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后的动物吗？在雨淋过时他们依旧发着腥臭味，吊着并不存在的生殖器舔舐，现在李若爱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只动物，脸被怼在浑浊湿热得发闷的毛发中，又感受到那里死去的神经在抽搐，血管流过肮脏的浆液。
全息酒吧的招牌从楼顶垂到三层楼高，粉紫色的光瀑在雨中扭动，照得路人脸上像糊了一层果冻。街边的虚拟歌姬站在半透明的全息台上扭腰，露出几乎不存在的布料覆盖区，围观的男女把硬币投进她脚边的发光盒子里，硬币落入时发出一种尖细的电子音，像一声短促的叫。地下赌场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红蓝交替的光，混着香槟气泡破裂的脆响和人声的嘶哑吼叫。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把女人的手按在赌桌边缘，赌注是一枚存储了三个月记忆的芯片，她把芯片推进池子里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刀锋擦过水面。这不是放纵，这是这座城市给它的居民开的唯一一场免费派对-﹣免费的入场券，代价是你自己在天亮之前忘记自己是谁。
林若爱走进红门赌场时，灯光是那种发烫的暗红色，从头顶的菱形灯罩里漏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把他们照得像刚剥了皮的水果。牌桌之间穿插着穿半透明长裙的服务生，托盘上摆着注射器和封装好的彩色贴片，她们走过时裙摆扫过赌客的小腿，故摸女人的大腿成了赌客的习惯，林若爱也免不了这遭遇，她只是朝男人们抛出楚楚动人的含水眼神便羞怯地夹腿离开。
她在吧台边停下来，要了一杯气泡水。调酒师是一个穿深V背心的男人，锁骨上贴着一枚发光的纹身贴，形状像一条蛇正在吞自己的尾巴。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时，指尖沿着杯沿慢慢滑了一圈，说："第一次来？"林若爱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是低头盯着杯里的气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像一颗刚被风吹进窗台的蒲公英种子，安静、柔软、随时会被吹走。
旁边卡座里有一个女人正仰面躺在沙发扶手上，任由旁边一个男人把一张神经贴片贴在她的颈侧，贴片发出一瞬的蓝光，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开始流出一种透明的涎水。男人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锁骨，然后转头继续下注。赌桌上有人正在输掉最后一叠筹码，他把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轮盘上的小球，小球在槽格里弹跳了几次，最终落定，一桌人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
林若爱端着她的气泡水慢慢走离吧台，穿过那些明暗交错的人群，经过一个正在往自己手臂里推注金色液体的人，经过一对正在角落激吻的男女，他们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则广告，画面是一个半透明的女体，内脏被换成了一排发光的器官芯片，广告语写着"更换你的恐惧，续约你的青春"。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走着，像一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淋湿的猫。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宋槐走在前面。他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跟紧，别走丢。"她可是从未走丢的“白兔女侠”，但宋槐自己却在那个晚上丢了。灯灭了再亮，三秒，他在墙角，胸口的伤口比他平时说话时嘴角的笑意还要平。她蹲在他身边，他嘴里含着的那颗糖糖纸已经泡软了，她把它拿了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温热，黏糊糊的，这让她的神经很痛，她想把它放在嘴里咀嚼，让自己留下痴狂的口水，让麻痹的肉体变得绵软燥热——让一场场痛梦就此终结。“见鬼。”她嘀咕一声，把思绪收拾起继续任务——兴许自己仍旧很软弱，她不敢承认。
她把喝完的玻璃杯搁在赌场角落的回收台上，手指松开杯壁时，有一滴凝结的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没有人看她，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小孩，一个走错门的胆怯少女，一个喝完水就离开的普通背影。她走进赌场后侧的窄过道，推开了那扇透出白色冷光的门，门后是一道螺旋向下的铁梯，铁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头顶赌场的喧嚣像被隔了一层厚棉花，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耳膜上的一层微微的刺痛。她走到铁梯底部时，空气里的气味变了，换成了水泥、金属和某种潮湿的、像旧内脏一样的腥甜味。她找到了熟悉的那条横梁，蹲了上去，扣紧钩爪绳，等待着那扇门的再次打开。门开了，维特走进来，后面跟着六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最后进来的是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
箱子被咚咚地撞开，那团暗紫色的活物暴露在暗红的灯光下，它的表面光纹开始缓慢转动，像是在同时书写和擦除同一句话。林若爱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心跳没有加快，但她知道，有些心跳是不需要用次数来衡量的。
艾雪与朱标二人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这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但二人此时同样心不在焉，甚至是艾雪进去后半分钟才想起来合上那破门。林若爱正躺在客厅那张旧地毯上，抱着一个抱枕看动画片。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色彩随着画面切换而变幻﹣﹣机器人的眼睛是蓝的，天空是橙的，爆炸是粉的。她把音量调得很小，像是在听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背景音。
客厅很小。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堆着三罐没喝完的汽水、一包拆开的薯片和一卷胶带。地板是旧木色的，拼缝处有翘起的边角，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厨房和客厅之间用一道半透明推拉门隔开，门缝里塞着一块毛巾，用来挡油烟味。卧室只有两间，主卧让给了林若爱，另一间是艾雪和朱道共用的，上下铺﹣﹣上铺堆满朱道乱放的电路板和拆了一半的旧手柄，下铺铺着一张灰蓝色的床单，床角永远卷着一本翻到某一页就合上的书。
