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利刃斩恶龙,岁月磨平初心志,待到功成身退日,已是世间新凶神。
地下空间的空气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味道。原本那种潮湿混着旧纸张的气息被一股更浓烈的植物气味所取代——青涩、生腥,像是把一整片森林连根拔起塞进了这间逼仄的房间里。
空白没有时间去品味这个变化。暮春幽纪的右手已经抬到了齐肩的高度,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旋律。在她指尖的每一次轻颤之间,那些从地面、墙壁、天花板涌出的藤蔓都在不断变换着形态——有的还在伸展,有的已经撞上了天花板,向两侧分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另一些正在迅速编织成一层层新的覆盖物,如同活着的墙壁一样缓缓推进,挤压着空白周围的空间。
“上次还没打够吗?”空白一边说,一边将镰刀横在身前,刃口朝外,目光从那些正在生长的藤蔓表面扫过。
暮春幽纪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落入了一片新生的枝叶丛中,浅绿色的叶片在她身周合拢,将她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下一瞬间,那些藤蔓加速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其中几根藤蔓的顶端裂开成四瓣,露出内壁如砂纸般粗糙的深绿色表面,像一张张没有牙齿但足以撕裂皮肉的嘴——它们的目标是空白的四肢和脖颈。另一些藤蔓则保持着单纯的冲击力,粗如古树,笔直地撞向她的躯干,速度极快。在最外层,还有几根更细的藤蔓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着空气,封住了她可能闪避的所有角度。
空白将镰刀向上挑,刃口划过最前方的几根藤蔓,随后她侧身,右脚向后撤了半步,镰刀在她手中转了个角度,刃尖朝下,借着转身的惯性划出一道半月形的斩击,将侧面的攻击全部切断。
与此同时,从天花板垂落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抵达了她的头顶。这一波的形态和之前不同——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枝条或者藤蔓,而是从那些已经覆盖了天空的植物层中垂下来的、数十根细长如丝的茎秆,它们从高处无声地垂落,彼此交错排列,缓慢但又致命。
空白抬头看了一眼,身体向下压了压,然后向斜前方滚出。那些丝线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密集地落下,触碰到地面时微微卷曲,然后迅速向四周延展开来,像是某种正在寻找新寄主的藤蔓触角,看起来绝不能让这些东西碰到。
空白重新站稳,将镰刀换到左手,右手向前甩出数枚水晶,笔直射向那团保护着暮春幽纪的枝叶丛。枝叶丛在它们抵达之前就向内收缩了一瞬,让那些水晶穿过枝叶的空隙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爆开三团白色的光晕。
与此同时,空白已经再次释放了灵魂波动。那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周铺展开来,穿过那些植物之间的缝隙,沿着地面和墙壁的边缘扩散。但又在即将触及暮春幽纪的位置被一层层植物挡住。
暮春幽纪藏在植物层后方的位置不断移动,每隔几秒就换一个方向,以确保空白的灵魂波动无法稳定锁定她的位置。与此同时,那些植物仍在持续生长,不断压缩空白周围的空间。
“照这样下去……”空白边躲闪边评估着战况。
她注意到暮春幽纪的那些植物覆盖范围正在逐层扩大,从原本只有走廊范围,到逐渐覆盖了整片地下空间的地面和墙壁。新的枝条还在不断从各处冒出,每一秒都在填补那些已经被她清空的区域。植物在战斗中不断地增殖、拓展,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汪洋。时间拖得越久,暮春幽纪的"场地"就越完整。
虽说自己的镰刀可以补充灵魂的消耗量,但终究无法补充体力,如果不尽快突破这道植物屏障锁定她的灵魂——那么胜利的天平就会不断向暮春幽纪倾斜。
空白将镰刀竖在身前,刃口朝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她猛然发力——脚下那块地面都被她的踏力压出一道裂痕。她没有绕行,也没有躲避,而是沿着一条直线向暮春幽纪的大致方位撞去。那些藤蔓在她前进的路上不断涌出,又被她手中的镰刀不断切开,断裂的植物碎屑在她身后飘落如雨。
她穿过第三层藤蔓屏障的时候,感到头顶方向传来了不一样的风声。
这一次没有等她抬头去看,那些声音就已经抵达了——几颗淡绿色的球体从天花板上方弹射下来,空白靠直觉偏了一下头,第一颗从她的耳侧掠过,在她身后炸开,淡绿色的黏液顿时铺满了身后的整片地面。第二颗从她的右侧飞来,她用镰刀柄挡了一下,黏液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腐蚀声,留下一片浅色的痕迹。第三颗落得最近,打在她脚边,溅起的液滴沾上了她的靴面,又发出一阵轻微的焦灼声。她加快了脚步,逼得更近,终于,她切开了最后一层屏障,和暮春幽纪面对面,双方隔着不到五米。
