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攀登至最高处者，终将明白：顶点之上，再无他物。抵达极致者，不再追寻高度，只承认：此处已是世界的边界。
2073年4月7日，清晨六点半。
空白从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祈理绪这家伙…给自己发了十几条消息？这才六点半她就没影了？
最后一条是“前辈，我把您的制服熨好了！”
空白无精打采地回了个“好”，然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海盐的气息。据说是最新的优化，海风系统经过索伦森博士团队的反复优化，正处于最舒适的范畴。
她转过身，看见祈理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连那白色贝雷帽都戴的端端正正。
不对，既然这家伙在宿舍，那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的手机发消息？这么说的话，这家伙是啥时候站在这里的？等了自己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辈，早上好。今天要去工业区研学哦，前辈还记得吗？”
“额…记得。”
“前辈昨晚又偷偷熬夜打游戏了吧？”
“没，睡得最早的一次了。”
空白接过制服开始换。祈理绪自觉地转过身去。
等到换好了衣服后，祈理绪上前两步，帮空白整理了一下领口和领结。
“前辈今天心情不错？”
“还可以吧，至少不用上课。”
“对前辈来说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呢。”
“那是当然，谁喜欢上课呢。”
空白走出宿舍门，回头看了祈理绪一眼：“走吧，不然赶不上车了。”
刚出宿舍门，就看到结漪瞬华抱着书包从隔壁房间冲出来，她看见空白，立刻挥了挥手：“空白同学！今天研学据说要坐全新推出的折跃列车呢！听说速度超快的说！”
“是吗，啥时候出的？”
“哎——空白同学不知道吗，前几天出的，据说坐过的都说好！”
“行，看看吧。”
与此同时，洛紫津也打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空白也就顺便提醒了句：“洛紫津，你也早点，别迟到了啊。”
洛紫津从门后完全探出身来，拽了拽背包带子：“嗯，谢谢空白同学。”
结漪瞬华一挥手就搂住了洛紫津的肩膀：“一起走一起走！”
洛紫津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倒也没有挣扎：“唔哎哎哎——”
“那个…唔…我在等文本同学…”
“这样吗，没事！本小姐也可以多等一会的说！”
空白收回目光，往电梯方向走去，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月见朔夜靠着电梯壁，深灰色的眼睛扫了进来的人一眼，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空白摆了摆手算作回礼，她注意到朔夜的腰间多了一条细长的暗色布带。
空白走进电梯，站在月见朔夜旁边。祈理绪紧随其后，下意识地往空白身边靠了靠。
“你今天也去啊。”空白问。
“嗯，全班活动，不去不好。”
“总感觉你上学期老是在请假。”
“集体活动一次都没断过。”
“说的也是啊。”
电梯下行，沉默在金属箱体里铺开。结漪瞬华在角落里小声跟洛紫津说着什么，洛紫津时不时点头。白灵文本没再看书，只不过在思考些什么。
空白倒是有些好奇月见朔夜的故事，所以她率先发问：
“我说，你经常请假，去干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好敷衍——”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果真如此？
“影子姐也很忙啊。”
月见朔夜疑惑地看向空白，似乎是在好奇为什么会这么称呼她。
“嗯…就是感觉很像啦，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称呼？”
“除了这个，随便你。”
“公主大人怎么样？”
“？”
月见朔夜看起来更困惑了。
“无厘头，这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突然就想到的，觉得挺适合你的，怎么，这个也不喜欢？”
“…算了，随你怎么称呼。”
“这样啊，那我以后叫你公主大人？”空白露出一副坏笑的表情，月见朔夜扶了扶额，看起来有些无语。
“随便你。”
电梯到达一层时，外面已经聚了不少同学，御堂静矢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一张电子清单，快速扫过陆续抵达的同学，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在确保全员到齐之后，御堂静矢收起了清单，“木悠老师已经在站点等我们了，按学号顺序列队。结漪瞬华，请不要在队伍里来回传送，你这样会严重扰乱班级秩序。”
结漪瞬华刚刚闪烁回宿舍又闪了回来，闻言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班长大人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察觉到我的传送的啊！”
