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向来为一己执念肆意行事,种下种种因由,终要独自承担所有恶果。万般皆是自寻前路,到最后不过是亲手织网,将自己困于方寸之间,作茧自缚,无处可逃。
离开宿舍后,空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确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然后继续往下走。
磁悬浮班车上的人不多。空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文教区的白色建筑群逐渐变成更加高耸的工业区轮廓,厂房、烟囱、灰白色的储罐和管道。她靠着座椅,看着那些影子从车窗外滑过,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要对付暮春幽纪,肯定不能像上次那样硬碰硬。
上次在仓库废墟的交手已经让她看清了一件事——暮春幽纪的植物可以严重干扰她的灵魂锁定。只要幽纪躲在足够密集的植物后面,她就无法精确锁定她的灵魂位置。
所以,她需要一把武器,一把能斩断那些植物的武器,至少,能方便自己进行近战的武器。
空白下车之后沿着工业区的街道走了一段,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她在巷子尽头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磨损严重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串编号,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她敲了三下。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着护目镜、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缝隙里探出头来,看到空白的脸之后,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哦又是你们这些人”的熟悉感。
“要什么?”
“有没有适合砍植物的武器?”
老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那可多了。进来看看。”
店面不大,但货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冷兵器——剑、斧、长刀、短刃、钉锤、钩爪——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空白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武器的轮廓和弧度,思索着什么样的武器比较顺手。
老板从墙上取下一柄双手剑,看起来还算不错,两边还有一些锯齿状的凹陷:“这个怎么样?斩断藤蔓没问题,就是重了点。你拿着可能费劲。”
空白接过剑,掂了一下,挺轻的,但…空白大概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于是放回去了。
眼见空白不喜欢,老板又取出一把长柄镰刀,“这把呢?镰刃够长,弧度也大,一刀能扫一片。不过挥起来不太灵活。”
空白看了一会儿,也放下了。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货架的最深处,然后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把镰刀。它被单独挂在一根加固过的金属架上,周围没有其他武器。
黑色的长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纹,从握柄处一直延伸到刀座。镰刃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那层光不像反光,更像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刃身和柄的连接处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棱形晶体,是橙黄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地明灭着。
空白看的有些入神,她大概是在思考要不要买下这把武器。
老板注意到她的视线,走了过来:“那把啊——植入了煌晶的。特殊工艺,市面上不太见。”
“煌晶?”空白没有移开目光。
“嗯,S级第五位那个的金属,挺珍贵的,说是可以自适应吸收能量,调节重力。尤其适合对付那些有多处生命源的东西,镰刃在接触生命体表面的时候,会主动吸收附着在那上面的部分魔力和生命力,不是很多,但足够让那些生命体被削弱了。而且吸收的能量可以回馈给使用者,或者用来强化镰刀本身。”
空白看着那把镰刀,它比她整个人还长。但她就这么看着它,总觉得它很适合自己,就好像是放在那里等着被自己取走一样。而且,这个特性听起来也很适合对付暮春幽纪。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数字。空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默默地算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两个月需要的开销,然后她点了头。
“我要了。”
“不试试别的?”老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其他武器。
“如果只是单纯割植物的话,有更轻便的——”
“不用。”
“真的不用?这把分量不轻哦。”
“这把镰刀很酷。”
老板沉默了片刻,这个理由大概会让他很无语,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没再多说什么,耸了耸肩,转身去取包装了。
空白把那把镰刀拿在手里的时候,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比预想中轻一些,但分量感很扎实。大概有个几百斤。长柄握上去的触感是温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很舒服。她把镰刀收进收纳囊里,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灰白色小袋,袋口触碰到镰刀的瞬间,那巨大的武器便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浅色的划痕。
“希望这把镰刀耐用一点啊……最主要的还是…太帅了吧…”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沿着原路往回走,空白准备先去车站。工业区的早晨要比文教区嘈杂不少,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偶尔有载着货物的悬浮车从头顶的轨道上滑过,留下一道短促的风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侧过头,看到一个粉头发的女生正小跑着追上来,喘着粗气,看起来像是跑了很久。
“空白同学!”
空白停下来,看着莫德娜跑到自己面前,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莫德娜?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德娜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就开了口:“我……我想帮帮你。我看到你一个人出去了,我觉得……你肯定是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我知道空白同学很厉害,也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很不好受的。”
她又想干什么呢?空白看着她说:“可能会有一场恶战。会很辛苦,可能受伤,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你确定要去?”
