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歌词本的折痕

作者:Mun1n 更新时间:2026/8/17 14:18:29 字数:3862

第二天。

我把脸埋在胳膊肘里,假装睡觉。

课间铃刚响过。前后左右同时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从四个方向包过来。我闭着眼睛数。三把椅子。靠我最近那把是左边,她每次起身都先撑一下桌面,桌腿和地面之间垫了叠成小块的纸巾,声音闷。另外两把干脆利落,是后排的人。

"学姐——"

左边那把椅子的主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我,又想确认我没死。

我没动。

"学姐你昨天怎么走了呀,我们还想拉你去后街新开的那家可丽饼店——"

"她低血糖啦。你没看群里说吗,保健室躺了上午。"

"啊?又低血糖?学姐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周野说你昨天排练到——"

我把左耳往胳膊肘里又塞了半厘米。

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该用哪个版本的自己回应。前世的宋毅,"同学约放学后一起去哪"这句话从来没出现在我的词典里。没人约过我。我也没约过别人。我连在便利店和店员说"加热"都要先在脑子里默念三遍。而现在——可丽饼店。群里。周野说的。排练到几点。全是预设了"我们很熟"的语气。但我不认识她们。或者说,这具身体认识她们。我不认识。

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我整个人弹起来。

后背撞上椅背。椅背撞上后桌。后桌上的一支笔滚下去,落地的声音清脆得过分。后排传来一声"哇学姐你怎么了"。

碰我的女生被我吓了一跳,手还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我,眼眶有点发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睡着了想叫你起来喝水——"

"……没事。"

我挤出一个笑。嘴角扯到一半僵住了。这具身体的微笑需要调动一组我还没摸清的肌肉,拉得不够开,显得比哭还难看。但对方似乎没看出来,松了一口气,把那瓶没盖紧的矿泉水放在我桌上,转身回去了。

心跳一百二。

我重新趴回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课桌面,木纹硌着眉骨。

前世那个教室的课桌也有木纹。那套课桌陪了我三年。三年里唯一碰过我手臂的是班主任收作业,碰到的是袖子,没碰到皮肤。课桌同桌那格一直空着。我拿它放空饭盒和一把从没用过的伞。伞柄生锈了,粘住了伞骨。

这里每节课课间都有人路过时在我桌上放一颗糖。昨天是太妃。今天是什么我还没看。

我把手臂收回来,低头看桌面。

果然有一颗。草莓味的。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皱了,不知道是谁放的。全班三十四个人。不,周野数过,是三十五个。多了一个鞋柜。多出来的那个现在锁着。放糖的人可能在三十五人里面,也可能在外面。

我把糖放进抽屉。

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触到它时已经想缩回去了。触感没断。硬壳封面,皮面起毛,书脊被翻过太多次,裂了几道细缝。

我把它抽出来。

一本黑色歌词本。手掌大小。边缘磨得发白,皮质封面右下角有一个被指甲抠出来的小坑。像有人每次翻页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一下。封面没有名字。封底有一行铅笔字——轻音部

第三任部长。

我见过这个词组。昨天,苏铃那张曲谱的落款,同样的笔迹。

翻开第一页。

不是目录。直接就是手抄谱。蓝色圆珠笔,字迹小小的,很整齐。每首歌的标题用红笔画了框,旁边标注了原调。A大调。C小调。降E。我看着这些符号,脑子里空荡荡的。

但我的手指没空。

翻到第二页时,拇指自动压在纸张右缘三分之一处。第三页,同一位置。第四页,同一位置。我停下来,凑近了看。

每页边缘都有一道指甲压出来的折痕。

不是折叠纸的那种折痕。是指甲反复划过、力道刚好不会划破纸、但留下了浅浅凹痕的那种。我把歌词本摊在课桌上,右手顺着折痕按下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到下一道折痕的时候,刚好呼出来。呼吸和纸上的痕迹咬合得像齿轮。

折痕正好压在换气点上。

不是标记乐句。是在训练自己的呼吸。

我按着折痕试了第一行旋律。

不是用脑子唱的。是把折痕当盲文,手指走,嗓子跟。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不是我不紧张。是这具身体在唱歌的时候不会抖。她的每一个换气点都被提前规划好了,连紧张都被算进去了。越紧张呼吸越浅。折痕的间距也跟着变窄。按着走就不会断气。她想在所有事情上都提前保护自己,包括紧张。

而我借用了这一切。

第二句。第三句。

停不下来。不是唱得好听,是嗓子自己知道下一个音在哪。像拧开一瓶憋了很久的气泡水,气体自己冲出来,不需要你倒。

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在鼓掌。

"学姐你好好休息还练歌也太拼了吧!!"

