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味。眼皮很重,像被人用胶带粘过。
光线从左侧窗帘缝隙漏进来。我家窗帘在右边,上面有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这块窗帘很干净。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天花板还在,消毒水味还在,光线的角度没变。
不是梦。
"醒了?"
声音从我头顶左上方传来。温和,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无可奈何的包容,像在哄一个贪睡的小孩。
我想转头。脖子很沉。视线模糊了大约两秒,然后聚焦。
白色的身影。白大褂,里面穿着米色针织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往我床边的小推车上放一个杯子。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扭成极细的白线。蜂蜜的味道——很淡,但甜。
"宋夜同学,又低血糖了?"
宋夜。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人在叫我"的认知。是有人在用这个名字。很自然地。很熟悉地。好像已经叫过一百遍。
但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过我。
我叫——
舌尖沾了棉花。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叫什么来着。
白鹭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没有怀疑,没有催促。好像无论我叫什么,她都会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因为我确实是。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她的嘴里,这个名字就是我的。
我张了张嘴。气流刮过声带,发出一声很低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响。
"水在这里。"
她把杯子从推车端到床头。没有递到我手里。放在我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不是"给你",是等你准备好。
我低头看着那只纸杯,杯身印着翻涌的热气。蜂蜜在底部还没完全化开,有一条极细的、淡金色的丝悬浮在水中层。晃动时划出很小的螺旋弧度。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叫宋毅,十七岁,高二。
上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三天前。班主任点名。
上一次有人和我说话是两周前。食堂阿姨问我要不要加饭。加饭不要钱,不算关心。
我手机里有十七个号码。父母。三个外卖店。其余全是快递员。
没有朋友。
上次有人等我醒来——
嗯,没有。
我盯着那杯蜂蜜水看了很久。想到这个念头有点荒唐——有人在等我醒来。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很烫。不是水温,是被等。
"……谢谢。"
声音很难听。干涩。低哑。不太像我的声线。但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声线应该是什么样",手指已经自动摸上了自己的喉咙。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做完才意识到我不记得学过它。
白鹭没注意。也许注意到了,没问。她只是把推车上的药瓶摆正,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些其实不需要整理的东西。
"春季低血糖高发期。你最近排练量大,自己注意。"
排练。
什么排练。
我没有问。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如果被拆穿,我就完了。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前世的经验告诉我——不确定的时候不要开口。开口只会让不确定变成确定。确定你是个没人会等的人。
我把这句默念吞回去。
白鹭转身去拉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栏杆上,落在她的白大褂上,落在我的手指背上。有点刺眼。不舒服。但窗帘拉开那一瞬间,光不是洒进来的,是闷闷的一声。
然后我看见自己的手。
比记忆中的手小了一号。指甲圆润。指尖泛着淡粉。不是冻伤的粉。是皮肤很薄,所以血的颜色透了出来。
中指的指腹有茧。食指和无名指外侧也有。不是写字磨出来的位置。是弹琴的位置。
这不是我的手。
我猛地撑起上半身。
动作太急。被子滑到腰际。带倒了床头柜上那个纸杯。几滴水晃出来,印在白床单上,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压扁的音符。
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两秒。不是在意水洒了。是水渍的形状。它真的不是一个随机的椭圆。它有一道下弯的符尾。
然后我抬头。
床对面有一面镜子。
洗手间的半身镜。嵌在墙里。磨砂不锈钢的边框。
镜子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正坐在床上看着我。
墨黑色长发。赤红色的眼睛。下巴很尖。皮肤白得有点过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我低下头——镜子里的人也低下头。
我抬起右手。她抬起右手。
我把手贴在脸上。指尖碰到颧骨。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皮肤下面的血液还没习惯被触碰的凉。我把手拿开,她的脸留了一道浅淡的白印。很快变成粉。
她是我。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不是惊叫。不是恐惧。是空。那种放学后回到空荡荡的教室,书包放在桌上,不知道该坐哪张椅子的空。只是三秒前你没想过自己是谁,三秒后你被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回答了。
"习惯了就好了。"
白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回头。在镜子里能看到她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白大褂的肩线轻轻动了一下。她在笑。不是笑我。是替那个不习惯的自己在笑。她见过很多人第一次坐在这面镜子前。
"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是谁"太蠢了。"这是哪里"已经被回答了。保健室。"我怎么了"她说了。低血糖。"这具身体是谁的"——这个问题逻辑有鬼,她无法回答,而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
所以我没有说话。
我把被子拉回来,盖住膝盖以下,手指攥住被单的边缘。攥得很紧。床单的纹路硌着指腹——粗棉布,洗过很多遍的质感。每一道褶皱都是被上一个睡这张床的人压出来的。上一个是谁,不知道。
然后门被撞开了。
"学——姐——!!"
高马尾。虎牙。校服扣子最上面那颗没系。两只袜子不一样,一只淡蓝,一只鹅黄。
左脚踩进来时被鞋带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没摔倒,顺势一把抓住我的手。
"快走!轻音部开会迟到苏铃要杀人了!!!"
