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婴儿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最难受的一点是，我明明拥有完整的意识，完全不会像其他婴儿那样大哭大闹——按理说应该很让大人省心才对。但问题在于，这具身体的操控体验着实像一款烂透的游戏：按键延迟高得离谱，明明脑子里已经下达了“伸手”的指令，那只手却像是信号在传输途中被劫持了一样，慢吞吞地抬起来，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和一台不听话的机器进行漫长的磨合期。光是学会精准地把手指塞进嘴里而不是戳进鼻孔，就花了我大概几个月的时间。
双脚的肌肉还没发育完全，去任何地方都只能躺在别人怀里。爬行也可以，但体能消耗极大，爬不到两米就趴在地上喘，活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中年人。所以只要条件允许，我更愿意呼唤外援——乳母，或者是伊内丝。
“莱奥——”
只要我用那个含含糊糊的、介于撒娇和求救之间的声音喊一声，不出五秒，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就会被她抱起来，从这个房间转移到那个房间，从楼下巡游到楼上，全程连腿都不用动一下。
有时候她会抱着我站在窗边，指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告诉我那里就是海庭的边界。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吹得她的长发扫过我的脸。痒。但我忍了。毕竟她正在抒情的兴头上，而我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不该打断一个小女孩的浪漫情怀。
也有不那么浪漫的时候。
伊内丝有一次非要给我换衣服。我的内心是拒绝的——我堂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摆弄来摆弄去，成何体统。然而我的拒绝在她看来不过是挥舞着无力的小拳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抗议声。她咯咯笑着，一把将我按住，三两下就把那件带着蕾丝花边的婴儿服套在了我身上。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等我再长几颗牙，等我学会说话，到时候第一句一定要义正词严地告诉她，绝对不要再给我穿带蕾丝的衣服。袜子也不要。
家里的仆人倒是不少，但，大概是整日窝在庄园里，没有太多娱乐活动，这女孩把过剩的精力全部投放到了我身上。也多亏她平日滔滔不绝的倾诉，我大致摸清了这个家庭的情况。
我所出生的家族名叫梅塞尔，是某个王国的封臣。领地叫“海庭”——从名字也能听出来，是个靠海的地方。虽然听觉还没发育完全，但晚上安静的时候，倒是能听到模糊的海浪声，像远方有人在缓慢地翻动着一本巨大的书。
遗憾的是，我的母亲——或者说，被我占据了身体的这个“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的生母——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因为某些原因去世了。兴许是产后抑郁，或许是别的变故，我还不知道。伊内丝很喜欢跟我说关于母亲的事。她描述母亲的时候语速会变慢，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一说就是很长时间。而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事，我至少还没有资格说自己能共情。安静聆听，便是我唯一能做的。再说，被一个婴儿凑上来搭着安慰，我觉得是一件挺恐怖的事。
这个家里，父亲也是缺席的。现任国王将他提拔为财政大臣，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首都。家中事务基本由管家操持，颇有一种“虽然家里没人但产业还在正常运转”的贵族家庭既视感。
至于我的那位兄长——科伦。他的名字我已经从伊内丝口中听过无数次了，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总是在上课。文学、历史、剑术、礼仪，课程表排得比成年人还满。偶尔他经过走廊看到我和伊内丝，也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抱着书本的家庭教师。他的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被长子的身份早早地压平了棱角。大概是因为这个，我和伊内丝的关系要亲密得多。
毕竟，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是伊内丝。给我换衣服的是她，抱着我满屋子转的是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把整个梅塞尔家族的家底都抖搂出来的，也是她。
至于那段连排泄都无法自理的时期——我已经有些不愿回想了。有一次，伊内丝凑过来逗我玩，我正努力和一坨屎做斗争，她浑然不觉，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我命尽全力地爬向她，寻求将兜里的黏稠物卸掉，而她只当成我是在跟她玩什么追逐游戏。
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社死。人生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理想，纯粹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给我换尿布了。
好了。让我们跳过这段内容，来到一个稍微不那么丢人的时刻。
那大概是我长到能跑能跳之后的事了。
“莱奥，好了吗？”
“大概吧。好，来吧，来吧！”
伊内丝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起先只是极轻的气音，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透上来的水声。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不是某种语言，更像是风穿过石隙、雨落在树叶上时发出的原始声响。
【Keraunnen, Traicalë menelen!】
（雷电啊，击破长空吧！）
当她念出最后一个音节时，空气微微一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听到了她的召唤。