说话的是那个碰我手肘的女生。手里拿着便当盒,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人。她们在等我。等我一起去天台吃饭。

我把歌词本合上,塞进书包侧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

"……走。"

她们笑起来。不是因为撞到桌腿好笑。是"学姐膝盖撞到桌腿也会疼"。这句话我没听见,但每个人眼睛里的亮度是一样的。

我跟着她们走出教室。路过那面穿衣镜时偏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墨黑色长发的女孩也偏头看我。我伸手把发尾攥进手里。她也伸手。动作完全同步。

不是同步。

她比我快了一点点。快到像在示范。

午休回来之后,我把歌词本从头翻到尾。

前面都是翻唱用的谱,热门曲。越往后纸越旧,从白色变成淡米色。翻到最后几页时,有一页被撕掉了。撕痕不齐,不是用尺子裁的,是直接用手扯的。撕掉的那页大概在倒数第三页的位置。

最后一页还在。

手写铅笔字。被橡皮反复擦过。越靠下面越用力,最末一行已经看不清轮廓。我把这一页举到光下。纸很薄,被擦到微微透明,能看到背面的胶印。

"唱给 银白色头发的 女孩

因为 她 听不见 春天

所以 我要 把樱花 唱给她

一直 一直

——到她 可以 听见

这首曲子 叫_____

还没想好名字

因为 还没写完"

字写得很重,不是愤怒的重,是握笔太紧的重。几个笔画把纸划破了。破口很细,透过去能看到下一页的黑字。

最下面那行被擦得只剩残影,只能倾斜纸面,靠反光读出笔画。

"明天把这个唱给她听。"

我把纸放平。用指腹摸过那行被擦掉的字。不是看。是摸。凹痕还在。铅笔写下的字即使被橡皮擦掉,纸纤维被压塌的部分不会恢复。只要你愿意摸,它就还在。

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从这一页和封底之间的夹层里滑出来。

我捏起来。颜色褪成浅褐,花瓣边缘卷曲干裂,但完整的五瓣轮廓还在。被夹在书页之间很久了。可能是写这首歌那天夹进去的。也可能是唱给那个人听的那天。也许是唱完之后落下来的,后来就没人翻到这页了。

我盯着花瓣看了几秒,想把它夹回去。

风从窗口吹进来。花瓣碎在我手指之间。一截一截的。像另一种折痕。

下午排练。

我靠着折痕换气法完整唱完了苏铃指定的曲目。音准对了。节拍稳了。她听完只点了下头,说"过"。对她来说等于满分。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首歌。歌词本最后一页那首没写完的歌。旋律很简单,折痕只有前半段,后半段需要我自己找。

选一首没人听过原版的歌,就不会有人拿我和从前比。

排练结束。苏铃收拾器材,周野在擦鼓面,顾弦在活动室角落给吉他调弦。我最后一个走。经过苏铃身边时,她头也没抬。

"明后两天,把新曲练熟。嗓子状态不错。"

我嗯了一声,走出去。走廊尽头窗外是旧校舍的轮廓。灰墙。爬藤枯了大半。二楼有一扇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出来,又吸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没有直接回宿舍。

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学校后墙。循着一段极轻的吉他和弦走过去。不是排练教室里那种练习。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的音量。我站在墙角后面没出声。

防波堤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黑发女生。

顾弦。

她面前蹲着一只三花猫,很胖,侧躺在地上,尾巴尖搭在顾弦的脚背上。顾弦没有弹谱子。她在即兴拨一些很短的音型。每弹一个音,猫就歪一下头。再弹一个音,再歪。像在对话。弹到某个音时猫把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沙沙的海浪传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

然后她说:"猫不怕你。但你的脚步是陌生人。"

我愣在原地。

顾弦没有转身。手没停,还是那样极轻极慢的拨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弦替她说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踩在石板缝隙里,石板和沙交界处有几撮猫毛。我确实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脚步。我自己踩下去的节奏是宋毅的。她听出来了。不是用眼睛看。是听完踩沙的声音之后,对比了她记忆里每一个踏步的频率。

这个人,用节拍器听人的脚步。

我把手里剩的那半块鱿鱼丝弯腰放在墙角空地上。然后轻手轻脚退了两步。

猫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弦。站起来,蹭过地上的鱿鱼丝。没吃。只是用鼻子碰了一下,像在问这是谁给的。然后衔走了。

远处,顾弦停了一会儿。把吉他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削过的铅笔头,翻开吉他谱背面,写了点什么。写完把铅笔夹在耳后。

那个动作,和刚才衔走鱿鱼丝之前猫侧头的方向一模一样。

深夜。

我躺在床上,把便当盒举到月光下。

底部那道划痕。不是刀子刮的。是被更尖锐的东西刻的。笔尖。钢笔尖。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反复描,描到金属表面凹陷。我闭上眼睛用指腹顺着凹痕摸。那一笔画到中间有个停顿,是描的时候手抖了。

一个部首。

"宋"字的开头。

我又就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不是外来刻痕。是自己的力道。这只手。这具身体。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她在这个便当盒底刻了自己的姓。然后这个盒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她。流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每天用它装便当放进她的课桌。

那个银白头发的转学生。她上周才来。

她怎么可能有这个。

除非。她不是上周才来的。

除非全世界都在骗她。

我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那只递东西只递一半的手。递到一半,又缩回去,交握在一起,捏自己的手指。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需要把没递完的热量从掌心里挤出去。她每次转身时食指都会无意识搓拇指指甲外侧——那是刚扔掉东西时的迟疑。东西可以不递,但手势戒不掉。

我把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

窗外极远处,旧校舍方向,极轻的哼唱声穿透夜风。哼了一句,很短。停了。

我以为是耳鸣,翻身继续睡。

没有看见窗外远处那一盏亮了三秒的灯。亮的时候,光缩成针尖。灭的时候,沉入灰墙。

而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歌词本。最后一页,铅笔字的背面。那片被夹了很多年、终于碎掉的樱花瓣,在我的指缝间留下了一点点浅褐色的粉末。

几乎看不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