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什么之类的事在生前倒也不是没想过,但大多也只是在某个叹气的瞬间一闪而过的无聊念头罢了。
只是,死后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吗?黑漆漆的,一片虚无的景象,就跟人们说的一样无趣。
我想往前走两步,但视野中什么也没有,没有参考系,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在执行这个动作。手倒是能感觉到甩动时的知觉。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像是玩一个模型没加载出来的第一人视角游戏,感觉有些不自在啊。但没有感觉到悲伤或震惊,可能是衔接的太快,还没来得及感知吧。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刚好还听到医生在一旁跟家人交待“已经没救了,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了”那可怎么办?确实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吧?
话虽如此,如果真的死了,就算是我也会感到有些可惜,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过呢,就比如说对象,我还是单身,还没结婚,这算是一点吧。
比起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思想还在运作,如果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怎么办?一直要以这样灵魂或是思想的方式存在的话,多少有些吓人。
不对。声音是能听到的,虽然很微弱,有些模糊不清,像是浸泡在水里时听到的岸上的呼喊。
“莱……看,是……姐……”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在走,但是我感觉到声音越来越清晰,离我已经很近,越来越近……
生前的我日子过得并不算是多么的落魄,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进了当地一家银行的信贷部,做一名普通的融资课职员。
所谓融资课牛马——日常工作无非是外出拜访客户、收集报表,然后回来埋头撰写授信报告。看起来是在诊断企业的经营状况,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繁琐的贷前调查上。去某家资金链断裂的互联网公司核实应收账款,或者是去某家产品滞销、濒临倒闭的零件工厂盘点抵押设备;有时候忙里偷闲,在街边找个坐的地,端个咖啡,公文包随手搭在一边,就是刻板印象里的都市剧小职员。
但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到一个地方,打卡,像个程序似的跑完流程,再打卡下班。
第二天再如此重复。
我不讨厌这种“流程”,倒不如说如果没有这样的流程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我这样没有自主行动力的人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如果哪天老板说:“你可以自由选择上班时间“的时候。我大概就会一直待着不动,直到老板说“你这蠢货是什么活都不会干吗?给我滚蛋!”为止。
每每下班回家的列车上看到都是跟我一样的,脸上没有生气,像是被生活磨掉了情绪的人,挤晚高峰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兴许是缘分或是什么别的,似乎每天总会有个中年男人跟我坐同一班车,他在打量着我,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最终停留在某个让人尴尬的位置。我想背过身去,但感觉会更加局促,所以我放弃了这个想法。由于时间长了我也慢慢在适应了。
这种事所有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吧,倒也正常……是吧?
对于我来说,生活不那么落魄的具体表现为——上班的工资能支持我在市区边缘租下一间还算体面的房子,月租不高,但也算不上多宽敞。毕竟城里的消费水平是很高的,虽然工资也比乡镇高上不少,但也仅限于在“吃什么”的选择上不必太拘谨这个程度了。
不知道那些时间和金钱更富裕的人下班后都会做什么呢?时间总得找事情去塞满嘛。
对我来说,无非也只是躺在沙发上,思考着,是不是该去做点什么。
打游戏?每天玩来玩去就是那几样,早就腻味了。那就看会书吧,前阵子不是买了很多嘛,但又感觉应该是在咖啡馆的时候才干的事,在家里很少能有提得起兴致的时候。我上大学那会倒是有学过吉他,但是……这么差的技术如果被隔壁邻居听到了,想想觉得很丢人,还是算了吧。
想来想去,或许有那么几件该做的事,但又会觉得有那么些麻烦,可以等晚些时候,或者干脆就留到明天吧,反正又有什么差别呢。明天估计也是这个想法吧。
想到半夜,肚子饿了,才想到可以下楼买些吃的。这是真正可以对现实产生影响的事。民以食为天嘛。
深夜的公路很安静,毕竟我住得是离闹市比较远的地方,几乎就贴着郊区了,这里没什么商业设施,连最近的宵夜摊位也要走上许久,要说这个点能找到的食物,那就只有便利店的食物了。
一份关东煮,一定要加辣的。可能我的口味比较怪异,我通常还会额外让店员给我加一点番茄酱。薯片当然也是必要的,虽然今晚不一定吃得下,但只要买了就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庆幸手头上还有吃的。
我不是很喜欢红烧牛肉味的,当然,我知道这是个很经典的口味,也很受欢迎。但我本人口味比较清淡,会更喜欢清爽一些的口感,同时,我也对那些相对重口一些的款式非常喜爱,属于是走极端的路线吧,虽然也不是很准确的定义。而红烧牛肉就属于夹在我两个偏好中间的尴尬角色,食之无味。
所以,在仅剩的两款——红烧牛肉和川香辣汤之间,选择已经明确了。
那么,此处提问:假如某人问你,你人生中最后一次按照自己意愿做出的选择是什么。你会如何回答?
