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大圣堂内。
主教阿拉克修斯将女孩往前推,将她引到我们跟前。
“就是这孩子?”
“是的。她的母亲是洗衣坊的杂工,半年前感染肺痨去世了,希曼大人临终前将这孩子交到了我手里。”
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似乎很怕生,主教多次将她推向前,她都往回躲到主教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观察我们的反应。
“这孩子叫安卡尔,似乎是希曼大人起的名。来吧,孩子,别躲在后面了。“
“好可爱的小姑娘。”
艾莉似乎对那孩子很是喜爱,下定决心后便上前牵住孩子的手,开始仔细端详起女孩的脸。
不过,艾莉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或许也是有某种情感上的同情吧。
伊内丝对此就没那么兴奋了。
“怎么办?”我问。
“别吵,烦着呢。”
“你把这孩子领养了不就好了吗?像艾莉一样。”
“我说啊,莱奥。”她白了我一眼,“托你父亲的福,我马上就要被送到红河城去结亲了,哪还有精力养一个妹妹啊。”
“那送回去给科伦?”
“……”
“怎么了?”
伊内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到女孩身旁蹲下,抚摸女孩通红的脸颊。
“也只能这样了。”
伊内丝似乎一直不是很看得起科伦,总是说科伦只会处理政务,不懂人情。我当然是觉得这种看法有失偏颇,但要说让科伦照顾孩子的话,确实很难想象。
女孩一句话都没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双蓝色的眼睛跟科伦很像,自然也应该跟她的父亲很像了。
“看着我干嘛?”
我俯身靠近她,伸手要牵一下她的胳膊,女孩立刻扭着身子避开,往后缩了缩,似乎很不喜欢我。
生前就不是很招小孩子喜欢,也许是因为我不太喜欢笑,板着脸,虽然我其实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对于一个突然出现的妹妹,我并不抵触,毕竟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有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妹妹,那我的位置也就随着上升一位了。
不赖。在这个世界终于也可以扮演哥哥的角色了,这次一定要比前世做得更好。
光线从天窗照射进来,在青釉制成的穹顶上折射,让整个主厅的光线显得很通透。墙面上的巨大彩窗映出橙色的光,让空气都变得炙热。
修道院来的修女们都在忙活着祝圣日的布置,端着各种银制的器宇来往放置,几个穿便服的工匠在提拉着绳子要把一件巨大的吊灯牵引到过道顶上,一个工人已经爬上梯子在上面等候。两名红衣教士在现场指挥,秩序还算是有条不紊。在一众修女和教士之中,只有我们一行人与这里的忙碌氛围格格不入。
兴许是身体觉察到了我的尴尬,很适时地出现了一些不适。
“我去方便一下吧。”
“在这里?”
“没事的,这是小的。我很快回来。”
说话的同时我已经往后侧的内廷走去。
教堂的侧厅出来后,似乎是一座小花园,靠一条长廊连接隔壁的礼拜堂。
没有事先问清楚厕所的位置真是坏了事。教堂的结构我也不是很了解,看来只能盲找。我接着往前走,穿过回廊,查看每一间房间。
大部分房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我也不敢敲,只能忍耐着继续往前走,这么找看来是找不到了。
其中一间房间是没有关门的。我推开门进去,正要开始解裤腰带,瞬间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酒香味。
房间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几个大木桶堆在墙角,其中一个木桶上插着啤酒龙头,上面还凝着水滴。
只是个储物房。
“唉。天要亡我。”
还是决定先回去。
刚走出房间,好像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哭泣声。
声音的来源是对门的房间
我靠到门边,那个声音辨得更清晰了,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门牌上写着“祷告室”的字样。但像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面应该不会有人进来祷告吧?