三秒。她说了六件我不知道的事。轻音部。开会。迟到。苏铃。要杀人。我是她学姐。
"等——"
来不及出声。她已经拽着我的手腕往外拖。力气很大。不是手劲大,是存在感大。我的脚趾在地上擦过,我偏头看了一眼白鹭。
她没拦。
只是把地上的空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朝我点了点头。不是"加油"。不是"你会挺好的"。更轻。更像"我知道你还会回来"。
然后我被拖出去了。
走廊很长。两侧窗户开着,樱花瓣贴着纱窗往里飘。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连续光——周野跑得太快,灯跟不上。光在瓷砖上一截一截地跳。她的马尾甩在我手背上,不是拂过去,是摔过来。硬硬一把,和她撞门的力度一样。
"学姐你今天不会又低血糖吧——你昨天晚上熬夜练歌了吧对不对对对对——我跟你说新曲好难第三段副歌我打了十七遍鼓点才对上——苏铃说这次新生演出如果搞砸了就让轻音部背上史上最差开场——但我觉得不会因为上次——"
她用嘴呼吸。句子之间没有逗号。纯靠肺活量。
我张不开嘴回应,也来不及。
走廊两边有人经过。背着吉他包的。手里拿着五线谱夹的。抱着书包小跑过去的。每一个经过时都会侧一下身,看向我,然后开口。
"宋夜学姐早!"
"学姐新发绳好好看!"
"学姐下午一起吃饭吗——不要又低血糖放鸽子哦!"
每一个都精准地看向我。每一个都叫同一个名字。
不是"同学"。是"学姐"。
不是"你好"。是"新发绳好好看"。
尾音微微上翘。那种认真观察过你的尾音。
我希望自己消失。
前世没有人在走廊上叫我。没有人说你的发绳好看。没有人记下我连续五天不吃午饭的习惯。不是记不住。是不感兴趣。
而这里——每次路过都有不同的声线接上昨天的话尾。像她们和我之间共享着一部很长很长的连续剧,但我一集都没看过。我只是那个在旧剧场幕布后面跑错上台入口的替身,被推到聚光灯下,被所有人叫主角。
我攥住耳边那缕墨黑色长发。
手指自己找到了位置。发尾穿过虎口。食指和拇指圈成环。无名指顺着头发的斜度往下滑。
动作流畅。像我做过几千次。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它比我先知道紧张的时候该攥哪里。
然后我看见镜子里。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走廊对面的穿衣镜。百叶窗半开,正在反光。我偏了一下头。镜面深处闪过一个很短的影子。不是我的角度。另一件校服。旧式校服。肩膀比我窄。头发齐耳。她背对着我。
我眨了眨眼。
再睁开。镜子里只剩我自己。
眼花。一定是。
周野又拽了我一把。差点撞上开水间的门角。"学姐——这边这边——"
我踉踉跄跄跟上去。
活动室的门被周野一脚踹开。
哐当。门板撞上内侧的贝斯箱。弦箱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音共振。像某个音阶还没开始就被打了回去。
周野把我推进去,松手,自己跳到一边。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攥发尾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
活动室不大。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个黑长直头发的女生。面前摊着乐谱,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旁边靠着一把贝斯。
她抬头看我。动作不快。是那种你无论多晚都会出现的笃定。
"迟了。"
两个字。没有重音,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刚好落在贝斯箱共振的余音上,像用调音器测过频率之后才说出来的。
周野在旁边吐舌头:"学姐低血糖在保健室嘛。"
"周野。"
苏铃打断她。眼睛没离开我。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写完上一行谱字尾,才把笔放下来,站起来。
她比我高三厘米。低头看我的眼睛时不是俯视。是在测焦距。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张曲谱,拍在我面前。
"新生欢迎演出。两周后。三天背完。"
纸是温的。打印机刚印出来。也许是捏了很久。右下角有一个被拇指磨淡的墨水字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那行落款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第三任部长。
宋夜。
我低头看着那页曲谱。几十个音符,高音记号,小节转折,和弦标记。像外文一样。我前世在音乐课上学过五线谱,但看和唱之间隔了一整个身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三天学会。我连卡拉OK都不开口,室友说我是哑巴。
完了。
我的掌心按在那行落款上。
第三任部长。
不是这四个字本身。是字迹。落笔很轻,和这具身体写字的力道一致。这是原主的字。上一个她。而那个上一个——不在了。她的手在我里面。
苏铃没有问行不行。她已经低头去看别的谱子。
周野在旁边说:"学姐加油!我陪你练鼓!"苏铃瞪了她一眼。周野缩到身后。
我握着谱子,什么都没说。
放学铃响。教室空了。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肘里。不是困。是后背绷了六个小时,终于可以放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的头。教室里只剩斜阳。
然后我看到桌屉里的东西。
便当盒。樱花图案。
盒身微微温。不是刚做的。是放了保温袋,撑到了现在。
我打开盖子。
玉子烧,小番茄,炸鸡块。摆得整整齐齐。米饭上撒着芝麻,排成五线谱的形状。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度刚好。
不是合我口味。是精准。只有用过量杯的人才能把握到这个刻度。试过很多次、尝过很多失败品的人。
全校都说那个银白头发的转学生是上周才来的。
但这份便当——精准得像跟踪我好几年了。
我把盒底翻过来。光线太斜,有道刻痕,看不清是什么。我用指腹摸着那条凹痕,一下,又一下。不是划伤,是刻上去的。边缘被磨得很圆,被摸过很多遍。
手指停在横沟的末端。那个转角。
是我的偏旁。宋字的开头。
窗外远处,极轻的哼唱声。哼了一句,很短。然后停了。
我以为是风吹过窗框的缝隙。
然后我看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旧校舍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亮了三秒。灭了。
灭的时候,光缩成针尖大小的斑点,沉入灰墙。
我把便当盒盖上。
钟声响起。
——
保健室。
装过蜂蜜水的纸杯空了。白鹭把它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杯身正面有一行字。不是字,是五线谱。最简单的三小节,三度音程上行,又回到起点。
窗外没有樱花。
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纸杯内壁那道浸了水的浅褐色划痕,被夕阳照得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