这当然是一个很蠢的问题,毕竟谁能预判哪一次选择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次呢。
可我已经可以回答你我的答案——最后一次选择了吃什么。
走出便利店时,只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工厂区特有的塑胶味。我还没能适应这瞬间的温差变化。自然也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在深夜的街道飙车了。
当那辆摩托车以至少一百码的速度向我冲过来时,我只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砰”——然后世界就黑成一片,像是游戏GAME OVER时的黑屏画面一般。
那一声“砰”可能也是我幻想出来的,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我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处理撞击的声音就被当场撞碎。
想来是一种还算体面的死法,被某个夜晚飙车的摩托佬撞到头部,如果没有当场死亡,在死之前还要倒在地上抽搐失禁的话,我可能会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咬断自己的舌头,挽留最后的颜面——能做得到的话。
“你看,他睁开眼睛了。快看啊科伦,他在看我。”
光,很亮,像被一盏巨大的探照灯怼着脸。视线模糊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的感觉,但眼睛本能地在强撑着,它比我更加渴望看一眼这个声音的主人。
一个黑色的轮廓,逐渐清晰,我看到了那对琥珀色的嘴唇,惊喜地张合着。
“快看。好可爱。他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跟我一样的!好厉害!科伦,你快看!”
那是一张女孩的脸。
小小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很大,翠绿的眼瞳像一块磨得光滑的翡翠,细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有种洋娃娃一般的精致。
黑色的长发垂在我脸上,痒丝丝的。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拨开,但……
欸?
哪里不对。
这个手是我的吗?这个挥动的感觉……难道——
小小的,紧紧握着拳,这个像随手捏的白面包似的的东西是我的手?
欸?!
不对。
这绝对是哪里不对劲吧?!
发生什么了?我在哪?
各种问题涌进脑子里,挤满了所有的通道。
不对不对,冷静下来。首要的问题只有一个,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辆迎面而来的摩托车,那个速度,按常识来讲的话,我大抵确实是已经死透了——那现在这是个什么状态?
是梦?
这个视角,发丝在脸上刮来刮去的实感,手的触感,还有这个皮肤贴合的微微温热,这一切都像是真的,或者说,就是真的,怎么看都是真的——我成了个婴儿!?