但就在她即将再次释放灵魂波动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被一层薄薄的苔藓覆盖,空白刚站稳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不适——她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黏住了她的鞋底。
苔藓之下,细小的根须正在缓慢地穿透混凝土的裂缝,沿着地面的方向扩散,空白一边后退一边用镰刃的尖端刮过地面,但那苔藓不但没有干枯,反而像是被刺激了一样沿着那道痕迹加速生长。
周围的花朵比之前多了许多。那些花并不算大,但数量极多,花瓣呈现出一种过于饱和的粉紫色,边沿微微反光。
在意识到那些花粉之前,空白已经感觉到喉咙深处传来一丝刺痒。她立刻释放了一层灵魂波动将自己包裹住,那层灵魂屏障在接触到花粉的瞬间开始微微震颤,那些细小的颗粒被灵魂波动阻挡在体表之外,沿着屏障的表面滑落、消散。
第二波水晶从她掌心喷涌而出,朝周围的空气散布,在花粉密度最高的区域接连引爆。白色爆炸的光晕在空气中不断绽开又消散,那些花粉在水晶的冲击波中被推离原本的轨道,沿着爆炸的方向飘散到更远处。她连放了三波水晶,彻底清空了周围的花粉,让她的视野短暂恢复了清晰。
暮春幽纪在那些光晕的间隙中露出半个身影。
空白没有犹豫。她在最后一次水晶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时就已经压低身形向前冲出。
但就在空白即将触及暮春幽纪的瞬间,那些原本已经在她身后被切断的藤蔓忽然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重新延伸,从两侧同时合拢,挡在了暮春幽纪面前。灵魂波动撞在那层新生的植物屏障上,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屏障,被层层阻挡着弱化,散失,最终只传递过去一阵微弱的余波。
“啧,怎么就这么麻烦?”
空白被迫收住前冲的势头,镰刀向两侧横扫,切断了那些正在闭合的藤蔓。但当她重新调整好姿态的时候,暮春幽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她的气息从左侧传来。空白侧头,看到暮春幽纪已经站在了几米开外的一根粗大藤蔓上。
“空白同学。你在消耗你的魔力吧?我能感觉到。虽然和普通的魔力不太一样……但有消耗就有枯竭。我的植物会源源不断地恢复。时间越久,对你越不利。”
空白没有回答她。虽说拖久了对自己不利,但她相信暮春幽纪的魔力也一定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她已经维持了相当高强度的植物生长,连续召唤了藤蔓、花粉、酸液、苔藓等多种形态,精神层面的负荷不会比她更小。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先失去主动权。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吧。”空白说。
她重新举起镰刀,朝着暮春幽纪站立的方向再次冲去。这一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只是沿着直线突破,而是以不规则的路径在不断生长的枝叶间穿行,时而向左突进,时而在接近藤蔓时骤然转向,利用镰刀在墙体、地面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跳,不断改变自己的高度和方向。那些藤蔓试图跟随她的移动轨迹来进行拦截,但每一次都慢了她半拍。
她在一排横贯的藤蔓上空翻身而过,右脚蹬在侧墙的裂缝处借力,整个人朝着暮春幽纪的方向直扑过去。将暮春幽纪身前的最后一层枝叶尽数斩断,暮春幽纪的身体微微后仰,准备再次拉开距离。但空白在落地的同时就已经释放了灵魂波动——这一次没有隔着任何植物屏障,就在她面前,就在暮春幽纪的身体范围内,那股力量像中心开始合拢,彻底锁定了移动中的暮春幽纪。
暮春幽纪的身体在她的灵魂波动中短暂地停滞了。她的手臂保持着正要向后撤离的姿态,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空白伸出手,攥紧拳头——灵魂波动的捕捉范围正在进一步收紧。
然而就在即将完全锁定的瞬间,暮春幽纪的脚下忽然亮起了一道绿色的光。那道光芒沿着她的鞋底迅速扩散到地面的苔藓层中,紧接着,那些苔藓猛地向空白的方向弹射过来——它们钻入她的衣服、头发和皮肤,产生一阵冰凉的刺痛感。这动作来的太过突然,空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驱散那些苔藓,就在这不到半秒的分神里,暮春幽纪的身影已经从那道合拢的光晕中消失,重新没入了几米外的另一片枝叶丛中。
空白直起身,收回手,吐了口气。
