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一切正常。还可以平安醒来,没有灾难,没有异变。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进入意识的,不是今天星期几,不是第一节课是什么——而是温度。
我喜欢凉爽的气温,恰到好处,总能让我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记。
打开手机,联系人列表里有跳未读消息。
备注是“.”
打了一行字:“一切安好,1318120873041508”
对方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
这是只有我和对方知道的排序方式,每天不同。只有说出正确的数字,对方才能确认这条消息是我本人发出的,而不是有人拿到了我的手机。
这是家族的规矩。慕容家的情报网络遍布整个魔星之城,我需要定期向家族指定的联络人确认自身安全状态。如果有一天我发送的代码是错误的,或者我第二天早上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家族就会启动应急程序。
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隔壁床——米蕾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看来她今天先一步出发了。
平时总能听到她的祷告词,今天…倒是睡的还算安稳。
换好衣物,走进浴室。
冷水的触感让我清醒。
镜子里的我,白蓝双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间还挂着未融化的细小冰晶,大抵是白霜凝结而成的。冰蓝色的瞳孔在洗漱台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但这种冷是我熟悉的。
伸手触碰镜面,指尖的温度让镜子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无论何时…无论对待什么…我都要收着力…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那不可能,我出身慕容家,便注定不会有期待的日常。
哪怕是妹妹们,也比我有天赋。
真是让人…
我攥紧了拳头。
命运如此,我只能顺从,没什么可改变的。
零度之下的寒冰又怎会融化呢。
换上制服,走出宿舍,门在身后自动闭合。走廊里那几个交谈的同学在看到我的瞬间就压低了对话声,视角转向别处,不敢直视我。
已经一年了,还是这样,似乎我的身份已经传开了,对于别的班的同学来说,我大概是那种小说里看不起土鳖的富二代设定。
所以她们不敢看我,不敢直视我,害怕被惩罚,害怕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搞什么…我有那么吓人吗…我表现出来的样子像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我又不可能说出口,才不是不想。
不过她们叫我“大小姐”…似乎开学第一个月内就传开了。
这是把双刃剑,它让我免受大部分无意义的打扰,也让我永远无法被那些陌生人当作"普通同学"来对待。
吃完早饭后,乘坐磁悬浮胶囊舱从月桂庭宿舍区前往教学塔。透明的舱壁外,我可以看到几个早起的社团成员正在布置今天的活动展板。
以及,一个熟悉的身影。
洛紫津正独自走在樱花步道上,低着头,走在路的最边缘。
她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人。
我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胶囊舱无声地滑过。
到站,正准备前往教室,就遇到了一个人。
这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标准的地中海发型,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行政制服,胸前别着星穹高中的校徽。
我记得这个人是高一的教导主任,这个人让我作呕。
那家伙一看到我,就陪着笑容凑到我身边点头哈腰,连弯腰的弧度都这么精准熟练…这家伙练过多少次了?这家伙是有什么躬匠精神吗?
“慕容大小姐!早上好!嘿嘿,今天气色也很好嘛!”
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我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依然黏在我的身后,给人一种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的感觉。
我想甩掉这家伙了。
“那个…就是希望今年也多支持一下学校……”主任跟在我身后,搓着手,语气里满是谄媚,“那个,捐款的事……”
我终究是停下了脚步。
这家伙挨得太近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卑微的期待。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估计乐开花了,双手一定在身前搓着,那是他标志性的讨好的姿势。
我咬了咬牙,越是这种混蛋…我越想教训一顿…
倘若现在是混乱区,把他打个半死都没有人会追责。
啧,这种想法不能多有,那不就变得和她们一样了吗?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碍事。”
那家伙的笑容僵住了,从期待变成错愕,然后是恐慌。
“别再来烦我,给我滚。”
这句话似乎有效地吓到他了,他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下一口唾沫。皱了皱眉,鞠了个躬,快速离开了。
“啊…是我的不对,是我的不对,大小姐,哎您别放在心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嘛,嘿嘿。”
霎时间,一块冰刺抵在他的喉咙上。
这就被吓的脸色惨白了?呵呵,真可笑。
“我说了,你很烦人。”
冰刺消失在空中,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很看不起这种人,不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如何,不是因为他们的品行如何,也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这件事除外。
我捐不捐款和这家伙有什么关系?