“少说没用的，赶快站好。”御堂静矢叹了口气。
“好可怕的说…”
队伍朝着校门方向移动。从星穹高中正门出去。前方不远处，一个流线型的黑色列车停在站台上，看起来可以吞噬一切光芒。
木悠莲子看到学生们走来，脸上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家都到齐了吗？太好了！今天我们要一起去工业区研学，这是高一下学期第一次集体外出，大家高兴吗？”
“高——兴——”零星几个声音回答。
木悠莲子叉着腰又问了一遍：“好没有精神啊！我再问一次！高兴吗！”
“高兴！”这次声音大了些。
木悠莲子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对了，今天午餐安排在能源工程高中的食堂，同学们，吃了半年的星穹高中食堂，也算是能换换口味喽——我不是说食堂饭菜不好吃啊，别跟别人说啊。”
“哈哈哈——”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老师。”御堂静矢平静地打断了木悠莲子的发言：“请先让学生上车，列车准时准点就会发动。”
“好好好，这就上！”
列车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宽阔，内壁是白色的，嵌着淡蓝色的光带，座位是环绕式排列的，可以调节角度。空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祈理绪立刻坐到她旁边。
“前辈要看窗外的风景吗？”
“嗯。”
“前辈很久以前还只会低头看手机呢。”
“嗯…想看了。”
“我可以为前辈讲解一下！”祈理绪看起来跃跃欲试。
“你以前来过工业区？”
“嗯！是的！”
祈理绪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屏幕，“我把工业区的所有公开信息都整理了一份，还标注了可能引起前辈兴趣的节点……”
空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后捏了捏祈理绪的脸：“准备的真得当，你早上出门去查资料了？”
“哎嘿嘿，都是为了前辈！”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是辛苦。”
列车舱门缓缓关闭，启动的瞬间，轻微的嗡鸣声从地板下面传来。隔窗外，星穹高中的一切都开始移动、后退、缩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空白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她可以捕捉到沿途的细节，就好像时间被放缓了一样——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窗外那些人的速度确实是变慢了一些。
空白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或许是某种时间魔法吧，压缩时间来达到更快效率还是什么的。
驶入跨海轨道时，视野猛然展开——下方是深蓝色的太平洋海水，浪花在几百米的高度看起来像细微的白线。
祈理绪贴在窗边，望着下方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空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只何等壮观的庞然巨物啊。主体是晶莹剔透的蓝，从脊背处向下腹部，颜色逐渐过渡成一种柔和的、近乎梦幻的樱花粉。如同最顶级的琉璃在深海的光线中自然晕染而成。
更令人屏息的是，它在发光，那是一种柔和的、从它体内透出的，如同月华般的清辉。那光芒照亮了它自身半透明的躯体，能隐约看到体内某种缓慢流转的、更加明亮的能量脉络。光芒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海域，将原本的深蓝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奇幻的光晕。
在这梦幻巨兽的身旁，依稀有无数细小得多的光点追随。它们看不清具体的形态，只是些闪烁的，拖着微光轨迹的小小影子，在巨兽缓缓摆动的、优雅如纱的鳍肢旁萦绕、舞蹈。
至少我是不觉得现实存在这种几百米的大海怪，但不得不说那一只很美哦。
……
前方，工业区的轮廓开始浮现，起初是模糊的剪影，一片灰黑色的轮廓蛰伏在海天交界处。随着距离缩短，细节渐渐清晰：高耸的反应堆塔尖喷吐着淡白色的蒸汽，精炼塔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管道如虬龙般缠绕在建筑表面，巨型机械臂的轮廓在雾霭中缓慢摆动，如同沉睡巨人伸出的手指。
烟霞染橙的天空下，整片工业区像一只盘踞在钢铁丛林的巨兽，粗粝、庞大、沉默，让人怀疑这里究竟能不能住人。
“哇——”
旁边几个同学发出惊叹声。结漪瞬华趴到窗边，鼻子几乎都贴上玻璃了：“好大啊……”
“工业区的面积确实远超文教区。”御堂静矢充当起了解说员：“这里集中了黯星局约65%的能源与装备产能，平均每分钟消耗的能量都相当于核心区三天总用电量。”
“班长你连这个都查了？”
“研学手册里提到了相关数据，我只是补充了量化指标。”御堂静矢晃了晃手中的手册。