暮春幽纪似乎也意识到空白正在调整策略,她不再单纯依靠藤蔓来阻挡空白的前进,而是开始在场地中布置更多种类的植物:地面积聚了一层不断蔓延的深紫色苔藓,被踩中后会产生短暂的麻痹感;天花板上垂下了几串钟形的花苞,释放出一阵能使人昏昏沉沉的蜜甜香气;墙角处生长出一排排低矮的灌木状植株,表面覆满了细密的小刺,一旦靠得太近就会自然炸裂,散出一团带有刺激性的飞絮。
整个地下空间正在变成一座逐渐收缩的微型植物牢笼。
空白跳上一根高处的横梁,短暂地停在上面,快速扫视整片战场。她的目光试图在那些密集的枝叶之间定位暮春幽纪的身影,但这一次她没有找到,仿佛对方已然彻底消失于这片繁茂的枝叶织成的帷幕之中。
就在她准备从横梁上跳下去重新调整位置的瞬间,脚下的横梁忽然从根部断裂了。空白在坠落的过程中试图调整重心——但她还没落地,脚下的地面就开始震动了。
从地板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那些缝隙迅速向两侧蔓延,如同蜘蛛网一般爬满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然后是深沉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苏醒。
空白落地时感受到了那股震动。不只是她,整个建筑都在晃动,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天花板上的灰尘成片地洒落下来。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暮春幽纪的方向——那道身影终于再次出现了,站在一根高大的藤蔓顶端,绿发在震动中微微摇晃。
空白立刻释放了灵魂波动向地底探去。然后她意识到了。暮春幽纪在地面之上的攻势在逐渐减弱,并不是因为她魔力不够了,而是她正在将更多的能量投入地下。
那些根系——从一开始就生长在地下、不断向下延伸的根系——那张已经渗透到了整个街区的巨网,空白感知到了那张巨网的轮廓。它的覆盖范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不仅仅是这栋建筑的正下方,而是蔓延到了街区的边缘、街道的两侧,甚至横穿了整条后巷。
暮春幽纪的双手猛然向下按去。那些地底的根系在同一时间开始收紧,整条街区的两侧地基被同时向内拉扯,地面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咛,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宽,街道两端的建筑在缓慢地向中间倾斜,就像是要合上书本一样,整个世界都在从两边向中间挤压过去。
空白看到了那一幕。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地面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中间合拢——两侧的地基正在向中心折叠,地面上的一切都会被挤碎——人也好、建筑也好,都会被碾成一层薄薄的、无法分辨原貌的碎片。
这样啊,原来所谓的秘密武器,就是这个吗。
来不及了,根系已经收紧了,整个街区的结构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折叠过程。她没有选择去对抗那股力量,而是将镰刀收回囊中,然后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地面,猛然释放了一道灵魂波动。精准地包裹住了她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猛的向上甩动右手,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笔直地飞向空中。在飞到高空的一刹那,整条街区的两侧建筑轰然合拢,成片成片的建筑残骸撞在一起,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如同雷鸣般震撼。烟尘与碎片向两侧翻涌,填补了街道原先占据的每一寸空间。空白被那股冲击波推上了更高的高度,在空中连续翻转了几圈,才稳住身体。她的鞋底悬在距地面近百米的半空中,自上而下看着那幅景象。
那条窄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数十米宽的、由建筑残骸、混凝土碎片和断裂的植物构成的隆起地带。如果她刚才没有及时脱离,她现在就会成为那些残骸的一部分,会被压在那层层叠叠的瓦砾之间,和那些断裂的钢筋混在一起,那样的话,自己大概会尸骨无存吧。
“……好险。”空白低头看着那片废墟,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侥幸感。
暮春幽纪站在那片隆起的一侧,她抬头望向空中的空白,空白没有魔力飞行的迹象——她从地面拔起的方式也不是依靠普通的魔力飞行。她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下方托起,然后稳稳地固定在半空中一样。
“用魔力托住自己……不,不对。你在用某种方式直接操控自己的身体,是吗?和普通的魔法少女的魔力结构不太一样。你是第二类魔法少女,不是吗?”
