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暴食的别西卜』

作者:白靈文本 更新时间:2026/10/26 0:04:36 字数:9974

——只想着现在,哪里还有时间看一看明天会怎么样?

战争还在继续。

只是当所有人都把“还在继续”说得太平静时,反倒让人觉得它像一场不会结束的病。

今天的文教区也依然不太平,总之是下午要下课的时候,空白接到了通知,被设置为紧急状态——大概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黯星局调度那边的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

「冥渊使徒信徒编队正沿U区外围主干道移动,预计十至十五分钟后进入文教区核心范围。目测人数三十五至四十,序列整齐,暂未观察到攻击行为。」

“不是,又来…?”空白直接坐了起来。

冥渊使徒。到处都是冥渊使徒。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告诉她,某处出现了她们的踪迹;每隔一段时间,又会有人问,为什么还没有人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祈理绪在旁边探头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眼睛眨了眨:“前辈,又是冥渊使徒?”

“嗯。带了三四十个人,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前辈要去?”

“去看看。总不能真让她们在文教区为非作歹,毕竟…上一次…”

哪怕没说出口,二人也都明白。

她绝对不能让上一次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空白站起来拉了拉校服外套,把被压皱的衣摆扯平,朝教室门口走过去。祈理绪在后面追了一句“前辈小心啊”,空白摆了摆手就算是回应。

如果忽略远处那些偶尔能看到的巡逻机器人,这里看起来和去年、前年没有什么不同。

虽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有一段时间了,也有过数次冲突,但是到现在,好像是快要打不动了——明明是世界大战,结果这才打了多久,完全意想不到呢。

空白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了萨蒂亚,他正蹲在花坛边上,橙白绿三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显眼。看到空白出来后连眼睛都亮了——

“空白亲!外面有热闹吗?”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咱感觉到外面有动静!还不小!一大群人,整整齐齐的,在往这边走!”萨蒂亚拍掉手上的土,一下就蹦了起来。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

“咱也想去看看——”

“你就待在这里。”

“哎哎?为什么啊?”

“不安全。”

“气鼓鼓…空白亲真是的……”

空白没再理他,一个人朝U区外围走去。

沿途的店铺全都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空白经过路口时,巡逻机器人的镜头转向她,扫描了片刻,随后重新转向远处。

她抵达外围主干道时,冥渊使徒的队伍已经进入了视线。

三十多个人,分成三列。队伍的长度不短,行进时却没有一丝散乱。

那些信徒看起来比黯星局的部队还要训练有素。左边一排气势凶悍,身上的魔力波动偏向攻击性;中间一排气息平稳,个个面色沉静;右边一排的魔力波动较弱一些,但似乎有连结的迹象,明显是治疗或者辅助类的魔力。三种类型分得清清楚楚。

最前方的少女尤其显眼,橙灰色短发间夹着几缕绿色挑染,发顶有黑色的小装饰和金色发卡。她穿着颜色明快的短裙装,外面罩着黑色长袍。长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胸前绣着冥渊使徒的标记。

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轻快,给人一种来旅游团建的感觉。她一边走,一边同身旁的信徒说着什么。

“所以那边的补给就让她们自己运呗,反正我们又不用靠她们——”

说话间,那家伙把目光投向了空白,橙黄色的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着空白。

空白对这个人有印象,那大概就是情报里所说的,和阿斯莫德并列为「七罪使徒」,司掌「暴食」的别西卜了。

“哎?你是……谁来着…?”

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眼前一亮,拍了一下手:“啊对!空白!阿斯莫德跟我提过你!我有印象了!”

空白在距离她七八米的地方停住。两边的人也随之停下,迅速调整了间距。

“阿斯莫德?她怎么说我的?”

别西卜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说你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笨,S级排名十几的那个,挺强的。”

“你们连这种情报都掌握?”

“谁知道呢。大家聊天时总会说起谁比较强,谁值得注意,你的名字出现过几次就是了。”别西卜耸了耸肩。

空白问:“那你呢?排名是多少?”

“我不知道,反正大概比你低吧。我只是个暴食使徒,哪里能和你们这些大S级相提并论。”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空白看了她一会,别西卜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很松弛,姿态也不设防,像是真的没有把那套“你是个外人”的架子端起来。空白不确定这种松弛是真的还是装的,但她能感觉到,别西卜在看她,也在观察她,只是观察的方式更隐蔽一些,藏在嘻嘻哈哈的对话里。

“你带这么多人来文教区干什么?”