莫德娜的目光闪向四周,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承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然后她开口了,虽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还算是有底气:“至少……我为空白同学指路吧。我知道她们在哪。”
“行吧,那就走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忙完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
莫德娜指出的据点位于文教区S区一条商业街的后巷深处。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巷子,两侧墙壁上爬满了陈年的青苔和管道,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旧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瘦的野草。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旧楼,外观看起来像是一家倒闭多年的二手书店——橱窗里还摆着几本褪色的旧书,玻璃上贴着泛黄的纸张,上面写着“本店搬迁”“清仓甩卖”之类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里?”空白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莫德娜压低声音说:“地下经过改造,楼上只是幌子。入口在后面。”
空白跟着莫德娜绕到楼后,看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堆废弃的木板和纸箱挡着。莫德娜把那些杂物轻轻挪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
空白说:“地下啊,那之前那个舞台怎么容纳的?”
莫德娜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某种扩展空间的技术……”
空白没有再问。她戴好兜帽,往下走了几步,在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一下。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生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警惕地扫过空白和她身后的莫德娜。
“谁?”
“来见暮春幽纪的。”空白说。
对方的目光停留在空白脸上,表情倒是有些困惑:“证明身份。”
空白没有回答。她的右手轻轻抬起,一道黑白相间的弧光在空气中划过,那柄镰刀在她手中显现,趁着对方不注意,空白瞬间将刀柄拍在对方的侧颈上,那个人影当场就瘫软了下去,倒地不起。
莫德娜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在那把镰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接下来,我自己走就行了。”空白说。
“哎,可是…我还想帮帮空白同学…”
“…那你就在门口放风吧,如果有什么人来了,你进去叫我。”
“好吧,我会尽力的,空白同学…”
她跨过倒在地上的身体,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地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是把整栋楼的地基都挖空了,挑高大约有五六米,墙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有几处新修补过的痕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味,混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息。
刚走几步,几只乌鸦从头顶的横梁上俯冲下来,传来阵阵撕裂空气的声音。
空白没有躲。她抬起左手的瞬间,所有乌鸦便同时停在了空中。然后她右手握住镰刀,划过那几只乌鸦的身体。它们便于顷刻间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空白感觉到那些乌鸦消散的同时,有一种细微的能量正沿着镰刀的柄流入她的身体。很淡很淡,就好像是一个暖暖的小东西顺着你的胳膊向上爬一样,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消散了。镰刀表面那层极淡的蓝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点,又或许只是错觉,但在黑暗之中也足够亮眼了。
“挺不错的啊,这把镰刀。”空白轻声说。
刚要继续前进,莫德娜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喊道:“空白同学!空白同学!来人了!是那个…那个…”
空白:“谁?”
“暮春幽纪啊!”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空白就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我说——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空白小姐。”
声音从前方传来。空白抬起头,看到凌风正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根立柱旁,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她的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干透的血痕,校服袖口也有些破损,像是不久前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冲突,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些痕迹。
空白眼见这家伙的惨状,忍不住开口道:“这么狼狈啊,你这是……?”
“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凌风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戒备。
空白没有否认:“说的也是。你要是早点晕过去,就没这事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凌风的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从墙壁上松开,垂在身侧,身体微微绷紧,似乎是在评估还要不要继续抵抗。
“啧,我是知道我打不赢你,暮光现在已经大乱了,你还想趁火打劫吗?”凌风的笑容像是强装出来的一样,很勉强。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你的同学们,这个时候大概也在战斗吧。你就那么放心让她们独自面对我们?”
空白看着她:“相信啊。又不是说非得我每次都在——你们搞的那次丰收,不就是这样吗?”
凌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沉,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手中重新亮起了一线暗色的光芒。
空白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她在凌风出手之前就释放了灵魂波动,锁定了她的动作。凌风的身体僵在了原地,连指尖的那一线光芒也随之熄灭。
微微攥紧拳头,向右一甩,凌风便以违反常识地方式撞向右侧的墙壁,将整面墙都撞了个巨大的坑洞,昏了过去。
“这武器……好像有没有都一样,不过…不暴露倒也不错,一会给暮春幽纪一个惊喜。”空白的语气里倒是带着一丝自嘲。
就在空白暗自窃喜的时候,一株暗绿色的藤蔓从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快速延伸出来,卷住凌风的身体,将她拖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之中。
空白回头望去——暮春幽纪正站在门口处,她依然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连衣裙,绿发在昏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她的身周那些植物正在缓缓收回地面,连地面的裂痕都一并抹去。她的目光扫过空白身后的莫德娜,最终落在了空白身上。
空白:“来了?挺快的啊。”
“看起来,你将我的伙伴尽数解决了呢。”暮春幽纪的语气很是平静,听不出愤怒或是惊讶。
空白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一下莫德娜,示意她在门口待命,莫德娜心领神会,转头就跑。
“只是打晕了她们而已。还有几个逃了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带着援兵回来了吧。”
暮春幽纪轻轻摇了一下头:“你真的有自信在援兵抵达之前解决我?”