空白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钢铁森林。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塔楼、蜿蜒的管道、交错的轨道，忽然在某个方向上停住了。
“那边是什么？”她指了指远处一片比其他区域更亮、更密集的建筑群。
御堂静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能源工程高中。我们这次研学的目的地。”
“这看起来不太像高中。”
“整个魔星之城也只有星穹高中有那种外观了，星穹高中是按照大学城的标准来设计的，相比之下，工业区的学校更注重实用性。能源工程高中去年输送了三百多名毕业生进入黯星局技术部门，在就业率和科研成果上，比我们学校要高得多。”
“也就是说，能进这所高中的，都是人才？”
“术业有专攻。”御堂静矢补充道。
空白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能源工程高中的轮廓上。那些建筑确实更方正、更简洁，灰色的外墙和深色的窗户，像一块块巨大的金属方块堆叠在一起。看上去……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工厂。
列车停在了在工业区东部J区的站台上。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唔——”几个同学下意识捂住鼻子。
“工业区的空气成分与文教区略有不同，各项指标均在安全范围内，初次接触可能会有些许不适，适应就好。”
这叫略有不同吗，空白感觉自己好想立刻返程呼吸新鲜空气了。
走出舱门，站在站台边缘，仰头看向远处。近在咫尺的工业区比隔着海望过去更加震撼。那些在胶囊舱中看起来像火柴盒的管道，实际上粗得足以容纳一个人弯着腰爬进去；那些精炼塔的尖顶伸入橙红色的天空，顶端闪烁的航标灯如同星辰坠落。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大地本身的呼吸。
木悠莲子站在前方挥舞手臂，示意所有人看向自己：“大家都跟好队伍啊！我们先去能源工程高中进行对接，之后会有黯星局的工作人员带我们参观工业区的核心区域。请不要擅自离队，有特殊需求的同学提前跟我说——”
“老师，特殊需求指的是什么？”
“比如想上厕所。”
“这真的算特殊需求吗？”
“在我们的行程里算，因为接下来两个半小时都在室外参观哦。”
队伍沿着车站延伸出的金属通道向前移动。通道两侧是透明的隔离壁，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不过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除了机械就是机械。
洛紫津走在队伍末尾，缩着肩膀，帽檐压得很低，尤其是工业区这种地方，她更是要小心谨慎一些。她总觉得那些钢铁、管道、机油都在因为她的靠近而加速生锈和腐朽。这个念头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洛紫津同学？”
有人叫她的名字。洛紫津抬起头，看见米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旁边。
“你脸色不太好，需要休息吗？”
“没事…我没什么问题的…就是有些紧张…谢谢…”
“我带了薄荷糖，你要一颗吗？听说可以缓解不适。”米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小盒，打开盖子递过去。洛紫津伸手拿了一颗，含进嘴里。
“谢谢…米蕾同学。”
“没关系的，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就好！如果还是不舒服，我的魔法也有一些安神效果的！”
洛紫津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队伍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终于来到一座方正的灰色建筑前。建筑入口处站着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黯星局工作人员，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胸牌上写着"工业区第四接待处·陈衍"。
“各位星穹高中的同学，欢迎来到工业区。我是今天的向导，接下来将由我和几位同事带大家参观工业区的核心区域。请各位全程佩戴好监测手环，不要脱离队伍，不要触碰任何未经许可的设备。如果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问我。”
“陈先生，今天的参观路线包括哪些区域？”御堂静矢上前一步进行询问。
陈衍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位学生的干练有点意外，但很快露出赞许的表情：“我们将依次参观能源工程高中的实验区、J区的驯化魔兽保育中心、以及几个有代表性的自动化生产线。午餐在能源工程高中食堂解决，下午会有一个自由活动时段，范围限定在J区的安全区域内。”
一听说有驯化魔兽，结漪瞬华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驯化魔兽保育中心？可以看到真的魔兽吗？”
好像上次结漪瞬华就想摸一摸驯化魔兽，只不过那一次以失败而告终了。