“那当然是来接人的!有几个想加入我们的,在文教区这边。我不能让人家自己走出去吧?那多危险,现在外面那么乱。”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但空白却有些不爽:“外面乱不也是你们惹出来的?”

“诶——也不全是我们的问题吧?怎么这样啊!”别西卜看起来有些委屈,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露出小半截腰。

“战争又不是我们挑起的。再说了,普通人跟着黯星局走就是安全的吗?你看这两年,魔女化的次数,魔兽出现的频率,还有外面那个局势……说实话,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吧?”

空白说:“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们把所有事都说成别人的责任,然后转身带走愿意加入你们的人?这也算是在坚持理想?”

别西卜垂下手,笑容没有变:“你觉得,一个人只有留在原来的地方,才算是被保护?你们总觉得保护意味着留下、管理、规定边界。只要边界还在,只要人还在你们能看见的地方,一切就还算安全。可我不会承诺安全,安全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人能保证。黯星局保证不了,学校保证不了,家人也保证不了。我们只是让人有机会选择另一种生活。”

“如果一个人是在恐惧里做选择,那种选择未必是自由。”

“如果一个人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害怕失去熟悉的东西,那也未必是自由。”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环境中的噪音。队伍里的信徒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偶尔会交头接耳谈两句。

空白忽然明白,别西卜不是来解释的,她确实在谈论选择,但她想谈的并不是这些人该不该加入冥渊使徒。她想谈的是,究竟由谁来判断一个人缺少什么,又由谁决定用什么东西去填补。

“阿斯莫德说我挺特别?”空白问。

“算是吧。”

“你相信她的判断?”

“我相信她对有趣的人有眼光。”

“那你今天是来见我的?”

“也可以是,我只是很好奇,你身上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别西卜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不一样?”

“别的S级啊。我见过几个,有的冷着脸,有的杀气腾腾的,都不太好说话。你这个人——感觉说不定可以聊两句?”

“所以你今天是来跟我聊天的?”

别西卜又往前迈了一步,空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就是想见见你,阿斯莫德说你这人挺特别的,我就好奇了,她很少夸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空白倒是有些咬牙切齿,语气里也带上了明显的怒意:“那家伙…那种恶徒…”

“哎哎,就这么评价阿斯莫德嘛,明明我们也只是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哎。”可别西卜看起来很是不解,像是不满意空白的评价。

空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和别西卜的距离被拉的越来越近了,而且对方就真的很放松,好像只是出来散个步而已。

但空白感觉到了。那种从别西卜身上散发出来的、极淡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危险。

“别西卜,你再走一步我就要当你开打了。”

别西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头看了看空白,然后笑了一下。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开打吧?”

空白的灵魂感知在她迈步的同时已经探出去了,借着刚才那几秒钟的对峙悄无声息地触碰向别西卜的灵魂。

可这一瞬间,那团带着生命气息的灵魂自己向内坍缩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内部吞了进去。

不,不是消失。是被别西卜自己吃掉了。大概是用那种「吞噬」的能力,把自己的灵魂也作为食物吞了下去。

空白瞪大了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哈?你,你把自己的灵魂给…”

“只是暂时收起来而已…我依然是我哦,呵呵呵……”别西卜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她。空白能感觉到,别西卜的灵魂此刻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现在的别西卜就像是一个空壳。一个有肉体、有魔力、有行动能力但没有灵魂内核的空壳。

空白忽然理解了她为何不在乎排名。

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灵魂都当作可以消耗的资源,那么力量的尺度,或许早就不再是她衡量自己的方式。

“空白同学,这才哪到哪啊~你该不会要退缩了吧?”

“我只是有些惊讶,居然会有人把自己都当成食物。”

别西卜听完这话,倒是乖巧的歪了歪头:“哎?怎么这么说?你不也是这样子吗?你也把灵魂拆开过吧?那些碎片,应该能派上很多用场。你把自己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再让它们替你做事。听起来和我没什么区别。”

“切,区别大着呢,我可不是什么失心的疯子。”

空白抬起手施展了魔法,四枚水晶封住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向别西卜射去。

别西卜看着这个阵仗,倒也有些兴奋:“哎呀呀,空白同学?你这是要干什么?杀了我?还是怎么着?”

