回忆，现在我眼前的，那就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见到的小羊。
那个会在幼稚园里躲着别人，独自玩耍的孩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啊？”
“就是……”
我蹲下来，拍拍她脑袋，手掌按平她乱翘的卷发，比比身高，恰齐平我下巴。
“这样，这么小，这么矮。”
“不可爱吗。”
“这不是能用可爱不可爱糊弄过去的事情，你的能力暴走了，还能变得回去吗。”
“变回去？为什么。”
这倒是问住了我。
“不会被其他人察觉的，我也有在好好上学听课，不影响学习呀。就跟你们拔除异常时一个样呢。而且，阿犬你啊…更喜欢这个样子的小羊吧？”
我喜欢？
不不不…这其中绝对有什么事情被误会了。
我并没有对小孩子额外偏爱的癖好。
“不会给阿犬惹麻烦，也不会说教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只会跟在你身后的小羊。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你是还在生气吗。”
“对啊，我说过的吧，唯独这件事我没办法原谅你。”
…可怕。
早些时候我并没有理解，小羊所说的不会原谅我，并非是单纯表露情绪的“不满”。
而是绑架，某种道德绑架——阿犬你很重视我吧？如果不答应，那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把我们之间的关系作为了谈判的筹码，这实在是令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们…不是一直……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就这样一直下去难道不好吗？小羊和我相处会不开心吗？”
“很开心哦，每天能见到阿犬，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熊抱着蜂蜜罐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可以悠哉悠哉仰看蓝天，度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啊，怎么能这么幸福，在知道阿犬你为了能和我考上同一间学校就拼命用功后，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阿犬的人生，因为我而改变了呢。
说出来你会觉得奇怪吧，但是……阿犬能被其他人当成不良少女真的太好了，没人会靠近你，你就永远永远只能依靠着我。
还记得吗？阿犬记性很不好，没关系，我不会忘记的，幼儿园时我孤零零一个人，是阿犬你拯救了我。那时候的阿犬，是孩子王呢，真的是好耀眼好耀眼。
每每朋友们担心我，劝告我要离不良少女远一点时，露出无奈困扰表情的我都会在心里偷偷笑出声来——你们根本不了解阿犬她是多好的人，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知道阿犬你是多么多么的温柔，太好了，太好了……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宝藏，我的秘密。
我不要和人分享……猫头也好、书虫也好、耗子也好……她们，啊，阿犬能交到朋友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但是……我不要，阿犬在慢慢的远离我……什么超能力、什么异常啊，我才不懂，那些危险又恐怖的东西，我不懂有什么好有趣的。
明明会遍体鳞伤……明明会遭遇悲伤又沉重的事情，阿犬你还是会为了帮助其他人而被卷入这些我不明白的事态中间。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阿犬，但我真的不明白啊，异常有什么好的，那到底是什么啊……我啊，最喜欢阿犬你了，你也是绝对不会明白这个的，如果我们两个人对彼此的感情放在天秤上称量，比之羽毛和心脏犹不能及。
我的心好自私，好丑陋，班上的女生们害怕你…但男生们却还是会有人和你一起玩……不要不要，阿犬有可能会什么时候会喜欢上男生，喜欢上别人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要！
我…我不要再背叛自己的愿望了，我想要和阿犬在一起，我不想只能是阿犬的青梅竹马！我才不要只做你的好麻吉！…喂，阿犬！阿犬！未来到底是什么？……未来和现在到底是什么？未来是下一秒，是现在的眨眼之后，我不知道未来的小羊是不是在说谎话，她的出现是警告了我……未来是有尽头的，说不定将来我就没办法像现在一样能每天都看到阿犬了。