空白悬在空中,低头看着她。那些建筑的废墟还在地面流淌,但她已经和那些危险地点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她缓缓落向旁边一栋残存建筑的高处,站在一截断裂的楼板上方,将镰刀重新从收纳囊中抽出,刀刃在夜色中泛着一层与之前不同的、更加明亮的光。
“说的是啊,灵魂魔法,当然不是普通的魔力喽。”
空白将镰刀向侧面甩了一下,她抬起了另一只手。白色的水晶如蜂群一般从她周身涌出,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上千颗湮灭粒子几乎要盖住她身后的整片天空,哪怕此刻看不到任何星星,也好像创造出了又一个人造星空一样闪闪发光。那一刻,暮春幽纪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些。她开始重新调整那些植物的方向,试图布下一层足够厚的防线。
但空白的攻击比她的布防更快。潮水般水晶同时倾泻而下,它们在空中划出彼此交错的轨迹,精准地落向那些掩体的根部、那些藤蔓的交汇处、那些正在生长的植物层之间的缝隙。每一颗水晶接触到植物表面的瞬间都会爆发出一次微型湮灭冲击,每一次爆破都在撕裂成片的藤蔓和枝叶。覆盖了整片区域的植物层在那一刻被层层剥离,如同秋日之树被疾风扫落所有叶片。曾经密集的林层被撕开了数道巨大的缺口,烧断的枝干在坠落中被白光吞噬,失去支撑的花丛塌陷下去,被水晶的连续冲击击碎成漫天飞舞的碎屑。地面被削去了一层又一层,外露的混凝土在冲击中绽开成放射状的裂痕,如同被从上方砸入的一枚巨锤反复击打。
当最后一颗水晶在那片翻涌的烟尘中爆开时,植物覆盖已经基本损毁殆尽。没有任何藤蔓能再形成有效的遮蔽。暮春幽纪的身体暴露在空白的正下方。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她随即调整重心,没有多言也没有犹豫,而是向另一处残存的墙壁方向后退,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但空白已经不再给她这个机会了。她在最后一颗水晶爆开的同一瞬间就已经从高处落下。挥动镰刀,将暮春幽纪与那些残存的植物之间的一切联系一刀斩断。暮春幽纪试图催动新的藤蔓来构建一层临时屏障,但那些刚刚萌发的嫩芽在接触到空白的灵魂波动之前就已经枯萎了。水晶爆炸的清场效果还在持续,残存的魔力正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她周围的植物无法在短时间内重新生长到足以防御的程度。
这一次,没有植物的遮挡,没有足够厚的屏障。暮春幽纪的身体静止了。她的手指依然保持着想要抬起的状态,但动作已经停在了半途,灵魂魔法已经将她的身体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她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空白的身影,那个白发少女站在她面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镰刀的刀尖还指着地面,灵魂波动正在持续地包裹着她的全身。
空白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下身,直视着暮春幽纪的眼睛。
“暮春同学,还是这样比较方便吧?”
她伸出手,手指收拢,像是要掐住对方的脖颈,准备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暮春幽纪注视着她,表情看起来出奇地平静,就好像是还留有后手一样,完全不担心,不害怕。
然后,她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微小的幅度,她的掌心亮起了一道光。那道光在动作发生的瞬间就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化作一道薄薄的暗蓝色裂痕,那裂痕迅速扩大,将她的身体与空白之间隔开了一道极细的间隔。
那是魔力卡片——暮春幽纪在空白逼近她的瞬间就已经激活了那张卡。卡片被她藏在袖口内,接触掌心之后瞬间发动,产生了一道短暂的空间位移,将她的身体从空白的灵魂波动捕捉范围中短暂地滑出去。
与此同时,空白察觉到危险,连忙向后一仰——
数绺白发飘落在她的眼前。
倘若再往前一步,被空间裂隙切掉的,大概就不只是头发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正在流血。即便如此,还是被切出了一道伤口吗。
“还没完。”暮春幽纪的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空白没有停顿,她转身跟上,但就在她刚刚调整好方向的瞬间,脚边的地面上窜起了一丛火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末端亮着橙红色的光,像是一根根正在燃烧的引信,尖端在空气中迅速炸开,迸出大片火焰。元素卡片的火焰与植物的枝干结合在一起,在空气中爆出艳丽的火舌,扑向空白的方向,迫使她退开几步以避开高温。
暮春幽纪趁这个间隙又取出了一张卡片。她在那道火焰墙的掩护下快速激活了第二张卡,一枚浅灰色的光点在她指尖亮起,然后以极高的速度射向空白的头部,那是一道直径极小的精神冲击波,连空气都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形。光点射出的瞬间,空白感觉到自己的视野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道冲击掠过她的耳侧,击中了她身后断墙的一角,将混凝土边缘削去了一片。
空白甩了甩头,重新锁定暮春幽纪的位置。但她的视野还没完全恢复,暮春幽纪已经激活了又一张卡——那张卡在激活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从中央裂开,炸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空白下意识转过身去,同时向后撤了半步,将镰刀横在身前防御。
白光在消退,但它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尽,就传来了暮春幽纪的脚步声——她在移动。
空白睁开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方向,挥刀劈出,砍中的却只是一丛刚刚萌发的新叶。然后她的视野边缘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绕向她的左侧,试图从那个角度重新建立植物防线。