“限制住你就行了,我倒是想知道,你带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服从你的。”

别西卜冷哼一声:“你觉得她们会说实话?”

“怎么可能不给她们说真话的机会。”

那几枚水晶接触到别西卜身体的瞬间就消失了。就像之前那团灵魂一样,被吞掉了。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好像是完全没打到对方一样,不,应该说,就好像是打到了一个无生命体上面一样,有实感,但就是一点用都没有。

别西卜开始了行动,她只是随意地按了一下旁边的地面,那片大地就开始了变化。灰色的混凝土表面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泽,边缘变得柔软、圆润,像是被加热融化的糖浆。几秒钟后,整片地面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还在微微颤动的金黄色布丁。

“来啊,空白同学?吃一口啊!”别西卜笑着说。

“我能改变地面,那你猜猜我还能改变什么?空气,还是人类?”

空白后退了几步。

“你不能永远挡住所有事情,你不可能把所有未知都变成已知,也不可能把所有选择都替别人做完。空白同学,你真的就只是个理想主义者吗?”

别西卜的手又碰上了一段从废墟里露出来的钢筋。钢条也变成了布丁,软塌塌地垂下去,然后被她随手一拽,像甩一根面条一样朝空白的方向抽过来。空白偏头躲过,那根布丁钢筋从她身侧呼啸而过,落在地上变成一滩金黄色的软块。紧接着别西卜又碰到了旁边一台报废的巡逻机器人,铁壳子也变了色、变软、坍塌成一坨布丁。

她走过的地方全变成了布丁。地面,墙根,碎石,管道——只要被她碰到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在变色、变软、变成那种金黄色的软绵绵的半固体。

这也使得空白压根不敢掏出镰刀了,她害怕就连镰刀都被对方变成布丁,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能使用。

空白只能躲。她绕着别西卜的移动路线不断变换位置,沿着开阔地的边缘奔跑、急停、侧闪。她不是不能飞,但她不敢——她的飞行方式本质上就是在用自己的灵魂拉拽自己的身体移动,反应慢半拍,转向也笨重,虽说速度足够快,但就是不太灵活,面对别西卜这样的S级对手,她也不好说有没有用。

而且别西卜的速度在加快。她一开始只是走着触碰身边的东西,很随意,但随着空白不断躲闪,别西卜的脚步也变快了。她开始追着空白走,手臂不断伸出又收回,偶尔会突然加速冲两步。空白的呼吸开始变重。

“玩赖的吧……这都是什么赖皮能力…一个个的都这么克制我…”她低声骂了一句,从一根布丁化的柱子旁边滑过。那根柱子在别西卜碰过之后已经塌了,变成了一大坨金黄色软物摊在地上,挡住了她原本的路线。

别西卜的手第三次伸过来,这一次是正面直取她的肩膀。空白猛地后仰。那只手从她面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掠过,带起的气流掀得她的额发飘了一下。

差一点。就差那几厘米。

空白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她分出了两枚灵魂碎片,把那两枚碎片送到自己和别西卜之间的空地上——然后让它们碰撞,互相湮灭。

银白色的光芒一闪,然后是一声不大的闷响。爆炸的范围很窄,威力也不强——但伴随着爆炸扩散开的是一团浓密的白雾。纯白色的、不透光的烟雾,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整片空间。

别西卜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她的视野被完全遮住了。那团白雾不是普通的烟尘,哪怕别西卜想,她也做不到吞噬所有的白雾,只要她还在白雾的范围内,就一定会被影响到,连魔力感知都会变得迟缓。

空白要借着这股浓雾,一举终结对手,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镰刀的柄。她要在别西卜恢复视野之前先手出击,现在是她唯一能争取到主动权的窗口。

但就在空白即将砍到别西卜的时候,她的身影轮廓突然“裂开”了。准确地说——她的身体中间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缝隙。从腹部开始向上下两端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紧接着,那道裂缝开始长出尖牙与长舌,宛若血盆大口一样,张开的幅度远超正常人体的极限,那嘴张到最大的时候几乎占了别西卜整个躯干,朝空白的镰刀方向咬合过来。

“我去,什么鬼东西?!”