“有的，驯化魔兽拥有与普通动物相近的温顺度，但依然保留部分原始特征。这是黯星局和魔导科技联合研究所的长期项目成果，目前已经成功驯化了十余个品种，主要用于工业区的高危环境作业，当然也有专门为了展示而生的种类。”
白灵文本站在队伍边缘，纯白色的眼眸似乎一直落在远处某个点上。她今天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短斗篷，空白注意到她正仰头看着精炼塔顶端的一个方向。
“文本同学在看什么？”空白走过去问。
“看那根塔尖。它在发光呢”
空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精炼塔顶端确实有一盏信号灯在闪烁，红白交替，还挺规律的。
“有什么特别的吗？”空白问。
“特别谈不上，只是觉得，挺好看的。在这么忙乱的地方，还有人记得装一盏灯，让远处的人看到光”
“灯塔吗，如果可以指引所有人的话，那应该很好吧。”
“大概是吧”
能源工程高中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要舒适得多。走廊宽敞明亮，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隔音效果极好，那些外面的机械轰鸣在进入建筑后几乎完全消失了。走廊两侧的教室门上挂着各种实验室的标志："能量转化效率研究组""第十八代反应堆模拟中心""魔力-电力耦合实验区"
还有一大堆巴拉巴拉的，看得人头疼。
空白走过一扇半开的门时瞥了一眼里面，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悬浮在房间中央，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纹，十几名身穿白色实验服的人正围在旁边，对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低声交谈。
看起来他们都在忙于工作，连同学们走过教室门口都没察觉到。
陈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是魔力共振模拟器，是目前研究魔法少女魔力波动与能量设备耦合效率的核心装置之一。同时也是能源工程高中的重点设备之一。”
“这里的设施比我们学校还多啊。”结漪瞬华感叹。
“术业有专攻。”御堂静矢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在能源工程高中的主会堂里，学生们落座听完了一个简短的介绍。内容主要是工业区的历史、能源结构、以及黯星局与魔导科技联合研究所的合作成果。空白听了一分多钟就开始走神——就好比高斯过来给小学生讲微积分，半句话都听不懂。
讲完后，陈衍站起身来宣布：“接下来是参观环节。请同学们起身，按班级顺序出发。”
驯化魔兽保育中心是一个占地约两平方公里的独立区域，被高约十米的合金围墙环绕，墙顶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测探头。走进大门的那一刻，空气中的气味就变了——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被一种更野性的气息取代，混合着干草、泥土和某种动物身上特有的温暖腥臊。
陈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着两名持械警卫：“这里目前收容了十七种已成功驯化的魔兽品种，其中五种已经达到可编入辅助作战序列的标准，另外十种用于工业环境作业和科研用途。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做出突然的大幅度动作，避免惊扰魔兽。”
还有两种，大概是用于展示的吧，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给展出。
第一个展区是开放式的，类似于一个巨大的室内草原。地面铺着仿真草皮，头顶的天花板模拟出蓝天白云的投影。空白看到远处有几只外形像大型犬科动物的生物在奔跑，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要大得多，毛色是深灰色的，背部有一排沿着脊椎生长的骨刺。
“这种魔兽的名称是「棘狼」，等级为Ⅰ级，最初的野生个体极其凶猛，但经过三代驯化后，目前已经可以像导盲犬一样配合人类工作。它们主要被用于工业区的管道巡检，嗅觉灵敏度是普通犬类的四百倍。”
三代，空白记得魔兽诞生到现在也不过八九年，效率真是飞快啊。
结漪瞬华趴在栏杆上，她眼中的热情几乎要掩不住了：“好大啊！这个让摸吗？”
“请不要触摸隔离设施以外的任何生物。”
看起来结漪瞬华无法如愿以偿了。
继续深入，展区的设计更加多样。有的模拟了岩石地带，有的则是水域环境。空白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展区前停下了脚步——里面是一群体型娇小的生物，大约只比猫大一点，圆滚滚的身体覆盖着银白色的短毛，尾巴分成三叉，末端各自悬浮着一小团淡蓝色的光。
陈衍注意到了空白的停留，走过来解释道：“这是光尾兽，等级为Ⅰ级，几乎所有驯化等级都把它归为无害。它们原本生活在魔力浓度较高的洞穴环境中，以吸收环境魔力为生，被驯化后主要作为研究样本和……呃，实验人员的减压伴侣。”
“减压伴侣？”
“就是宠物。它们的毛绒质感和亲人性极好，很多实验室里都会养几只。”