空白转身,正要追击——暮春幽纪的身后忽然有暗紫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短暂地失去了平衡。她的身体被那道紫光托住了——她的重心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极不协调地倒了下去。
空白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在暮春幽纪失衡的瞬间就已经逼近了她的位置,镰刀从外侧划入,刃尖划过暮春幽纪正要伸向袖口的手指,瞬间划出一道让人胆寒的伤口。那张还没来得及激活的卡片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被镰刀抵住。
暮春幽纪后退了半步。她的视线从空白身上移向那道紫光的位置。在那里,一个人影正从阴影的边缘走出来。
月见朔夜的身体穿过地下空间的暗处,缓缓走入火光和残烟之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拉得很高,下半张脸掩在围巾后方。她将自己的站位无声地调整到了暮春幽纪左后方的位置,与空白形成了一道夹角。
暮春幽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还真是一个个都来了啊。”
空白看了一眼月见朔夜,又看了看暮春幽纪,确认对方已经没有再战的能力和意图后,才慢慢放下了镰刀,直起身。她的目光投向那道灰影:“哎,朔夜同学?你也来了?”
月见朔夜没有立刻回答。她停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阴影边缘,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说:“……管好你的小跟班。”
空白愣了一下。"哎?"
“我要是没帮她……她就要被压成肉酱了。”
空白眨了眨眼,视线转向旁边的位置——莫德娜正从一根断裂的立柱后面探出半边身子,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发动能力时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看起来还没从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中完全脱离出来,头发上落满了灰,镜片上蒙着一层浅浅的尘土。看到空白的目光转向自己,莫德娜连忙缩了缩脖子,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我争取了一点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莫德娜发动了她「现象逆转」的能力,在自己转过身去的那段时间里,拖住了暮春幽纪的步伐。
“呀……这回可多亏你啦。”空白说。
她转向月见朔夜的方向,刚才那种短暂的战斗状态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日常的、带着一点倦怠的轻松:“果然很酷啊,朔夜同学——公主大人。”
月见朔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原本低垂的视线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抬了起来,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看着空白,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算了…随便你怎么叫…”
“啊……好吧。”空白识趣地闭上了嘴。
月见朔夜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转向暮春幽纪的方向,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带她离开。”
空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暮春幽纪。对方靠在一截残存的墙根上,视线在月见朔夜和空白之间来回移动,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空白也没打算追问月见朔夜要做什么,她只是收起了镰刀,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辛苦你了。”
她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对身旁的莫德娜说了句:“走了。”
莫德娜从立柱后面走出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扇被撞歪的铁门,沿着来时的台阶向上走。
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莫德娜突然停住了。空白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空白同学,我这样……算不算背叛啊…感觉…忘恩负义什么的…”
空白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才开口道:“你只是在坚定你自己的理想而已。你在维护自己的信念,又怎么算得上背叛?”
“你已经知道对方不是好人了,继续帮助他们,那叫为虎作伥。你只是做了你觉得正确的事,仅此而已。问心无愧就好。问心无愧。”
莫德娜没有再说话。她微微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空白转回身,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两人就这样在月夜之中穿过那堵正在坍塌的院墙,穿过那些被震动震碎的窗户和断裂的管道,走回文教区的街道上。
而在那片沉寂的地下空间深处,只剩下两个人影。
月见朔夜站在暮春幽纪面前,保持着安全距离。那些残存的植物正在缓缓收缩,枝条垂落在地面上,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暮春幽纪依然靠着墙根坐着,但她看月见朔夜的眼神…反而没有了先前的严肃和审视的意味。
“呵……让我看看又是哪条丧家犬…”暮春幽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锐利。
月见朔夜没有因那句话而改变表情。她平静地站在那里,用同样没有温度的声音回答:“这不像你了,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也没见你这样毒舌过。”
暮春幽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弧度更像是在嘲讽自己:“所以,这次来找我是干什么?特意来羞辱我?”