空白的镰刀已经斩出去了,手腕的角度收不回来。如果让这一刀继续落下去,刀身会正好送进别西卜裂开的那张嘴里面。

她手腕猛地一抖。镰刀的轨迹偏了,斩击的路线从正面命中变成了斜向擦过。刃面从别西卜裂开的嘴边缘划过,终究是没被咬住。

空白的身体随着镰刀的偏转改变了重心,借着镰刀斩击的冲力向左侧方跃出,而别西卜的嘴并没有因为咬空就停下来。那裂开的腹部猛地朝前探了一下,像是能整个脱离身体追咬猎物一样——第二次撕咬朝空白的落点追过来,暗红色的口腔扑过来的时候,空白甚至可以看到血液从中飞溅而出。

空白落地后撤半步,那嘴擦过她脚边的地面咬了个空,别西卜左右半身合拢了。那道裂开的缝隙从顶部开始向下合拢,肉膜边缘贴回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哒”一声。她的身体恢复了原状。

“嚯——躲过去了啊,空白同学倒也确实不是很笨呢。”

空白握着镰刀退了几步,白雾已经散了大半,空旷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被布丁化的金黄色软块,而别西卜那一直嘻嘻哈哈的表情,在此刻也消失不见了。

“你…你这操作…我看了都疼,你还是人类吗?”

“为什么不是?我只是把这份痛苦一并吞掉了而已…呵呵呵……”

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是七八米,可空白觉得有一段更遥远的东西横在她们中间,那是对于“选择”的理解。

对空白来说,选择需要有回头的余地。需要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放弃什么,也知道自己还能回到哪里。

对别西卜来说,回头本身未必重要。她相信人可以在失去之后重新决定自己是谁。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别西卜问。

“我觉得你把「我愿意」说得太轻松了,不能因为一个人缺了点什么,就把她缺少的那部分当成理由。”

“那如果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呢?空白同学有没有想过有的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该想让他坐以待毙?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希望」?空白同学…你生来就是S级…你不可能明白…你根本就无法共情他们……”

“啧…至少她们还不该被别人当作空着的容器。”

“看起来我们没得谈了,空白同学。”

说完,别西卜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周围的能量开始向她涌去。空气里残留的魔力痕迹、地面被布丁化之后残余的魔力、甚至空白刚才湮灭那两枚碎片释放出的能量余波,全部被她吸了过去,哪怕是地面都无法幸免,宛若龙卷风一般环绕在她的四周,紧接着靠近,被吸收。

她的体表温度明显升高了,橙灰色的短发开始逐渐褪成灰白色。头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巨大“眼球”状装饰,像是某种畸形的肉冠从发际线处生长出来,边缘是深红色、中心更暗。皮肤上开始浮现细密的斑点,灰褐色,像是某种鳞片或者钙化的皮肤。她的身体在膨胀,衣服布料与皮肤之间开始融合,变成了一种毛皮,血肉与骨骼交织的产物。体态肥胖,但却不臃肿,甚至是一种诡异的丰满与和谐。

半透明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开,宽大、轻薄,像昆虫的翅膜,带着淡绿色的纹路和脉状结构。就连原本橙黄色的瞳孔此刻都变成了红绿相间的颜色。周身燃烧起淡绿色的火焰,似是要为魔王的降临而呐喊助威。

别西卜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变了样貌的脸孔上显得比之前夸张了太多,“哈哈哈哈哈——我可是很少变成这样…总该够你玩了吧?”

“那么紧接着…再和你对话的…可就不再是我了哦~”

“又要搞什么…这家伙……”

她的速度比之前明显快了不少——如果说之前的别西卜尚在放水的阶段,那么现在就是在全力以赴的基础上,再翻了个几倍。

甚至不需要触碰,周围的环境就开始变异成布丁,别西卜冲过来的姿势没有那么灵活了——她的身体变大了,动作的幅度也跟着变大,转向不如之前那么细腻,但直线速度确实更快了。她朝空白方向迈了两步就到了近前,右手伸出来抓向空白的面门。那只手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拍过来的时候,不断向四周撒下布丁——就连空气本身都被布丁化了。

“让我…品尝一下……天使……”

怎么又是天使?空白向后飞去,她在地面上翻了半个圈拉开距离,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制造白雾与爆炸——可别西卜根本看都没看,就只是硬生生穿过烟雾,横冲直撞,凭借庞大的体型与绝对的碾压之势攻向空白。

