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便携式LED灯挂在帐篷支架上,桌上摊着半盒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坐在弹药箱上,用匕首撬开一罐午餐肉——这就是晚餐了,没多好,仅此而已。
外面传来柴油发电机的低鸣,混着几个老兵打牌的笑骂声。有人喊了一嗓子明天五点集合,没人回应。我们都知道明天要干什么,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营地里,「明天」是个很微妙的概念,大家都默认它很有可能不存在。
我叫陈渡,二十一岁,入伍两年,打过三次小规模冲突,杀过两个人——准确说,就只是无意间开了两枪,事后确认目标死亡。
当然,我不觉得那算“杀”就是了,这大概就只是在履行一个流程。流程结束了,人死了,你继续活着,等着下一个流程。
我手里这杆枪,型号是新式通用突击步枪,出厂价大概相当于我老家县城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我不懂军械,也不懂经济学,但后勤那边的人喝多了说过一嘴,说这玩意比我们一个班三年的津贴加起来都贵。我拎着它的时候总有种错觉,好像手里捧的远不止一把枪这么简单。
其实我本不该在这里的。去年秋天我探过一次家,我妈说邻居老刘家把平房翻成了二层小楼,问我要不要也弄一下。我算了算账——请施工队、买建材、走审批、再算上村里那几个必须请的饭局,总价差不多是我当兵二十年不吃不喝的全额。
我说妈,要不咱再等等?我妈说等啥呀,你都二十一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人家姑娘上门一看咱家这破瓦房,扭头就走。
我说那就让她们走呗,八字不合也没个共同话题,谁稀罕?那日子只会越来越糟。
老妈没再说什么,就只是叹了口气,但每次她一叹气,我都会有些心痛。
后来我还是回了部队,官方文件里管这次行动叫「和平行动」,说我们肩负着捍卫人类文明秩序的神圣使命,是正义的,必要的,面向全世界八十亿人民的。
“八十亿人都在看着我们,全世界都会支持我们!”
团长在誓师大会上拍着桌子,但他没说八十亿人里有几个知道我们在哪,也没说有几个是真心支持我们的。
呵,支持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是这次行动?
他也没提后勤补给只发到昨天,今天开始弹药配给被削去了一大部分,没人知道资金去了哪。医疗包里纱布和止血带的数量只够应付一场小规模冲突,真要我们打黯星局,这点东西怎么可能够。
所以我手里这杆比命还贵的枪,大概是我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值钱的东西。而我要用它去打一场维和行动,去打那些能把城市从地图上抹掉的存在。
我拧开行军壶喝了一口水,这水也带着一股塑料味。
外面发电机还在响,老周翻了个身开始打呼噜。明天五点集合。
我把枪靠在床边,闭上眼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天气预报说的。
这次的任务是推进至黯星局在太平洋区域的某个前哨站。上头说那是战略要地,说我们必须展现人类主权国家不可侵犯的意志。但我听后勤那边的人私底下嘀咕,说那个前哨站其实早就撤空了,只留了几台自动化设备和一条用于监测魔力波动的天线。
那我们去那儿干什么?送死?谁敢问?谁敢回答?
我只能确认一件事:我们正在走向一场极为恐怖的战争。不管如何,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现在全球超过四十个国家卷入了这场人类文明主权保卫战。报纸上写的是「捍卫自由世界」。
我倒是不太确定自由世界长什么样。我不关心那个,我只要拿紧我手中的这杆枪,瞄准黯星局就好了,服从军令就够了。
说起来有点好笑。几年前人们还管黯星局叫什么「全球安全的守护者」,管魔星之城叫「人类最后的防线」。现在突然变了味,新闻里三天两头放什么“黯星局凌驾于国家主权之上的暴行”,“超常威胁管理机构正在演变为全球寡头”。
电台里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评书——讲得真好听,听得人热血沸腾,但下了台,你该吃糠咽菜还是吃糠咽菜。
压了压行军床,我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发呆。旁边床位的老周翻了个身,含糊地问:“睡不着?”
“还行吧。”
他打了个哈欠:“正常,每次行动前一天我也睡不着。你多打几仗就习惯了。”
“你打了几仗?”
“少说……十几回吧,但这次不太一样,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家。”
打完就回家…听起来怎么不妙呢…?
“哪里不一样了?”我问。
“没底啊…以前再怎么着,对面也是人类,但这次…算了,睡觉吧。”
他没再说下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可我是完全睡不着,战争这种东西,怎么能适应的了呢?
等到半夜的时候,又被吵醒了。
外面乱哄哄的,人声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在里面。帐篷外面人影晃来晃去,帐篷里的灯光被人挡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掀开帘子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子,凉得我一哆嗦。
抬头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应该是疯了。
天上飘着两个东西,大的不得了。表面发着金红色的光,后面拖着几根粗壮的触手,悬在夜空里一动不动。它们就那样待在空中,像是月亮砸了下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人见过这种东西,这和我们印象中的黯星局…不太一样啊……
旁边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撞到我肩膀上,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自由开火!”
整个营地的枪同时响了,步枪、机枪、车载重机枪,全在打。声音太响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什么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东西在响。头顶上全是光。弹道一条一条的,整片都在亮。我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象征性的开了两枪,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打了又能怎么样?有用吗?开枪…能打死那东西吗?那到底是魔兽还是什么…?