她身后的藤蔓在话音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来,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同时涌出,吞噬了周围的墙壁和地面。走廊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座被植物包裹的狭窄通道,藤蔓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所有方向。
那些植物就像是有意绕过空白一样,为她留足了活动空间,而被包围的空白也没有丝毫惧意,只是缓缓开口道:“没自信啊——但我是不会输给你的。既然是二番战,那我可没有什么输的理由。”
那些藤蔓仍在缓慢地生长着,覆盖着更多的墙面和地板,在暮春幽纪的控制下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
“真是自信,我一直以为,你和我很像——都是对黯星局的统治颇有微词。”
“我和你截然不同,至少我不是个失心的疯子。”
听到这句话,暮春幽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来得突然,在藤蔓包裹的走廊里回荡着,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一个多年没有笑过的人,突然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然后她放下手,饶有兴致地看向空白,缓慢地向前伸出了手。
“疯子?那你告诉我,在这样的世界上,又有谁疯不了?这荒谬的世界,这烂透了的世界!”
暮春幽纪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空白身上,像是想要用目光将她开膛破肚一般。
“你迟早会变成这样的。像我们一样。你又能伪装多久?你的本性什么时候才会暴露?”
空白的身旁逐渐浮现出数枚白色水晶,它们在昏暗中亮起,无声地照亮了她周围一小片区域。
“我不会这样的。永远不会。毕竟,我可要早点解决你——晚上回去吃祈理绪做的菜呢。”
暮春幽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声比刚才低一些,不像在嘲讽,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不可能的事情确实正在发生,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意外的柔和。
“空白同学,事到如今了,居然还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你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斗吗?”
空白看着她:“想尝试拖延时间?”
“随便你怎么认为,只是我觉得,空白同学很蠢很蠢呢。”
空白微微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暮春幽纪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像是在思索要怎么更好的说出来,然后重新开口时,她的语气比刚才温柔了一些:“国际局势越来越差,黯星局的态度越来越敷衍——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即便如此,空白同学依然想为黯星局效力吗?”
“……世界大战?”空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空白同学知道为什么魔星之城会建在这里吗?”
似乎是找到了突破口一样,暮春幽纪的声音愈发慈祥,没有任何波澜:“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黯星局都不允许魔法少女外出吗?”
空白沉默了。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对她来说,可能魔星之城就只是一个牢笼,可能就只是防止魔法少女不可控,也可能就是为了防止魔力外泄…空白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只是有几个想法而已。
哪怕空白没有回复,暮春幽纪也只是自顾自地说:“说的是呢,说的是啊,外界恐惧魔法少女,但又想要获得魔力这一资源——没有了魔力,那么魔导科技也无法使用。你认为外界人类会善罢甘休?”
这些大概都是实话,无魔力环境下,一切魔导科技都会形如废铁,而为了促进魔法少女的收容与魔兽的集中管理,全球的魔力都被汇聚到了魔星之城,被屏障死死限制在岛内。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些藤蔓在她身后缓慢地合拢。
“试想一下吧——岛内的人可以进行各种传送,AI服务,高智能设备,生活条件。而国外呢?一切都和二十一世纪初一样,停滞不前,没有突破。这样不平等的待遇,你认为外界人类可以忍受吗?又有几个人可以理解?”
空白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盯着暮春幽纪,想看她还能闹出什么名堂。
“是,没错,黯星局是世界统一选出来的跨国机构。但这不妨碍黯星局早就脱离了联合国。别的不说——单方面宣布对魔星之城周边200海里享有专属经济区及完全司法管辖权,并与传统海洋强国发生数次低烈度对峙,你认为哪个国家能忍受?”
“黯星局就好像是骑在那些国家身上一样,越来越过分,对于外界还几乎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援助,就好像是背叛了一样,那么这样不可调和的矛盾,又该如何解决?”