至少可以断定不是植物人。
貌似没错,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的意识确实是处于一个婴儿的身体里。对于这种情况,我当然是有心理预期的,这莫非就是——所谓的穿越吗?就是像突然被货车撞死之后穿越到异世界的轻小说主角那样的同款状况。
似乎这就是唯一能解释我为什么从便利店出来之后突然处于一个小女孩怀里的假设了。那种皮肤拖着我的屁股的触感绝对是真实的。不是梦,我又活了。
我感到有些如释重负。只要还能动,我真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虽然从没想过这种事情真实存在,但静下来想——至少按我的经验和浅薄的阅片量来看,似乎并不意味着什么坏事。
以往的生活里,只是每天上班和下班,在公司和居所之间奔波,没有升职涨薪的希望,没有在意和关心我的朋友,可能父母都不是很在意我。
连选用哪款沐浴露都犹豫不决的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完,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几次,在爱情上也是失败透顶的,虽有过两段感情,结局也都是空叹遗憾。
当我那不知是否还完整的尸体被下葬的时候,除了直系亲属,真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到场。在那些见过面的人里,是否有谁听到我死亡的消息会伤心呢?妈妈?她可能会稍微哭一下,但是想到还有比我更出色的弟弟在,这种悲伤似乎也不会延续很久。反正她也没有很关心过我,这是能看出来的。
我并非是讨厌原来的生活,毕竟平平淡淡也是一种美好。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能在另一个世界过上全新的,更加精彩的人生的话,好像也不难以接受。
——该说,我已经接受了。反正我也没得选。
既然已经接受现实,那现在的问题有两个:“我”是谁?以及,眼前这个一直盯着我看的女孩子是谁?搞清楚这两点就能对现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认真看的话,女孩可以说是非常的漂亮,五官没有任何的瑕疵,脸上每一个细节如同精雕细琢那般的完美,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身上的衣服做工也很精巧,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些,但是那种样式就很像是一些文艺复兴背景的西欧宫廷剧里会出现的。差异是有的,但我是外行也看不出太多门道。
据此初步判断的话,这个女孩应该是某个贵族人家的孩子,最次也是个上层富商的家庭。
考虑到一个家庭大概是过不出两种财富阶级的,至少是投胎到好去处了。
那我的身份应该也算是某个贵族伯爵,或者是国王的孩子吧。像是某种高贵出身,然后又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在一段并不算困难的冒险之后,成为所有人瞻仰的英雄一般的剧本?光是想着就已经很激动了。
不不不,按一般剧情来说,主人公这种时候轻易下判断的话好像总是会引来反转,虽然那是搞笑作品,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放低预期,放低预期。
“其实有点偏向蓝色吧。反倒比较像父亲的。”
另一张脸出现在视线里,背着光,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确认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
“欸?你在说什么蠢话,这怎么看都像我和妈妈吧!”
“你看外圈,虽然有些暗,很明显就是蓝色嘛。只是光线暗了些,怎么?你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是兄妹吗。按他们的对话来看的话,可以确认我们是姐弟关系了,而那个男孩看起来年纪像是要大一些,应该是哥哥吧。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虽然你们也听不见我说话就是了。
女孩长得很漂亮,那位“哥哥”长得也算是标致,尤其是眉眼间有种冷峻的气质,那“我”长得应该也会是一副好皮囊吧。我对于长相没有太看重,但可以的话,我希望还是能生得一副好皮囊。同样的父母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天差地别,这种情况在生活中也是遇到比较多的,比如说哥哥长得好看,但妹妹却比较平庸,或者姐姐长得漂亮,弟弟却像是捡来的那般。真让我碰上了也只能抱歉了。
“科伦,你走开。别来烦我。总是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蠢话,烦死了,快走开。”
说起来,怎么没有看到妈妈?通常婴儿第一眼看到的不都应该是父母吗?为什么我的是姐姐?不不不,倒不是姐姐不好,只是一般来说最先出现的都应该是父母吧?这样的顺序让我有些不适应,因为这通常都意味着某些让人难绷的家庭配置。
“真是的,老是这样……莱昂德。是姐姐呀,说‘姐姐’。“
她手指戳我鼻子时,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照我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刚出生的样子吧?那是否意味着我的思想是占据了某个他人的身体而存在的?那这个人本来的思想是被我覆盖了还是驱逐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一个大概几个月大小的婴儿有没有“思想”这个概念,但如果我是霸占了别人的身体而存在的话多少让我心有余悸。最好还是不要多想了,良心会不安的。
眼皮变得沉重,似乎是这具躯体已经耐不住疲倦。这种说法很奇怪,或许应该说,“我”有些累了。
“莱昂德,笑一个,快笑一个……”
我现在笑不出来啊,真是抱歉。
这居然是无法克制的吗?
果然这具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应啊……眼皮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