就只是因为这些人完全没有看到我“慕容凛华”,他们看到的只是“慕容家的大小姐”。
他们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想什么。他们只在乎我姓慕容。
而且,有什么好笑的?这群混账,怎么我就只有C级…?C级的大小姐…啧…
然后他们再说出来的话,就已经被这个念头完全染过了颜色。
教导主任是这样,教务处的文员是这样,连一些任课老师偶尔也会不由自主地用那种"对身份高的人说话"的语气同我讲话。
恨不得把这些家伙冻成冰雕,然后一块块用锤子砸碎。
我绝对不会同情这种人,他们应得的。
想到母亲,我的思绪被拉回从前。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八九岁,刚被确认觉醒能力不久。母亲坐在慕容家宅邸的主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我说:“凛华,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就像树根底下的泥土,他们供养你,但他们自己不知道。你要学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待在你脚底下。”
当时我听不太懂,现在懂了。
但我依然不太喜欢这个比喻。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唉,越想越气,还是准备一下今天的课程吧。
抵达教室后,我就听到了御堂静矢的声音。
“早,慕容同学。”她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朝我点了一下头。
“早。”我简短地回应,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的座位通常是靠窗的,似乎在班级里形成了一种共识——给我留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是木悠莲子老师特意安排的。她说:“凛华同学怕热吧?靠窗通风好一些。”
我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在那之后,我记住了这件事。
或许整个学校里唯一能让我尊重的老师就是木悠莲子了。
不是因为她教的怎么样,也不是因为她的背景如何。
只是因为她能把我当成一个少女,然后才是魔法少女。
我从包里拿出课本,摊开在桌面上。课桌触控屏自动亮起,显示今天的课程安排。我大致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在意。
然后,就是我最尊重的人的声音。
“凛华同学——!”
米蕾的声音像阳光一样闯了进来。
她手中提着一个用浅蓝色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快步走到我桌前,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清香。
“给你!今天早餐多拿了一份烤面包卷,我记得你上次说那种面包卷还可以——”
她把手帕包放在我桌角,然后不等我回应,又转向另一排:“御堂同学也要吗?我还有一份呢!”
“谢了,米蕾。”
各种意义上,我都很尊重她。
更高级的词说不出来,这就是极限了。
米蕾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课本。
预备铃响了。
木悠莲子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今天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的薄针织开衫,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
“早安——!”她笑着扫视全班,“今天天气不错哦,早上路过碎星花园的时候看到樱花开得特别好看,大家午休之前可以去走走——”
然后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签到表。
“那么,按照惯例,我们先点个名!”
“白灵同学——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祈理绪同学——到!”声音明亮又清脆。
“洛紫津同学——”木悠老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
“啊…到。”
“嗯!到了就好!”
我不知道洛紫津是怎么想的——她很胆小,但毕竟都半年了,也算是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她的变化应当是F6班里最大的。
我不讨厌这样人,我有些同情她,羡慕她。
魔力实践课是在专业训练室进行的。我和御堂静矢被分到同一组,大概是要进行一些模拟配合和对战吧。
御堂静矢的能力很有意思,只要是可被改变的“量”,她都能加以修改,有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改的不合常规会怎么样?
比绝对零度还要低的温度,会发生什么?