在冲过来的一瞬间,别西卜就调整了方向,转向空白的位置,伸手抓向空白的侧腰。空白往旁边偏了一下,那只手擦过她的校服,布料边缘接触的地方直接化作了布丁。

空白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她连续引爆了三组灵魂水晶,在白雾和爆炸的掩护中不断变换位置。

别西卜的动作渐渐变得暴躁起来——她的第二阶段似乎增强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却让她失去了些许理智与精度。她开始在更大范围内触碰所有东西,地面一排排地变成布丁,墙壁整片整片地塌陷成金黄色软块,似乎是想把所有落脚点都化作布丁。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侧面切入,空白正被逼到开阔地的边缘时,别西卜的身后方向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道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兜帽半遮着眉眼,深灰色的瞳孔直直锁在别西卜身上,手中握着一柄由阴影凝成的短刃,从侧面刺向别西卜的手臂。

别西卜被迫收手后退了半步。那柄阴影短刃从她前臂表面划过,留下一道不断蔓延的黑色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空白转过头,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愣了一下。

“朔夜同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月见朔夜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依然锁在别西卜身上:“刚刚。”

两个人在别西卜的攻势下打了一轮配合。空白用灵魂碎片连续制造爆炸和烟雾封锁别西卜的视野和路线,朔夜则从阴影中反复切入、干扰别西卜的注意力。攻击不重,但角度刁钻,每次都在别西卜即将碰到空白的瞬间打断她的动作。别西卜被两个人夹击着,迟迟没有任何成效与进展。

打了大约三四分钟,别西卜体表的绿色火焰开始变弱。她的身体在缓慢收缩,皮肤上的斑点和金属质感在消退,透明的翅膀边缘卷曲起来、逐渐透明化。最终她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有些气喘地蹲在地上,橙黄色的眼睛瞪着两个人。

“啧……我可没预料到会是二打一的局面啊,这可一点都不公平,不好玩。”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轻快感。

朔夜在远方的阴影边缘停下了。兜帽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别西卜喘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最终目光落在朔夜身上,打量了几秒钟。

“是你…?那个夜——”

“月见朔夜。”朔夜打断了她。

别西卜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月见朔夜会在这个地方打断她。

“至少我还有过去,我还没有忘记,而某些人似乎连自己曾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朔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波动,可别西卜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位置。橙黄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慢慢收了起来。

她变了脸色。那种恼羞成怒的情绪很明显地涌上来,掺杂着一丝真正被触到痛处之后才有的愤怒。她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发作,但随即停滞了一瞬。

空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别西卜的动作停住了,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那些愤怒、惊讶、被刺痛的东西全部收了回去。

“……算了,那就这样吧…我也有不想忘记的东西…”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但比之前勉强了一些。

“那就这样吧,夜…不对,应该叫你月见朔夜,不是吗?”

别西卜喘匀了气,转头看向了自己带来的那支队伍。

空白顺着她的目光,也把视线投向了那三十多名信徒,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

“喂,别西卜。你不是说,你只是来接那些想加入你们的人吗?”

空白指了指那三列排列整齐的信徒,“那不如让我问问——你们这些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正想跟着她的?又有几个,只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或者只是害怕,才被迫穿上这身黑袍的?”

听到空白的质问,队伍里立刻出现了反应。

那几个战斗类型的信徒,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甚至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女人更是死死盯着空白,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少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怜悯我们。我们不是被逼的。是我们自己选择加入冥渊使徒。在黯星局把我们当废物驱赶的时候,是别西卜大人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就算她要我把命交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旁边几个辅助和医疗类型的信徒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微微昂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的死志。

但空白看得很清楚。队伍的后半段,有几个年轻的信徒低下了头,甚至有一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的视线游离在别西卜的身上和周围的废墟之间,看起来还有点窘迫。

空白笑了一下:“看起来,你们的内部也不是坚如磐石嘛,信仰?选择?我看,更多的只是在绝境里溺水的人,随便抓住了一根稻草而已。”

听到这话,那几名狂热的信徒顿时恼了,刚想发作,却被别西卜抬了抬手,制止了。

别西卜并没有因为空白的挑拨而感到恼怒。相反,她依然保持着那种有些奇特的松弛感,甚至有些赞许地看着空白。

“意料之中啊,空白同学,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纯粹又伟大的觉悟?”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几个低头的信徒。

“我说过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另一种生活。不过,那个被你指责的「自由」嘛……”

别西卜笑着摊开双手,重新看向空白:“——你刚才说,他们是在溺水时抓住了稻草,没有自由。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留在这个所谓的现实社会里,只能一辈子苟延残喘、被黯星局监视利用,那也叫自由吗?”