空白蹲下身，隔着隔离玻璃看着那只光尾兽。
它在展区里慢悠悠地踱步，三叉尾巴末端的光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忽然，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向空白的方向，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然后它走到玻璃前，抬起一只前爪，按在玻璃上。
空白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也抬起手，隔着玻璃对上了它的爪子。
光尾兽的尾巴甩了甩，发出了一个轻柔的、类似铃铛被风吹动的声响。
“还挺可爱的…”空白脱口而出。
祈理绪站在旁边，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想办法给前辈弄一只。
空白又看了那只光尾兽几秒，站起来继续向前走。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发现那只幼兽还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果然，被驯化的魔兽和那些有威胁的魔兽就是不一样，看看那些东西，什么长舌，鳗龙，节肢，攀爬，听起来就不好惹。这光尾兽听起来就不错。
但在接下来的参观中，空白明显不像之前那样"摸鱼"了。她认真看了每一个展区，偶尔驻足，偶尔蹲下，偶尔隔着玻璃和里面的驯化魔兽对视。祈理绪注意到，那些魔兽对空白的反应都意外地友好——棘狼会主动靠近她所在的隔离壁，一种外形像大型水母的漂浮类魔兽在飘过她头顶时会降低高度。看起来空白对这些魔兽有一种亲和力。
参观完驯化魔兽保育中心后，陈衍带队伍来到一处中央观测平台。这是一个建在高层建筑顶部的开阔空间，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几乎整个工业区东段的全貌，陈衍也就趁机解释说：
“这里是我们本次参观的最后一个公共站点。接下来我会为大家介绍一下工业区东段的整体布局，然后你们会有大约四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范围限定在这个平台及楼下三层以内。请不要进入标有'禁止通行'标识的区域。”
学生们陆续涌到平台边缘的护栏前。从这里望出去，工业区的景象一览无余。远处，混乱区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些高耸的霓虹塔楼、交错的空中廊桥、流动的全息广告，一座活生生的，五彩斑斓的赛博都市。像一团被钢铁和色彩缠绕的梦。
空白走到护栏边，手肘撑在金属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混乱区。
那些霓虹灯在白天依然明亮，全息投影在橙红色的天空下有些失真，像是隔着水面去看。她看到有几条空中走廊在楼宇之间交错穿行，像是城市的血管。偶尔有几个黑点从走廊上快速移动。
“前辈在看什么？”祈理绪凑过来。
“混乱区，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前辈想去吗？”
“还真有点。”
“那等下次放假——”
“你们俩，又在商量什么坏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空白转过头，看到慕容凛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旁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空白和祈理绪，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空白：“没商量坏事，只是看看风景，而且，确实有一点想去那里。”
慕容凛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混乱区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视线，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好看的。那地方乱得很。”
“慕容同学以前住在混乱区吧？”空白随口问。
“…嗯……”
“那是什么感觉？”
“不怎么样，永远亮着，永远吵着，连睡觉都不得安宁，那里有自己的规则，不成文规定。你们一点都不了解，去了一定会吃亏的。”
空白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那现在呢？在文教区，在学校里，感觉怎么样？”
“比混乱区要好得多。”她说。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混乱区，她看起来有些迷茫，不过空白也能感受到，慕容同学似乎不是很喜欢混乱区。
空白"嗯"了一声，就当是回应。
有一句话被她藏入了心底——“如果以后去了混乱区，希望慕容同学可以充当向导呢。”
但目前来看，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没过多久，陈衍的声音就从平台的扩音系统中传了出来：“各位同学请注意——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在大家自由参观之前，我们正好赶上了一场等级为Ⅲ的魔兽清理行动，有一位S级魔法少女会在此处进行短暂休整，大家可以在平台上观摩一下。”