我问过御堂静矢这个问题,她的答复是“越是难以修改,精度越高,连锁反应越强的变量,消耗的魔力就会越多,你设想的那个场景在理论上可以实现,但对目前的我来说无法做到。”
“慕容同学,请。”她抬起右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深撩一下长发,白雾萦绕在周身,微微张开右手,寒气便瞬间占领了整座教室,把这方天地都变的白茫茫的。
将张开的右手合拢,寒气便凝结成霜,紧接着,变成尖锐的冰锥。
三枚冰锥,笔直地射向御堂静矢。
御堂静矢没有移动,歪了歪头,冰锥的飞行轨迹在离她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忽然发生了偏移。两枚冰锥撞在训练场墙上碎成粉末,第三枚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枚冰锥原路返回。
我轻踩地面,一枚冰刺从地面升起,于正中心刺穿了袭来的冰锥。紧接着,它们开始重组,如暴雨般从天而降。
御堂静矢拍了拍手,周遭温度突然升高——那些冰刺在瞬间融化,连空气都被高温所扭曲。
等落到地面,也只剩下了一些汤水,紧接着被蒸发,什么都不剩。
“塑形能力有待提升,精度与随机应变能力相较以往提高了约百分之五。”御堂静矢说。
双方收手。寒气在指尖彻底消散。
“你又在给我做数据了。”
“直观。”她说。
训练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御堂静矢用她那种近乎完美的战术节奏,逼得我不得不持续变换攻击方式。我的冰墙、冰刺、冰雾——要么减速,要么偏转,要么干脆被改变了密度。
但我很喜欢和她的对练。她不会放水。她把我当作一个"应当认真对待的对手"来评估。
她偶尔会反击,来锻炼我的防守能力,但更多的是注重我的进攻能力。
实际上我很好奇,她的战斗素养与天赋是从哪里来的?
真不愧是A级。
实际上家族那边一直希望我去A1班。
“A1班是精英班,”母亲身边的一个幕僚在入学前专门约谈过我,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这人说话总是给我一种在谈生意的感觉。
“A1班的学生资源、人脉关系、未来合作网络的含金量都是最高的。慕容家需要在文教区有足够分量的锚点,你在A1班的话——”
“不去。”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
“那就让母亲大人亲自跟我说。”
母亲确实没有亲自开口。也许她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她出面,也许她认为我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没有拒绝家族安排的资格,也许她只是忘了。
无论如何,我拒绝了。
我心意已决,不会去A1班。
后来某一次回家的时候,母亲提起这件事了。
我们坐在主厅里,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母亲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袍,从容而优雅。
“听说你拒绝了A1班。”她说。
“嗯。”
“理由?”
“我不想去。”
“哦,那就不去。”
我被这句话惊到了,没想到母亲同意的这么果断?
可为什么?
“F6班,在某种意义上,可是比A1班还要变化莫测。”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也开始了调查,并且颇有成效。
根据家族的情报网络,F6班里确实有几个"不正常"的人。
月见朔夜——疑似为「夜莺」的残党。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连黯星局高层都不一定知道的情报——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疑似,并没有确凿性的证据可以钉死这一点。
「夜莺」,那是在黯星局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组织,名义上是民间魔法少女互助网络,实际上承担了远超民间范畴的职责。在黯星局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体系之前,是夜莺在默默处理魔法少女相关的各类事件,协助被家庭排斥、被社会孤立的魔法少女寻找容身之所。
后来夜莺覆灭了。
官方理由是“对抗Ⅳ级魔兽潮,近乎全军覆没”。
但真实情况,谁又知道呢?
呵呵,以黯星局的作风,大概是背后捅刀子,然后利用了夜莺的遗产和影响力,做出了一些公众性的答复吧。
至于更多的,慕容家的情报网也挖不出更多细节了。黯星局对这段历史的封锁做得很彻底,很干净,看起来就是表面那样简单。
不过,我不觉得朔夜是敌人,哪怕她很不正常。这是我的直觉。
一个经常请假却还各项数据达标的人,愿意陪着班级搞各种无聊的活动,偶尔还会伸出援手帮一下同学们,我大概是想不出来她有什么加害于我们的理由。
我是想不明白,这家伙脑子里装的什么。
萨蒂亚·菲莫斯——他被黯星局列为【高危对象】。
这个信息是在黯星局的加密档案库里看到的。没有更多细节,只有一条标记:"高危对象""无需招惹"“持续观察”。
萨蒂亚看起来像是个贪吃的、有点呆萌的少女,虽然实际性别是男性。他每天中午都会在食堂消灭惊人的食物量,被同学戏称为"班级的永动机型吃货"。说话带着懵懂无知,呆萌可爱的少女感,总是"呀~""呢"地结尾,称呼别人加了"亲"。
这样的存在会被黯星局列为高危?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只是因为他的S级适格者身份?呵呵,骗不到我。
但就连黯星局都不愿招惹的存在,我又能做些什么?