月见朔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我需要你。”
暮春幽纪的表情凝固了。“哈?”
月见朔夜想了想,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周围很安静,只有残骸之间偶尔传来几声细小的碎石落地的声响。
“我为什么要同意?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从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打断了。那个声音来自地面以上的某个方向——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反复撞击墙体,又像是一连串密集的机械运作声,正在沿着街道的方向迅速接近。
暮春幽纪的目光转向头顶的方向。
上方传来了墙体被撞破的声音。那是「战车」碾碎外墙的咆哮——沉重的金属冲角撞碎了建筑的残余结构,将混凝土和砖块撞成碎末。紧随其后的是数道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嗡鸣声——「骑士」从缺口处冲入,流线型的白色机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交错的轨迹,它们的移动方式几乎无法预测,在残骸之间不断弹跳、翻转、变向,宛若某种纯粹的杀戮机器。然后是「主教」——它们悬浮在更高的位置,棱形的机身缓慢地旋转着,下方悬挂的悬浮披风在气流中微微摆动,它们正在扫描整片区域,不断释放出各种无人机来辅助扫描。
黯星局的部队已经抵达了地面。而这只是被派往现场的一个小分队。在更远处,更多的象棋序列正在沿着街道推进。
“黯星局?怎么会这样?不应该的…冥渊使徒不是拖住他们了吗?我才看到的…他们的战斗…怎么会这么快呢…?”
月见朔夜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冥渊使徒和黯星局的战斗?”
暮春幽纪喃喃自语道:“凌风告诉我的…玛门应该是在和黯星局交涉,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更何况路西法也……”
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她早有预感但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大概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些正在冲入废墟的机械体还在不断涌入,暮春幽纪的目光越过月见朔夜,落在那道被撞穿的外墙上,看着那些白色机体在残骸之间排列成整齐的搜索队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震颤:"灵辰奈……果然…我们对你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朋友…就只是个用完即弃的棋子吗?!"
月见朔夜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些黯星局的部队正在穿过楼层的缝隙,一层一层向下搜索,正在将那些留在据点中的暮光成员逐一制伏。有人还在抵抗,有人已经放弃了,有人正在被「士兵」按倒在地面上,双手被束缚带扣住。
月见朔夜知道自己无法带走所有人。她侧过头,对暮春幽纪说了一句:“走吧,还活着,那就还有机会。”
暮春幽纪没有动。她依然看着那个方向,还在思索着,在愤怒着,在崩溃着。但月见朔夜没有再等她。她伸手抓住了暮春幽纪的手腕,将她的身体从墙根拉起来,拉着她向地下空间另一侧的出口移动。
两人穿过一段已经被震得有些倾斜的通道,避开那些正在从地面涌入的黯星局部队。暮春幽纪在移动过程中没有抵抗,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一样,任由月见朔夜把自己拖走。
然后,在月见朔夜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出口的时候,暮春幽纪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脚步猛然停住了。在那些正在被黯星局机械体撞击的震动所扬起的灰尘之中,她看到了月见朔夜身后的那个黑色骷髅
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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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你…你为什么会…”
……
【我可以感觉到,你的悲伤,你的愤怒,你的崩溃,你的绝望】
〖身为你的老朋友,出现在这里…有何不妥?〗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我永远会在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那你为什么不欢迎我呢?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还是说?你始终狠不下这个心?下定不了决心?明明彻底改变一切的办法就在面前,还是下不去手?〕
『还是说,你需要老朋友我,帮帮你?』
《毕竟,我最在意的一点就是——》
〈你就真的,不打算直面一下真正的自我?〉
(你就真的,不想报复回去?不想像她们一样?)
……
“别管那东西。”
……
“为什么那东西会——”
……
“只管走。”
……
“可是,其他人——”
……
“…我之后再和你解释…我们只要管好我们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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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它们都已经出动了吗?你果然,最有意思了呢”
“哦呀,你的「眼」已经失效了呢,你本人还不愿意…亲自出来看一看吗”
“毕竟,它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露馅了呢,真不枉我精心准备”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故事”
……
……
那我就如你所愿。
来吧,搭载舞台吧,欢呼雀跃吧,歌唱吧,放手去做吧。
唯独缺少了的那个数字,会是什么呢?
我同样,很是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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