所有人都涌到了平台边缘。
空白本来不太感兴趣——她见过的魔兽不算少，她对魔兽几乎是无感的，但她实际上很好奇，魔兽本来是带来破坏与灾害的存在，工业区的这些人，是怎么能把击杀魔兽当成一种可展示的清理工作的？
不过，Ⅲ级魔兽她倒也没见过几个，所以她也不打算继续摸鱼了。
“来了！”
“好快——！”
空白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道青蓝色的轨迹。那不是什么飞行器的航迹，更像是雷暴云中劈落的闪电，以一种几乎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划过天际。三秒钟后，她看清了那些轨迹的源头——是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连衣长裙，盖到了膝盖下方。裙摆和袖口在高速移动中飞扬出青蓝色的破碎流光，像风暴本身化作了人形。她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爆裂的轰鸣和疾风扩散。地面上，四只体型庞大的魔兽在咆哮，它们的外形各不相同——有一只像是一团扭曲的金属和肉块聚合物，另外三只的形态更接近某种不可描述的昆虫。
“三个原生体，一个聚合体。Ⅲ级魔兽本身不罕见，但一次性出来四只…”空白在心中暗自评估作战方式，如果要一次性对付4只Ⅲ级的话，没有速度型的还好说，但那个聚合体把作战难度拉高了一截——对她来说。
而那个青蓝色的身影似乎根本没把它们放在眼里。空白看见她在空中短暂悬停——只有零点几秒，长发在风中散开，左手抬起，五指张开。下一刻，以她为中心，一股狂暴的气流向下压去，如同一只无形巨掌拍落。四只魔兽同时被按进地面，钢铁般的地面凹下去数米深的坑洞。
紧接着她右臂一挥，数道风刃从身旁射出，精准地切入第一只魔兽的甲壳缝隙。黑色的体液喷涌而出，巨大的虫躯轰然倒地。
第二只试图从侧面突袭。青蓝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近乎瞬移的转向，闪到魔兽侧方，一拳砸在它的头部侧面。拳风掀起的冲击波把旁边几根管道震得哐当作响，那只魔兽的脑袋当场凹进了身体里。
剩下的一只原生体和聚合体想做垂死挣扎。但她只是抬了抬手指——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如长鞭般甩出，顷刻间将魔兽一分为二。紧接着一阵飓风扫过，将最后一只魔兽撕成了碎片——连化作灰烬都来不及。整个过程加起来连五秒都不到。
平台上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厉害——！”，紧接着掌声、欢呼声、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太帅了吧——！那是什么级别啊——！”
“那是S级第二位啊！啸风寰巫！你连这都不知道？！”
“看起来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空白也看着那个方向，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青蓝色的长发，晴空蓝的瞳孔，嫩白的皮肤，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比空白大一点。她飘在半空中，转过身，目光扫过平台的围观人群。
空白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或者更准确地说——空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不对，是在看自己身后的某个人。
布伦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像是对某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存在感到意外。她的视线在空白和空白身后之间移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远了。
平台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空白却歪了歪头。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祈理绪，月见朔夜，萨蒂亚，米蕾，白灵文本，洛紫津…祈理绪正站在她斜后方，表情如常，和周围其他同学一样带着"哇好厉害"的惊叹神色。月见朔夜全程看向别处，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萨蒂亚只是在闷头乐呵呵地吃零食。米蕾一脸关心地看向身后的洛紫津。白灵文本带着微笑看向空白，洛紫津躲在白灵文本身后，漏出半个头，看着空白。
空白最终选择先问一问祈理绪：“你认识那个人吗？”
祈理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随后举双手抗议：“那个人啊，唔，祈不认识她哦。”
“这样吗？”
“前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空白收回了目光，但她心里留了一个疑问：刚才布伦娜看的方向，究竟是谁呢？