这种日子不算稀罕。絮雨市里，三个高中生合租一间小公寓，两个男的住一屋，女的住另一屋，彼此之间没有越界，只是早上抢厕所、晚上互相喊"谁把门缝毛巾踢掉了"，过得像三家凑钱养了一台咖啡机。邻居楼里还有两男两女合租同一个小套间的，有人轮流做饭，有人负责通下水道，有人半夜喝醉了直接在走廊里放音乐，做些让人脸红的事，没有人报警，因为报警也没人管。这座城市对年轻人的生存方式有一种奇特的包容——只要不炸掉别人的楼，随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一团拆不开的毛线。
林若爱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把下巴搁在抱枕上，看向门口："回来了？"声音有点沙，像是刚才半睡半醒。艾雪换好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那个固定的角落，嗯了一声。朱道跟在他后面，正往嘴里塞什么零食，含糊不清地说："走了一趟旧城区那边，鞋底都是泥。"
"旧城区？"林若爱翻了个身，把抱枕压在肚子上，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种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又湿又暗，连路灯都像在摆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真的不感兴趣，只是随口接过一句话题的尾巴，免得冷场。艾雪没有接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着一股湿润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息涌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呼吸。
朱道把零食袋扔进垃圾桶，弯腰去够插在沙发边上的充电线时，看了一眼投影屏："还在看这部？你都重播多少遍了。"林若爱说："细节不一样。"朱道说："你连台词都会背了。"林若爱说："那你别看啊。"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认真，更像是一只猫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艾雪站在窗前，没说话。窗外是絮雨市深夜的街道，对面楼上有一排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从左边楼顶一直铺到右边楼顶，像一条在夜里融化的糖带。更远处，城市中心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雨雾里半隐半现，只有最高的那座仿大本钟的塔尖还清晰着，像一根插进夜里的银针。空气里有雨的气味，也有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关东煮的酱香味，偶尔有一辆悬浮清扫车悄无声息地驶过，车底扫出一层水雾和碎光，像一条发光的小河在路面上缓缓流动。
"今天天文社那边有个消息。"朱道坐到沙发上，开始用手机翻什么东西，"你们知道'恒星光度变化与行星系统稳定性'的那篇论文吗？"林若爱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你是说那个……用光谱偏转率推测行星轨道漂移的？""对。"朱道像是有点意外她会接话，"有研究团队说，他们发现某些恒星的辐射波动不是随机的，而是可以被解读成一种类似信号的东西。当然他们不敢用'信号'这个词，用了会被骂民科。"林若爱重新把脸埋进抱枕里，过了片刻才说： "那如果有恒星真的在给人发消息，你猜它会说什么？"朱道说："可能是'别回信'。"
艾雪没有参与这个对话，但他站在窗边，低着头，像是在看窗台上积的一小片雨水。朱道喊了他一声："你今天怎么回事？"艾雪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在想明天作业。"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端倪，但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那枚从里世界带回来的金属硬币，硬币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光的流动，又像某种在缓慢变化的文字。他把它翻了个面，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触到了什么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冲，然后松开了手，任它落回衣袋深处。这一动作和刚才口中平淡的应答几乎无缝衔接，没有人注意到。
林若爱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抱枕被她夹在腰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窝在自己尾巴里的猫。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刚看完动画片准备去睡的高中女生没有区别。只是她的小指微微蜷着，指根处还残留着一道细小的勒痕，是钩爪绳用力过猛留下的-﹣她已经很久没让自己受过伤了，今晚也不例外，只是那根钢丝在落地时被那颗暗紫色的"东西"的气息惊扰了一下，让她在松钩的瞬间多用了半分的力。那道痕很小很浅，像一道铅笔画的线，明天早上就会消失。
艾雪关上窗户，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经过朱道旁边时，朱道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朱道的肩，力度轻得像风拂过。朱道低头继续翻手机，屏幕上是他还没来得及关的一个页面﹣﹣旧天文台的档案目录，有一条文件标题已经损坏的条目，保存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个黄昏。
林若爱看完那集动画片，关掉投影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过窗边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目光落在窗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身上。她的脸在夜色和霓虹的映照下有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是在那层皮囊下面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只是没有人看得见。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幽幽的暗语中，这个小屋似是睡着了，或许，还有些水蓝色的哭声在晃漾——这里大概不属于絮雨市，因为这座城市没有休憩，没有哭声，在水泥色的雨纪里，没人能让哭声盖过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