只是观察好这家伙就行了。
米蕾——被证实为"魔力体系与现有魔力体系截然不同"。
这一条,我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魔力体系截然不同。并不罕见,比如班里的空白,她使用的“魔力”本质上是“灵魂能量”,这种魔法少女被称作“第二类魔法少女”。
而米蕾…她总是提到"伊雪尔女神"。
她的圣歌听起来和任何宗教典籍都对不上。
还有她的祷告词…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语言…
她来自别处,她是一个异乡人,来自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这颗星球上,有一个她回不去的故乡。那里有她崇拜的女神,有她熟悉的圣歌,有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每天笑着坐在我对面吃饭,聊食堂的菜好不好吃,聊今天天气怎么样,聊“凛华同学你要多吃一点”。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的故乡。
我没有问,我也不会问。
至于其他人?
空白的档案——正常。
祈理绪的档案——正常。
御堂静矢的档案——正常。
结漪瞬华的档案——正常。
洛紫津的档案——正常。
而最特殊的,终究是那个存在。
唯独白灵文本——没有情报。
查不到。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封锁了,不是被加密了,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没有任何情报,没有任何过往。
哦,这么说是不准确的,有过往,但也只是她的口述,和她的入学档案如出一辙。
可为什么她入学档案上的内容是查不到的?
这是她伪造的?还是黯星局提供的?还是说——
她的能耐大到可以毫无痕迹地抹除掉一切存在过的证据?
我不知道,我无从得知。
我试过的,她没有曾用名,所以我换过别名输入,各种语言,各种翻译,全部没有结果。
要么她是在这个世界的档案系统里完全不存在的"幽灵",要么她的信息被某个比慕容家更高层的力量全部抹掉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很有意思。
所以,我始终认为,这家伙不简单,这家伙…需要提防。
甚至于,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类?
一个无魔力者特招生,聪明过头了,哪有这样的巧合?
她的真实目的…我不清楚,但目前看起来,也只不过是观察,观察这一切,经历这一切。
就在我继续思考的时候,我听到米蕾在门口喊我:
“凛华同学!一起去食堂吧!”
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看到米蕾站在教室门口。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嗯。”
食堂里,米蕾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依然要了一份看起来相当丰盛的套餐——米饭、汤、炒菜、还有一小份布丁。我端了一杯冰水和一碗凉拌海带,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套餐内容,我不清楚。
“凛华同学,你每次只吃这么一点……”
“够了。”
她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再劝。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忽然眼睛一亮:“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是我喜欢的那道!很好吃的!”
“嗯。”
“凛华同学要不要尝一块?”
“不用。”
“好吧——那我替你吃了。”
她笑着咬了一口排骨,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低头继续吃我的海带。
我知道她坐在我对面。我知道她的笑容是真的。我知道她有一个可能回不去的故乡。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在想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我查过她的档案。
那些事,让家里人去做吧,我现在只想好好吃这顿饭,和米蕾一起。
晚上,夜深了。
隔壁床传来米蕾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打了一行字:
“查一查,伊雪尔女神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哪怕是历史上,神话里,哪怕是一些地方文化。”
发送,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
但撤回更奇怪。
算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宿舍的夜晚是这样的安静,月光透过窗户的调光层,在地面洒下银白色的光斑。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旁边米蕾的呼吸声。
不管米蕾信仰的是什么……
她都是好人。
这一点,不需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