自由活动时间剩下的四十分钟里，空白在平台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掏出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Dargon发过来的。
“听说你今天去工业区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星穹高中一年一度的研学，还有S级魔法少女的才艺展示，这么大的动静你觉得我不知道？我在混乱区都能看到工业区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道的以为暴乱了。”
“呵呵，吵到你了？”
“给我吵醒了，差点忍不住过去揍你们一顿。”
“来啊来啊~”
“这次就饶你们一命。”
“感谢饶我一命~”
“所以，感觉咋样，看到啥了？给我讲讲。”
“看到了一个很厉害的S级魔法少女，应该是叫布伦娜，S级第二位那个，秒了四个Ⅲ级魔兽给我们看。”
对面正在打字，看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那可是个大明星，亲眼见到了？”
“嗯，挺酷的。”
“她性格怎么样？”
“感觉挺拽的，打完了转身就走，就看了我们一眼，啥都没说。”
Dargon回了一个看起来就很乐的表情：“挺牛逼啊，感觉比你还拽。”
“废话，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啊。”
“损友吧。”
“哦。”
“得了，我这边要准备午餐了，一会给你拍个照好了，馋馋你。”
“滚蛋。”
空白笑出了声，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远处，能源工程高中的食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一阵阵香味随风飘过来。
午餐在能源工程高中的食堂进行。和星穹高中的水晶餐厅不同，这里的装修风格更偏向实用主义——金属桌椅、简洁的照明系统、墙上挂着实时能源消耗数据屏。但菜品的质量确实不错，咖喱的香气浓郁，牛肉炖得软烂，连米饭都带着一种特殊的清甜。
结漪瞬华绝望地趴在桌上。估计是没摸到那些驯化魔兽导致的。
这家伙真是的，这么想摸魔兽吗？这到底是何种的执念？至于吗？
空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咖喱。祈理绪坐在她旁边，自己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空白吃饭，然后偶尔才吃上两口，以至于空白都不得不吐槽道：“不是，你这是何等的执念啊，先吃饭啊，你在星穹高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执着吧。”
“祈在吃啊。”
“比你平时吃饭的速度慢了至少五倍。”
“祈吃得比较慢……”
空白抬眼看了她一下。祈理绪立刻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冲空白露出一个"我在吃了哦"的乖巧笑容。
空白叹了一口气，给祈理绪夹了一块肉。
“你太瘦了，多吃点。”
祈理绪眼睛顿时就亮了，之前的样子都一扫而空了。“前辈关心我！”
“哪有…看你碗里基本上没肉，送你块。”
“前辈就是在关心我！”
“好好好，你说得对。”
洛紫津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前是一份普通的学生餐，但她吃得很少，大多数时间在用筷子戳着米饭发呆。
白灵文本坐在窗台的角落位置，吃得很慢。似乎在看着窗外某个方向。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会礼貌地回应一两句，然后就继续那副走神的模样。
这两个人怎么了？怎么都在发呆？
慕容凛华坐在白灵文本斜对面，她的餐盘前放了一杯冰饮，冰块在透明的杯壁里缓缓融化。她偶尔喝一口，表情淡淡的，视线在餐厅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窗外远处的混乱区轮廓上。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冰饮。
午饭快结束的时候，木悠莲子拍了拍手：“各位同学注意一下——下午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行程，就是登上南部G区的观景电梯，可以从高处俯瞰整个工业区和远处海景。然后研学就算结束啦！”
结漪瞬华也举手询问：“老师，那个观景电梯可以到多高？”
“几百上千米都可以吧？”
“那能看到太平洋和外面的区域吗！”
木悠莲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好说吧…海上大雾很浓…但是同学们要注意安全，不要攀爬围栏哦。”
“知道了——”
观景电梯确实很高。金黄色的金属轿厢沿着镶嵌在精炼塔外壁上的轨道缓缓上升，越往上，视野就越开阔。脚下的工业区逐渐变成一片微缩的模型，那些巨大的管道像玩具轨道一样排列，反应堆的塔尖在橙红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纤细的针。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整片太平洋铺展眼底，无边无尽，天海在远方融成一线，望不见半分陆地。