旁边那人打空了还在扣扳机,咔嗒咔嗒的,后来停了。
然后,其中一颗眼球动了。传来嘎吱嘎吱的机械摩擦声,尾巴朝营地这边转过来。
没人看得清它是怎么动的,只有一阵风扑面而来,把人掀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气都喘不上来。耳朵里全是风灌进来的声音。
趴在地上抬头一看,营地中间出现了一条深沟,土翻在两边。坦克歪着,装甲车瘪了挤在一起,铁皮碎了一地。有人躺在沟边,应该还活着,就是…肢体关节都错位了……
那颗眼球已经不在营地上空了。我往远处看,它在城市那边,就停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方——肉眼可见,就好像是天上来的魔鬼一样。
另一边那颗眼球也有了动静,它中间那块瞳孔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的那一圈——开始往里缩,然后伸出来一根管子,先是发红,然后发白,蓝白色的火焰从管口喷出来,把半面天空都照亮了,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抖,看什么东西都是晃的。那火往我们这边扫过来,在营地和装甲部队中间烧了一道墙,一眼望不到头。前面是蓝白色的火,后面是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被隔开了。有人想冲过去,被热浪挡回来了,衣摆燎了一截,扑了半天才灭。火墙横在那儿,烧得滋滋响,连石头都被烧炸了,碎渣往外迸,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坑。
然后它喷了别的东西,纯白色的激光一样的东西,很细的一束。那光打到一辆坦克上——就那么一下,坦克就没了,变成一撮灰了,连残骸都没留下。我甚至没看见它炸,就是一亮,然后那辆坦克就没了。
接着,里面的人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翻了个滚,趴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他慢慢坐了起来,左看右看,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那颗眼球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得我眯着眼还是觉得刺。那几根触手慢慢抬起来,摆在瞳孔面前,然后向两边猛地一甩——
空间“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炸了。眼球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扩,那圈波纹碰到的东西全没了。地面没了,碎石没了,碎铁皮也没了,那眼球周围几十米的空间,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大洞。
整个眼球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像嘴一样,越张越大,最后里面飞出来很多又小又密的东西,像一团灰雾往外涌,遮了半边天,把月光都挡没了。那东西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嗡嗡的声响从头顶灌下来。朝着营地里那些还剩下的东西——翻倒的卡车、断掉的铁架、还有那辆半边瘪进去的装甲车,扑过去了。我听见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啃食声,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那些东西趴在上面,铺得严严实实,几秒钟就被啃没了。铁皮、轮胎、油箱、线路、座位,全没了。就剩一堆灰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地面…就连地面它们也没放过,这地面踩着不对,我仔细一看才发现:整片大地已经变成沙漠了,枪…我手中的那杆枪,枪也没了…什么都不剩了……
啃完了那片,它们就往下一个目标去了。成片成片地扑过去,到处都是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蝗虫过境一样。
直到这时候我才终于发出声,就是几个哑掉的音节,断断续续的,我想喊,想叫,可声儿刚冒出来我就自己掐住了,怕,怕惹那东西不高兴,怕它转头看我一眼,那就什么都没了。
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这分明就是一场屠杀,一边倒的屠杀!这就是在送死!
腿一软就瘫下去了,膝盖磕在沙面上,两只手往前伸着,想抓住点什么——石头、铁皮、碎渣,什么都行。手插进沙子里抓了一把,粉状的,从指缝里全漏了。我又抓,又漏。再抓——没了。我趴下去,脸贴着地面,沙子沾在嘴唇上。
什么都没了…
旁边有人蹲着,双手插在沙子里,肩膀在抖。有个兵坐在地上靠着一根斜着的铁柱子,嘴咧着,笑的像是发了狂,但根本听不出来其中的情绪,整个人看起来都失去高光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枪响,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谁敢——
我回头看去,那个人的头歪下去了,肩膀抵着铁柱慢慢往下滑,手还攥着枪,枪口抵着下巴那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想点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我才听见别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哭,又有人在念叨什么,来来回回,就那一句,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大概率是在骂人。
天也亮起来了,那缕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很不真实,我拼命的想要确认这一切是梦,这一切是不真实的。
但现实总会那么不如意。
那两颗眼球旋转着窜上了天空,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影。
……
反抗,有用吗?
或许我们现在投降,祈祷不要惹怒那些东西,还能活下来。
无意义的死亡不叫牺牲,叫送死。
再看看那座城市,那片营地。
什么都不剩了,消失了,明明昨晚还…明明…
说真的……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有战争这种东西啊…
天上亮了一块,那大概是个全息投影,很大一个,浮在半空。画面里有一个男的,银灰头发,黑西装,声音从天上扩下来,整片废墟都听得清清楚楚。
“任务已高效完成。”
“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任何人类同胞。”
“回收任务全部完成,这只是一次警告,若贵国态度良好,文明之眼可协助进行重建工作……让贵国恢复到战前水平可能只需要……三天以内……”
文明之眼…?这他妈哪里文明了…?我们还要再见到那东西一次?因为这东西而死的兄弟们,又算什么?!!
那全息投影消失不见了,天又空了,逐渐变蓝,逐渐扎眼。
我慢慢动了动手指头——还是一把沙子,稀稀拉拉的,从指缝里往下淌。
什么都抓不住了,再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