“凭借魔星之城这一国土、远超他国的科技及对魔法少女这一战略资源的管理权,黯星局的国际政治与军事话语权早就达到了顶峰。再加上核武器以及调兵权的独立使用,引发传统国家势力的普遍警惕与不满——不是很正常吗?”
听完暮春幽纪的长篇大论后,空白终于开口了,听起来很是不耐烦:“所以呢?这就能美化你们的行为了吗?”
暮春幽纪摇了摇头:“我想的不是美化我的行为,空白同学。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人选择了沉默,那就一定会有人选择反抗。”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紧接着,抬头看向屋顶,藤蔓拔地而起,冲破了屋顶,露出了整片人造星空。
明月高挂在天上,照映着房间中的二人,暮春幽纪将手伸向月亮,然后紧紧攥拳。
“或许我们的行为注定是得不到理解的,但无论如何,我决不认同黯星局的理念。”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异样的质感——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怨念一样,听起来倒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绝不会……让黯星局干过的那些事……再次重演……”
像是有什么故事的样子啊,她的过去可能不会很美好吧。
“所以,你建立了暮光?收留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想的只是推翻黯星局?可魔兽们也是你的手笔啊——哪怕只看这里,你依然无法被原谅呢。”空白叉着腰,语气更加直接了些。
暮春幽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魔兽们的入侵也是我意想不到的,并不是说我制造了它们,我只是选择了利用而已。有了魔兽打掩护,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评价黯星局管理不利。黯星局连检测魔兽都做不到,屡次拖泥带水,不肯公布真相——他们在大众心里还有多少公信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操控民意,只要所有人都无法忍受黯星局的存在,那么这个名存实亡的邪恶组织,就差不多该下台了,难道不是吗?”
“只有那样,我们才能真正的决定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空白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正在听到的东西,把它们和已知的事实放在一起。那些藤蔓正在她周围缓慢地收拢,她的位置正在被一层层植物覆盖,但她似乎并不急着移动。
“……我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重新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道:“但我知道,哪怕黯星局再烂、再糟糕——也总比魔星之城乱成一锅糟要好。”
暮春幽纪看着她,摇了摇头:“呵呵,说到底不还是害怕吗?你害怕面对终将到来的那一天。你选择了逃避,你希望那一天来得再慢一点——不是吗?”
空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了:“不,我才不是那样。”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没有犹豫:“我不会坐以待毙,我才不会混吃等死——所以……别想再迷惑我,暮春幽纪。”
“更何况,冥渊使徒…你和她们绝对有说不清的关系…那些人…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但你给我的表现…无法信任…”
暮春幽纪:“冥渊使徒…呵呵,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空白:“你和她们同流合污,被黯星局当做工具,被冥渊使徒当做棋子,仅此而已吧。”
暮春幽纪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单手托腮,靠在身后的藤蔓上:“何以见得?”
空白挠了挠头,用极为敷衍地语气吐槽着:“那么为什么她们从不公开露面?自从你们成立?黯星局不急着处理你们,也是放长线钓大鱼吧,你真的认为自己有对抗黯星局的资本吗?”
暮春幽纪沉默良久,随后再次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认命:“呵呵…那又有什么办法…?想要实现我的理想…也只能这样…所以你果然还是不懂……空白同学……人类和魔法少女的矛盾,是近乎绝对不可调和的啊。”
“这就是你们行凶作恶的理由?”空白问。
“行凶作恶?”暮春幽纪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我们不过是进一步扩大魔法少女的应有权利而已,又何谈搞破坏?请问,我们真的有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吗?哪一次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了?”
空白几乎没有犹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错误:“如果只是放了个魔兽,没死人没伤人,就能算作无害——那么这天下可就要大乱了啊。怎么,难不成,只要不杀人,怎样放火都没问题?”
“……”
眼见对方沉默不语,空白继续说道:“一口一个我在逃避,你又何尝不是?你选择去推翻一切——那我问你,在那之后呢?你又要怎么办?你推翻了黯星局,然后呢?我们呢?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暮春幽纪没有回避:“在那之后?我们会用最为强硬的手段证明,魔法少女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只想活着,我们要生存。”
“代价是,全球范围的战争?”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也是最快促进觉醒的办法。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只能当一辈子的阶下囚。”
“呵……战争……抗争……你在偷换概念。”空白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听起来很不和善:“说什么待宰的羔羊——你真的认为S级都是软柿子?你真的认为魔女和魔兽是普通人能解决的吗?”