还是看不到外界啊。一点都看不到，虽说没什么雾，但连个轮廓都没有。
“前辈在寻找外面的世界吗？”祈理绪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您觉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空白想了想：“我不清楚，可能比这里自由一点吧，也不好说，至少我在外界的时候还挺自由的，现在什么样就不知道了，毕竟外界大概也没剩下几个魔法少女了。”
“那前辈更喜欢哪种？”
“不好说，都不讨厌吧，也算不上喜欢。”
“那前辈喜欢什么？”
“喜欢现在这样吧。”她说。
现在的生活吗……
……
轿厢继续上升，最终停在顶层平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平台各处，有的在拍照，有的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有的在讨论今天的见闻。结漪瞬华拉着洛紫津在平台边缘转圈，米蕾站在慕容凛华身旁，递给她一瓶饮料。
月见朔夜靠着平台的阴影处，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同学。看起来放松了一些，闭上眼睛，倚在墙角。
白灵文本站在平台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风吹动她白色的斗篷下摆，纯黑色的领巾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看着远方，嘴角带着那抹永远看不懂的微笑。不知何时拿出了相机，拍了张照。
御堂静矢在平台的另一侧不断记录着什么。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同学们的状态，偶尔低头在手机上摆弄两下。
空白走到平台的最边缘，手肘撑在栏杆上。风从海面上吹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穿过发间的触感。
回去以后，还要写研学报告，真麻烦。
算了，让AI跑一篇吧，然后翻译成英文，再翻译成回来，捣鼓几次就好了。
虽然空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断切翻译会让整篇文章都变得挺猎奇诡异的，但还挺有用的。
回程的途中，空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工业区的轮廓正被海面和暮色取代。人造太阳正在向西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种温暖的金橙色。海面上浮动着碎光，像是星星坠落进了水里。
今天玩得挺开心的，说实在的。
祈理绪正低头在手机上整理今天拍的照片，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空白在玻璃上哈了口气，然后画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图案。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紧接着就把那个小东西给擦掉了。然后，转头看向祈理绪：
“你拍了多少张照？”
“大概三百张？”
“你出来旅游的？拍这么多？而且，总不能全是和我有关的吧？”
“不是！”祈理绪下意识想反驳，但对上空白的视线后，声音小了下去，“肯定不是…全部的…不过大部分…”
空白没说什么。她伸手拿过祈理绪的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看到那些照片——有她在驯化魔兽保育中心蹲下来和光尾兽对视的、有她在平台上靠着栏杆看混乱区的、有她在食堂吃咖喱时被拍到侧脸的、还有她站在观景电梯里看着窗外的背影的。
每一张都拍得很用心。而且，拍的很好看。
空白把手机还给祈理绪。
“下次多拍拍你自己，或者合影，别只想着拍我了，你自己呢。”
“…好……”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星穹高中的白色塔楼已经在视野中出现，塔顶的发光晶石在黄昏中亮起微光，像是在迎接归来的学生。
列车在文教区的站台上缓缓停稳，舱门打开，晚风裹着文教区特有的植物清香涌进来。空白睁开眼睛，站起来，深吸了口气。
她还是喜欢文教区的空气，总感觉工业区的有点呛人，虽说是适应了，但还是回来好啊，还是回来好。
远处，工业区的轮廓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前辈？”祈理绪站在舱门外等她。
“来了。”空白跨出舱门，跟上队伍。
路灯依次亮起，文教区的街道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队伍沿着白色步道朝星穹高中方向走去，月光下，那些基因编辑植物的花朵正在缓缓闭合，像在为一天画上句号。
这一天结束了。而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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