所以，所以啊，不想再浪费，我要珍惜现在和阿犬你相处的每分每秒，不再以朋友…我要做阿犬的恋人，和你一起度过直到让现在成为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阿犬，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不允许早恋。“
欸？
八尺站在我们身后。
巨大的阴影吞没了我与小羊的身躯，遮蔽了全部的视线，她凑的之近，超乎了师生社交距离，侵犯了私人的安全区。
高大，肃穆，教师身份所自带的天然权威。
我仰头只能看着她的下颚与那颀长的脖颈，见不着脸…所以尽管身形与声音如此熟悉，那微妙的陌生感却让我不敢肯定……
“在上学期间谈恋爱可不是好孩子。”
谁？这样说话的方式…真的是八尺吗？
教室里只有我们，其他学生似遭了驱离，这场景让我联想到地震前逃窜的小动物……即便是午休，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学生在的吧？
好安静…好安静…压抑。
本能的警觉让我瞬时汗毛倒立，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源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PTSD。
遭遇的异常现象太多了，已能嗅闻到其气氛。
“小朋友们就该好好学习啊，恋爱对你们来说太早了，充满着危险，还是长大后再做吧。”
某些事情发生了。
“八尺”极力压低自己的身体，缓慢的，仿佛还没有适应关节间的运动，嘎吱嘎吱磨砺着发出牙酸的响声。
她四肢似遭绑死固定，硬邦邦的，想要伸过来摸我的头。
恶心感……我本能的后退闪避，就像猫咪躲开沾水的手。
“八尺姐？”
咕噜。
我下意识挡在了小羊身前。你见过的…动物世界，护犊子的母兽。
“八尺老师，这不管您的事吧。”
…哈？
小羊却从我横置的手臂下轻轻松的钻过来。
“您很闲吗？”
呛老师的嘴。
“果然，对于坏孩子不出手教育是不行的。”
“小羊！不对！回来！这家伙不是八尺！”
话音未落，教室的前后门排队涌入了人群……我所认识的我所不认识的，老师成群结队像蚂蚁般排成队列，步步走向了我们。
“I want to play a game.”
八尺竖起一根手指，随着她的发音，僵硬的面部肌肉带动嘴角不断抽搐。
“……是你，你们…不是已经输给猫头了吗！说好的不会夺走大人们的身体呢！喂！你这家伙不是自诩要做孩子们的榜样要诚实吗！”
“啊…这个嘛，我同猫丫头约定好的是‘幽灵们就按照每年的规矩不再骚动’，呀，可是我一开始立下的规矩就是要听从蛇丫头的安排，现在做的事情是蛇丫头允许的，所以不算违约。”
蛇丫头允许的？
秘书…秘书她允许这些幽灵来夺走老师们的身体？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八尺老师您也不行…就算是老师也不行，要分开我和阿犬…谁也不行，谁都不准，我不懂啊，我完全不懂…为什么会这么艰辛……明明只要答应我就好了。明明阿犬你只要…就这么…这么讨厌我吗。”
周围已水泄不通，如丧尸般僵硬的老师们围堵住了全部的空间…还在不断靠近。
“好了，可以了，给我和孩子们一点玩游戏的空间。”
幽灵操纵着八尺的身体，蹩脚的，他想要打响指。
然而，其他的家伙完全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依旧不断的近来。
“你们在干什么，我叫你们停下！停下啊！”
大概是初为人，幽灵他无法掩饰言语中的慌乱。
“糟糕，要被下克上了。”
“你这大人也不靠谱啊。”
我想牵着小羊冲出一条通路，回身要拉住她的手。
“阿犬，就一会儿…就现在好不好，至少在毕业之前…在我们还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喜欢我好不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啊！”
我踩住了自己的裤脚，跌倒在地上。
八尺的身体是很高没错，但也还远不及在视野里会如山般的程度……什么时候……
当我把视线转回小羊身上，重新有了更直观的参照对象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她已经比我高出半个脑袋了。
“糟！”
再回头，八尺…不…所有教室里被幽灵附身的老师……已全都变成了孩子。
小羊把我抱起来，拍拍我身上的灰尘。
“不哭哦，痛痛全部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