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雨市一直在雨水不断的雨纪,但这日的太阳雨却不是常客。光经过雨水发生美妙的色散,氤氲的薄金色大气下架着虹桥,它本应作为通向天堂的象征,此刻却无人想登上——一艘仿齐柏林飞艇将它截断了,扔下凝滞的巨影,城市依旧如往日阴暗,不过是不再为天上的城市遮蔽阳光。
放学铃响时,雨刚好停了。艾雪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拉链卡在“函数与导数”的页脚上,扯了三下才扯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画了一只眼睛——不是他画的,是朱道昨天借他笔记时顺手涂的,眼珠里藏了个微积分符号,符号下面写着:“你的眼神让本班男生年均抑郁率上升0.7%。”他没擦,反正也没人翻他笔记。
“艾雪——!”教室后门探进来一个脑袋,马尾辫甩出一道弧,“你又拖堂了自己都不知道?我站门口快被风吹成海报了!”林若爱穿着一件明显是去年买小了的卫衣,袖口露出一截毛衣边,左手拎着三杯奶茶,右手攥着一卷打印纸,像扛着旗子似的。
“奶茶买多了。”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往他桌上一顿,吸管插得特别用力,像是跟饮料有仇。“朱道那家伙说今天要调什么‘天顶坐标’,结果路上被物理老师抓去搬实验器材了。他说让你先喝,你那杯是三分糖。”她顿了顿,别过脸,“……别以为我是特意给你买的,只是因为第二杯半价而已。”
艾雪看着她。她手腕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悬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望远镜吊坠。“你又在看这个。”林若爱缩回手腕,声音低了半度,“……不是说了嘛,别老盯着看,会变丑的。”
“不会。”艾雪说,“它本来就是你的,你戴着好看。”
“少、少来这套!”林若爱耳尖泛红,把脸转向窗外,语气凶巴巴的,“你这种话对多少个女生说过?算了我不想知道。快去天台,今天有云层缝,能看到木星。”
“天文社的望远镜是不是又该校准了?”
“朱道说他已经修好了,但我不信。”她把那卷打印纸展开,上面是他们上个月手写的观测记录,字迹歪歪扭扭,“你看,他写‘视宁度:尚可’,哪个正经天文爱好者会用‘尚可’这种词?像个天气预报抄手。”
艾雪笑了一下。“你笑什么?”“没什么。走吧。”
天台的门是锁的,但朱道早就用一根铁丝和半管胶水把它变成了“只需轻轻一拉”的状态。他蹲在门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来了?我在读一篇关于‘暗物质对银河旋臂结构影响’的论文,你们先看木星。”
“你读的是三年前的中学生科普文。”林若爱低头勾着眼睛蔑视一眼,“而且你还是没把望远镜校准。”
“这不叫没校准——这叫‘预留观测误差容限’。”
“你再说一遍?”
艾雪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走到天台边缘,把奶茶搁在栏杆上,仰头看天。雨后的天空是一种很薄的蓝,云散得很开,木星在东南方向亮着。
“林若爱。”
“干嘛?”
“你父……不,没什么,我今天可真奇怪啊。”
林若爱没说话,手里的奶茶被捏得微微变形。“……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记得那片天空的颜色,那片夺走我亲人的天空,不是彩虹那种,是一种你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朱道放下手机:“像什么?”