暮春幽纪:“正因为不能,我们才更应该有一席之地。我请问了,空白同学——我们什么时候想过成为人上人?我们什么时候想过毁灭他人的幸福?”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抬高了,神情有些亢奋,就好像说到激动处了一样:“黯星局遏制了我们的言论自由,他们只是在害怕而已。如果黯星局真的很正义,他们为什么不允许我们的存在?只是因为害怕我们推翻他们的统治吗?”
空白说:“因为你们会引来天下大乱,仅此而已。可能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的宏图大业,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办成,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你们过于越界了。”
暮春幽纪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执迷不悟……”
她抬手,周围的藤蔓开始加快生长的速度。
“空白同学,我选择了抗争,而你选择了沉沦。我和你,注定不会是一路人。”
空白的身边重新亮起了白色水晶的光芒。那层光芒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浅色的光晕。
眼见对方不打算再废话了,空白最终补充了句:“终于打算开打了吗?很抱歉,你说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我只知道,你的策略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暮春幽纪微微眯起眼睛:“那就让你亲眼看看——”
她的手指在空中挥过,那些藤蔓同时向空白的方向涌去。在空中编织成网,从上方和侧面同时收紧。空白在后退的同时,从收纳囊中快速抽出了那柄镰刀。她的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住刀身中段,刃口迎着那些藤蔓的方向水平划过。
镰刃在接触到第一层藤蔓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那些藤蔓在镰刃经过的地方出现了平整的切口,断口的边缘开始变的破败,褪色,像被抽走了水分一样迅速干枯,然后断裂、脱落、碎成细小的粉末。
暮春幽纪的目光在那把镰刀上停了一瞬:“……煌晶?”
空白:“识货啊,挺好用的。”
空白没有停下来。她在收割第一层藤蔓之后立刻侧身转向下一波,将每一根靠近的藤蔓都尽数斩断,每一次挥动都会清空一片区域。那些藤蔓在接触到镰刃之后会迅速失去原有的韧性,变成干枯的碎片,从墙壁和天花板上一片片地脱落下来。
暮春幽纪向后撤了半步。她的手指重新调整了方向,新的藤蔓从地面涌出——这一次的藤蔓更粗、更密,整体是灰白色的,像是覆盖了一层硬质涂层。其中几根藤蔓在接近空白之前还提前分散成了多个分支,试图从不同角度同时突破她的防御圈。
空白没有改变节奏。她握住刀柄的末端,将镰刃拉向自己侧后方,然后朝前挥砍,将镰刀转了一圈,从侧上方切入那一团正在交叉覆盖的藤蔓,将它们同时拦腰切断。那些藤蔓在被切断之后依然没有停止前进,带着惯性撞向空白的侧面。
空白没有试图用镰刀再次格挡。她将镰刀回收,向地面一砸,接触后翻转身形,向斜上方跃起,在刀刃撑地的瞬间腾空。藤蔓从她脚下掠过,撞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般的巨响。
她在空中重新调整了握刀的手势,将镰刀横置,借着下落的惯性划过那些正在重新收拢的藤蔓表面。刃锋经过的地方,那些覆盖着灰色光晕的藤蔓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向两侧塌落,露出光秃秃的墙面。
暮春幽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空白的那柄镰刀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搞了这把武器,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我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几乎就是拿来对付你的了,但以后或许还用的到。”
暮春幽纪的视线在她和镰刀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新的藤蔓从天花板的方向垂下来,在二者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空白抬起镰刀,正要切下去,暮春幽纪的声音隔着那些植物的缝隙传了过来:“空白同学,你真的觉得斩断几条藤蔓就能改变什么吗?”
空白没有停下动作:“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她挥刃切开了那道屏障,走向暮春幽纪站立的方向。
……
就在她穿过那些垂落的藤蔓、即将与暮春幽纪对峙的同一时刻,旧书库侧面的一个高窗正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身影从窗沿上翻身落下,双脚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而易举地融了地面的暗色之间。
月见朔夜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目光扫过整片地下空间,确认没有额外的守卫留在外围之后,才沿着墙壁内侧的边缘缓缓移动,向着正在对峙的那两个人所在的方向靠近。
身后,所有暮光的增援都已经不省人事,或是被阴影束缚在原地无法行动,或是彻底昏了过去。她已经解决了据点里所有的敌人。
那些阴影在她经过的地方无声地收拢,又无声地展开,像一层正在铺开的深色织物,不留痕迹,也不被察觉。
Next Chapter:「在花丛之影淋漓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