没多想,我推了一下,门轴擦出一声尖锐的擦音,门没锁。
我放轻脚步往里走。窗户照进来一道阳光,尘埃在光中游走,落在房间中心的祷告台上,两侧是几个书架,将房间隔开成几个小空间。
抽泣声便来自角落那个书架的后面。
我接着靠近,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最后直接出现在眼前——
是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黑发少女,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脸颊上的泪珠正顺着雪白的皮肤滑落。她抬起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她撅着下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泛着泪花,高光在眼眶中打转,楚楚动人的目光看着我。她吸了吸鼻子,正要用袖子抹去泪水,突然又顿住,改用手背揉眼睛。
“你哭什么?“
不自觉地发问了。
“我没在哭,只是鼻子有些不舒服。”
她鼻子吸了又吸,始终没把那个哭腔压下去。
这种嘴硬的借口未免有些太勉强,哪怕我是十三岁也没法信啊。
“感冒的话似乎不会流眼泪吧?“
“我……“
她抹了一把泪,把眼睛睁大,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切良好。当然,演技实在拙劣。
“我懂了,这个时候躲在这里,这是在偷懒?“
“你管我……今天大圣堂是不让外人进出的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记得不久前也有人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我是来如厕的。迷路了才找到这里来,这么说你信吗?“
“如厕?为什么要到修道院里面来?修道院内的厕间是只有修女和修士才能使用的。这没人告诉你吗?“
“欸?还有这种事?“
完全没预料到。
“你真是个怪人。“
兴许是眼睛干了,她撑到极限的眼皮再次合上,泪光依然明显。
她清了清嗓子,哭腔已经弱了几分。
“你是什么人?“
说实话,我一直不知道在外面该怎么介绍我自己,其他人似乎总是报上自己的名讳或是头衔,伊内丝则是直接回答“海庭的伊内丝”,那我没有爵位和头衔是不是也该这么回答?
“我是莱昂德。“
结果还是直接说名字了。
听到我的回答,她愣了一下,随后把脸埋到了手臂后面,肩膀上下抖动,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笑?为什么笑?
“你笑什么?”
“只介绍名字的话,别人是不知道你是谁的。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这样无礼。”
女孩露出被刘海遮挡半边的眼睛。嗓音中还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浊音。
“我是大圣堂的修女安娜贝尔·普利斯。应该要这么说。“
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对我这个从现代社会来的家里蹲来说,又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按照这个格式,我的称谓可能就要变成:我是自家阳台的主人莱昂德·梅塞尔了。
那就太丢人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靠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逃避。”她回答道。
“什么意思?“
“我不想做别人的影子,我想做自己,所以要逃避。“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不会懂的,你又不会被人占据。“
“你要是不解释一下什么叫‘被占据’的话,那我确实是不懂。“
“说了你也不懂。“
她瞥了我一眼,埋怨似的把脸转到了一边。
莫名其妙地就从找厕所变成了哄小孩,事实证明这工作确实不适合我,当初幸亏是没有选择攻读教育。
不过嘛,我倒是从爱斯弗里尔那里学来了那么一两个哄小孩用的小把戏。现在憋得已经没多少上厕所的欲望了,时机似乎也不太对,总之还是先把孩子哄好吧。
“修女小姐,我教你个魔法吧。“
迟疑了几秒钟,她缓缓地把脸转了回来。
“什么魔法?“
“可以增加勇气的魔法。总之,你伸出手。“
“唔……“
她手握在胸口,迟疑着,缓慢地伸了过来。我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她先是惊了一下,想要抽回去,但力量很快又卸掉了。
“手心向上,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掌心,然后想象一下,把魔力倾注到指尖,构建出法阵,做到了吗?”
“有点难……”
“最后呼出咒语。“
“Andalindalë.“
“……Andalindalë.“
女孩的手心泛出绿色的光芒,她的眼睛顿时发亮,睁大眼睛惊奇地盯着那绿光。
“好厉害……“
光芒没持续多久就迅速黯淡。她快速地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光芒消失的位置,似乎还没意识到魔法的释放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小魔法,可以稍微提振精神,这也算是一种提升勇气的方式吧。“
“作为魔法来说,效果未免也太弱了吧。我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之处。“
她手指在掌心画圆,呆滞的目光不知在看什么。
“心灵魔法由心生,你当然没办法直接感受到变化,不过魔法肯定是已经生效了,安心吧。“
“很难让人相信啊。不过……谢谢你。“
她笑了,脸颊挤出两个小酒窝,很是可爱。
“哦,对了。“
她拨了一下那头长发,手撑着墙,借力站起身。
随着膝盖伸直,那件被她折在怀里的长裙才露出全貌,像是某种仪式性的礼袍,缀着青色的缎带装饰,腰间收束,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衬得完美,上身穿着一套短衣披风,挂着华丽的黄金饰品。普通的修女都是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头巾,还要裹住脖子和下巴,而她却没有。
虽然我一开始就没指望她是个普通的修女。像这样的“修女”昨天才碰到一个呢。如果不是有那么几分常识,我就得开始怀疑修女服在这个世界的定位了。
她活动两下肩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我。
“跟我来,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