“像……”她歪头想了想,“像是天空在流血,但流的是光。”
沉默了一会儿。朱道咳嗽一声:“行了行了,气氛太文艺了,咱们还是看星星吧。”他凑到望远镜前拧了半天,“木星……五等亮度,好,大气层,好,四颗伽利略卫星——”
“你望远镜没调焦。”艾雪说。
“这叫‘柔焦摄影风格’。”
“上次你‘柔焦’的结果是把金星看成了疑似UFO,发到天文论坛被置顶嘲讽了三天。”
“那是他们不懂当代天文学的视觉表达!”朱道涨红了脸。
林若爱笑出声来,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擦着眼角说:“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谁跟他绝配!”朱道和林若爱异口同声。说完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去。
后来他们并排坐在天台水泥台上,背靠着生锈的栏杆,喝掉了三杯奶茶。朱道翻着手机新闻,艾雪看云,林若爱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橘子味的,剥了一颗,在手里捏了半天,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递向艾雪:“……喏。”
“不想吃甜的。”
“拿着!我手都伸了半天了!”她把糖拍进他手心,力度不小,但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下却收得很快,“你最近熬夜太多,脸上都没血色了。再这样下去,‘将来会让人类迈向宇宙的人’就要先被人类的社会作息击垮了。哼,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们修望远镜。”
“你刚才说不是关心我。”
“我说的是‘只是’!‘只是’懂吗?定语!”她别过脸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弧,“……你这种逻辑水平到底是怎么考年级第一的。”
艾雪握着那颗糖,没有说话。他剥开糖纸的时候,糖纸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印刷体的,写着:“#1 黄昏的钟声里,影子会先于你坠落。”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林若爱正跟朱道争辩“银河系是否真的像煎蛋”,她的侧脸在暮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忽然觉得,那天林若爱看见的彩色天空,或许就和此刻的光线有某种相似之处——一种你明知它存在、却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艾雪把糖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叠好收进口袋。
朱道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还记得上次被清空的观测数据吗?我昨天用我爸旧论坛的账号试着恢复了一下,发现数据删除的时间戳附近,有一行不该存在的日志。”林若爱警觉:“什么日志?”“自动生成的,写着——‘天文社观测记录已归档至未分类卷宗,卷宗编号:E-01。查阅权限:无。’”
“无权限?学校怎么可能有‘无权限’的卷宗?”
“它不是学校的系统。”朱道的声音更低了,“那个日志的IP地址,指向城外一座废弃了十二年的旧天文台。我爸以前就在那儿工作。”
风忽然变凉了。木星的光芒在天幕上微微颤抖了一下。艾雪把糖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1。”他轻声念。朱道转头:“什么?”“没什么。走吧,风大了。”
他们收拾东西下楼时,林若爱走在最前面,卫衣帽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拉住的瞬间,袖口滑落,露出望远镜吊坠——背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她没有发现。
艾雪看见了,但没有说。他口袋里那张糖纸有一瞬间像是在发热。仿大本钟的指针走过了五点四十七分。
他忽然停下脚步。朱道回头:“怎么了?”艾雪没有回答。他感到一种细微的震颤——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头顶的暮色里,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缓缓把呼吸贴近这座城市。
钟声就在那一刻响了。不是整点报时的机械撞击,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嗡鸣,像是铜在吞咽空气。林若爱捂住耳朵:“这个钟声……今天怎么这么响?”
朱道抬起手腕看表:“不对啊,现在不是整点,快六点,但钟声……”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钟声忽然变得有了形状。艾雪看见钟楼顶端那圈铜钟在暮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透出彩色光晕。光晕流淌下来,沿着钟楼外墙的砖缝铺成一道倾斜的、虹色的坡道。
“往回跑!”朱道喊了一声,但林若爱站着没动,望着那片光喃喃道:“……就是这个颜色。”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爸妈失踪那天黄昏,天空就是这个颜色。”
钟声停了下来。一道裂缝在钟楼正面缓缓张开,边缘发着磷火般的蓝。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风,而是一种像春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带着微凉的甜。爱丽丝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白大褂,光着脚站在裂缝边缘,手里拿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你们比预计的早了三分钟。”她说。
朱道后退半步:“她是谁?”
“我叫爱丽丝。”她歪歪头,眼睛在暮色里发亮,“你们要来我的兔子洞看看吗?不过要快——黄昏总是这么短暂。
女孩脸色在夕色中透着诱人的红色,她那大两号的宽松白大褂内露出的白皙肢体流着齁人的香气——像是糜烂的果实,经过绝妙的酒精发酵,让人想要醉倒在她身下。
“**,这不是活生生的雌小鬼吗!”朱道兴奋地在艾雪耳边叫到,但对方此刻并未关注他:在他们身后另一个虚幻的自己正和林若爱道别,离开,脸上是无比自然的笑容。
“走吧……”“喂!你怎么这么急,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哈哈哈!”要去探究这抹色彩,艾雪拖着颤抖的双足向那烂果味的醉人笑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