天空暗了下来。
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如同一扇巨大的门缓缓合拢。光线先是变成了灰白色，然后镀上一层昏沉的铅蓝。风声消失了，鸟鸣也消失了，片台地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然后——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不是寻常那种稍纵即逝的枝状闪电。它是蓝色的，带着某种近乎琉璃的质感，在云层下方缓慢地展开，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舒展筋骨。紧接着，更多的闪电涌了出来。它们不再像电，倒像是在云与天之间游弋的、发着光的根须。无数条蓝白色的光脉在云幕上蔓延、交织、绽放，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大蛛网，将每一朵云的边缘都镶上了冷色的光。
那一刻，天不再是天。
它成了一片浮在头顶的、由光和云共舞的深海。
法阵在伊内丝脚下展开。
起初只是一圈淡淡的蓝光，然后那光圈开始旋转，分裂出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以不同的方向缓缓转动，如同天体运行的轨迹被某种力量缩小了千万倍，铺展在她脚下。古老的光纹从阵心浮现，沿着弧线蜿蜒流淌，像是液态的月光在书写某种已经不被人阅读的文字。辉光从地面升起，逆着重力的方向，如微尘般簌簌上升。风也是从下往上的，不合常理地翻卷着她的长发，把裙摆吹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细密的电流在空气中闪烁，缠绕着她的指尖和发梢，像无数条即将挣脱束缚的银色丝线。
风压骤然扩散。我躲在五十米外的树后，依然能感到那股力量——它推着我的胸口，让呼吸都为之一滞。树叶被卷向空中，却又在半途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空气里。
伊内丝睁开了眼。
她举起右手，指向前方。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是天空本身在沉吟。然后云层裂开了——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开。裂口的边缘燃烧着蓝白色的光，一个庞大的法阵从其中缓缓降下。
那阵中央是镂空的，环绕其周身的是一圈古老的符文。它们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在运转的——每一个字符都在法阵的边缘缓缓旋转，像行星环绕恒星。十数个光圈从法阵底部展开，层层嵌套，依次缩小，每一个都精准地悬停在空中，排列成一条通往地面的、由光构成的弹道。最深处有隐约的蓝色光芒在聚集，如同一颗正在孕育的新星。
“就是现在了。”
听到她这一声，我从树后跑了出去，冲进那片空旷的草地，在那些光圈的最中央站定。
法阵的低鸣在耳边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清冽的气味，像暴雨前的一瞬。我将手里的琥珀轻轻抛起——那是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温暖。接住，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朝头顶那轮光晕的中心掷去。
我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抬起头。
天空在发光。
那些悬浮在法阵边缘的光点开始向内收束，像是被那枚正在升空的琥珀吸引。蓝白色的闪电从云层中涌出——不是一道一道地劈下，而是像瀑布，像灌入沙漏的星河，从四面八方向法阵的中心汇聚。光和光碰撞，迸发出无数细碎的火花，如千万只萤火虫在同一瞬间振翅。
然后，所有的光都凝聚在阵心的那一点。
一道蓝色的光柱落下。
它没有声音，像个静默的铁匠。我只看到那道光如同一柄由纯光铸成的巨锤，精准地击中还在半空中的琥珀。力量与伴生的威压被消解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是某种坚硬物质被瞬间击穿的声响，又像是水晶杯沿被手指轻弹时发出的鸣响。
然后光柱消失了。在接触到琥珀的一瞬，幻化作尘埃。
法阵的辉光缓缓淡去，如晨露在日出后无声蒸发。天空的云层开始松动，几缕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照在草地上，照在那枚跌落在地、表面还跳动着微弱电流的琥珀上。
伊内丝朝我跑了过来。
她没有先去看那枚琥珀，而是直接跑到我面前，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她的额头还有细细的汗珠，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翠绿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她扶着我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嗯嗯。全身健全，看起来是没出什么事。”
果真吗……
我恍惚了一会，才想起来那枚琥珀。
“怎么样了？！”
“噢——对对对。”
跟随着跳跃的火花，我们找到那枚琥珀。被闪电的冲击镶进了泥里，周围是一圈烧黑的草。
她轻轻碰了一下，确认温度降下来之后才拿起。
果真如书上所说，施加了加护魔法后，原本暗黄色的琥珀吸收了魔法攻击产生的魔素，此刻正发着微光，呈现出一种绿色的，如同潮汐树般的纹理。魔法的完成度和威力都能通过上面潮汐树的纹理看个大概。像那些只是勉强完成法术的发动流程，整个魔力的汇聚和法阵的术式融合都不完善的攻击，呈现在琥珀上就只有暗弱的光芒和分支不完整的纹路。
“好厉害。这个纹理跟书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魔法的完成度很高啊。”
“哼哼哼。”伊内丝叉着腰，语气里那点不多的自谦完全被得意覆盖“看到了吧，像这样的高品级魔法，只用了两个半月就学成了。这就是身为姐姐的实力。要膜拜的话现在就可以哦。”
“是是是，嗯。很厉害……”
“夸赞要坦诚一些嘛！”
虽然不是很愿意，但必须承认的一点是，伊内丝的魔法天赋对我可谓是降维打击。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完成质量相当不错的法阵魔法，虽然还做不到脱离咒语和法阵的瞬发魔法，但这种程度吓唬一下我这种异世界来的城巴佬已经完全够了。
而我——如今已经是八岁身躯的堂堂男儿，却连最基础的魔力汇聚都做不成，遗憾地被老师判定为：没有魔法术式适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