“一个连真正的自我都不被允许存在的组织,根本不是人能活的。就算现在不是坚如磐石,那又怎样呢?至少他们在这里,能够大声喊出自己的痛苦,而不是被你们的秩序一辈子堵在喉咙里。”

别西卜…她的信仰很不一样…和暮春幽纪,灵辰奈都不一样,不是想干什么大事,就单纯是想活下去,能吃饱饭。

空白呼出一口气,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行吧,我说不过你,你赢了,但不代表我认同了你的理念,如果你敢再来文教区,我还会动手。”

“这就结束了?呵呵,也好…”

别西卜笑了笑,转头对着身后一挥手:“走了走了!别在这傻站着了,回去加餐!”

信徒们立刻收拢队形,像来时一样整齐地掉头离开。只是那几个迟疑的年轻人,在转身时偷偷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没有阻拦他们的空白。

可还没走两步,别西卜又回过头来看了空白一眼。

“空白——早晚有一天,我会好好品尝一下的,把你撕的粉碎,然后一点点吃下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话说的空白很不高兴,这家伙果然是个疯子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先是那个阿斯莫德,现在又是你……你们一个一个跑过来,到底为了什么?”

“目的……?呵呵,我们只不过是出于个人意志,想要来到这里而已。可不是什么计划的一部分…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

然后她弯下腰,像要吐什么东西出来。手扶着腹部,身体前倾着,嘴边溢出一团暗红色的魔力泡。那团气泡在空气中膨胀了一下,然后破裂开来,滚落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袋…!

但空白可是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普拉托斯啊,蚀日魔女的使魔。上一次她跟伊科索亚几个人联手把它击退过,但那次之后它就消失了——她后来听说普拉托斯跑到国外了,可空白从来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被别西卜给吐出来。

使魔落地之后晃了两下,像是在调整姿态。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转了半圈,暗黄色的瞳孔对准了空白的方向。

空白往前迈了一步。但别西卜已经退了——她的速度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她转身的同时,原本列队整齐的那些信徒动了。战斗系的前冲拦截空白和朔夜的路线,治疗系结成防护阵型挡在中间,辅助系释放出干扰性的魔力波。

等二人挡住这一波攻击再抬头的时候,冥渊使徒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普拉托斯也不见了,它看了一眼空白,然后就转向了远处,消失在文教区楼宇之间的空隙里。

这东西又回来了?阴魂不散的…单靠她们绝对是解决不了这东西的。

“我得去找伊科索亚。她有对付普拉托斯的经验。这东西被冥渊使徒抓过又放出来,绝对不只是巧合…文教区需要更多力量……”空白一边上报着今天发生的事,一边自言自语道。

上报完后,空白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背对着她们的月见朔夜。

“朔夜同学。这次多亏你了。”

“不用谢。我只是刚好路过。而且,和那个人关系不好,举手之劳。”

空白犹豫了一下:“不,我是说……你刚才那句话,连自己曾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随口的废话罢了。对于在末世里找食吃的怪物来说,记性太好,往往才是最痛苦的。”

她转过了身,依然没有去看空白的眼睛,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术手套。

“你这么久没回来,都去了哪啊?”空白问。

月见朔夜眯了眯眼,抬头看向更深的黑暗处。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还没做完,还要再去一次,一个人更好,下一次,我会带着真相回来的。”

“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已经整理成档案了,晚点我会发给御堂静矢。”

“哎等等,你不回学校吗?”

月见朔夜往巷子的阴影里退了一步:“时间紧迫,照顾好自己,别总是在这种地方被别西卜这种级别的家伙按着打。”

“喂,哪有被按着打……喂!”

还没等空白把话说完,月见朔夜便遁入了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朔夜这家伙…”

不过别西卜说的那句话“夜…月见朔夜…”

什么意思?月见朔夜同学的名字…不是这个吗?

算了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空地上,只剩下风吹过金黄色的废墟,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文教区整齐的街道之间。

……

今晚就要去,她必须去找伊科索亚。

Next Chapter:『月光超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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