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沃素有“光之都”的美誉,因这里的建筑多用一种特殊的黄色彩窗作墙面装饰,会在炙热的光线下呈现出耀眼的光辉,尤其在墨绿色的陶瓦屋顶衬托下显得更加明亮。这样的建筑规范早在卡尔二世时期就已经形成。
只是这种亮瞎眼的配置对于高处观景来说实在不友好。
上午,荣耀门前的大广场已经挤满了来围观的群众,城墙下站了两排持戟卫兵,挤掉了本就不多的空间。地面的空间已经不太够用,一些人干脆涌上了靠近宫门的房屋屋顶上。
太危险了,这稍有不注意就可能出现踩踏事故的吧?
看得人心慌慌的。
城楼上也不逞多让,王国内有头有脸的大贵族都在这里,在城楼的平台边上站成一团,我也以兄长的名义站在其中。两边是穿着金袍的骑士,盔缨用的是染成红色的羽毛,这跟之前在官道看到的似乎是一样的装扮,似乎是国王的卫队?
作为乡巴佬的我肯定是不认识什么贵族老爷的,在我看来这些留着络腮胡的大人物都长一个样。
不过倒是有那么一个稍微眼熟的。
虽然只能看到半张侧脸,但那种气质还是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前日在驿站中看到的那个少年。他站的位置很靠前,似乎是很有实力的大贵族。在那些身形宽大的大老爷中间,显得瘦小纤柔。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他与其他人交谈时却很主动,没有丝毫的怯场。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紫袍的男人,个子很高,气质上和周围的人完全不同。他始终直视着前方,其他人也很识趣地跟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要说能引起注意的,倒也还有那么一位。
我听到别人管他叫卡隆第公爵,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是除了卫队之外唯一带着佩剑进场的贵族。他没戴兜帽,一头金发在晨光下很是扎眼。
听声音可以判断是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他与旁人交谈时很是健谈,喋喋不休地扯了至少十来分钟关于房事的话题。具体到从选情妇一直聊到具体的体位。我识趣地捂住耳朵。身为处男听不得这些。
“小子。”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个大胡子的壮汉,高得像座山,黑压压地俯身看着我。
靠太近太有压迫感了喂。
“大人,你有事吗?”
“你是希曼大人的儿子吧?”
“大人你认识家父?”
他摸了摸那束大胡子,眼睛眯成缝,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但很快就转为严肃。
“令尊大人算是我的挚友吧,我们在内阁共事。关于令尊,请你节哀,他是个好人。”
“承蒙您照料了。“
鞠了一躬。我不喜欢条条框框的,但这种场合礼数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能借机和父亲的旧识搭上关系,总不是什么坏事。
“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可伊内丝不是说父亲是蓝眼睛吗?而我应该是和她一样的绿眼睛吧?
这事越来越闹不明白了。
“对了。我是保罗·汉萨,汉萨伯爵、王都守卫官。“
“莱昂德·梅塞尔。“
听到我的名字,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搭上了我的肩膀,将我揽了过去,壮硕的手臂把我夹在他的腰间。
他的身上有股粗汉子特有的体味,汗臭味,还带着马匹的腥臭味,而且靠得太近了,闻着让人难受。
“我听说你要在王储身边当侍从了。“
“是……“
好臭,好难受。
“王储大人脾气据说很不好,你在她身旁要留心啊。有任何问题都能来找我。“
“是……我要怎么才能找到您呢?“
“执政府,你看,就是那边。“
他指了指城南中的一处宫殿建筑,两侧高耸的塔楼很是显眼。
“跟卫兵说,求见守备官汉萨伯爵便可。“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气很大,感觉好像有内伤了。热情的大叔真要命啊。
“我会牢记于心的。”
“国王驾到!“
远处传来侍从的通传声。保罗终于将我松开。
得救了。
我猛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在肺腔里过一遍,将所有残留的臭味驱逐出去。
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男人从城门方向走来,外面套着胸甲,肩上披着貂皮披风,头上戴着金月桂冕冠,看起来五六十岁,似乎就是国王。
他手牵着一个女孩,金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穿着一套装饰烫金衣边的白色长裙,额头坠着金丝流冕,肩上搭着单边的青绿色的短披风,露出一只白皙纤细的臂膀。她系着一条黄金束腰,扣在上面的十数条华丽的金链顺着裙摆往下垂,随着她抬腿的动作如流苏在晃动。
女孩微微抬着下巴,背挺得板直却不显僵硬,走路的身姿很平稳,颇有几分“公主”的感觉,虽然我也没见过别的公主。
身边的贵族们都微微屈身,我也跟着他们屈身,身姿还要低一些,注视着国王走向临时搭建起来的平台。
国王将女孩引至身前。站定后,一个穿白色教士袍的老人走到她身旁。身后跟来一个红衣教士,双手托着托盘,盘里放着一只银色的圣杯。
女孩看了一眼国王。国王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她跪了下去。双手抱拳,抵在胸前,头轻轻低下。流冕上的坠饰从额前垂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能稍稍看清女孩清秀的侧颜。
白袍教士用手指蘸了杯中的液体,轻弹在女孩身上。他低声念着什么,和在风中有些听不太清,隐约中能辨出一些圣人的名字,估计是什么祝圣的经典。
他伸手轻轻托起女孩的下巴,让她把脸微微仰起,流冕顺着她的脸滑至两旁,阳光透过她羊脂一般的皮肤,映出轻微的橙红色,她抬眼往上,无辜的眼神看起来相当惹人怜爱,跟总管和伯爵说的那个刁蛮少女完全挂不上钩。
完蛋,如果是这孩子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心跳得很快,先冷静一下。
接着教士又蘸了一回,教士用双指按在她的眉心,再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最后点在下唇。
“愿神护佑你,布兰之子,米拉贝尔。“
教士伸出双手。公主迟疑了半秒,才把手指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点头致谢,她走回国王身边。国王转过身,面对着城楼上的贵族们。前排的人摘下兜帽,原本被遮挡的阳光又变得耀眼。
当国王拔出腰间的长剑时,站在前面的贵族们纷纷下跪,我跟着跪下去。
礼节上的东西真多啊。
国王左手握拳,按在右胸,他的声音浑厚有力,语气中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我的臣属,在此宣誓吧。将汝等发誓献给我的忠诚,也献给我的孩子——你们的储君,你们终将侍奉的王。”
长剑高举。两侧金袍骑士同时拔剑,剑尖直指天空。
贵族们齐声应和:
“唯有忠诚。”
“唯有忠诚……“
我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
前排紫色披风的男人先站了起来,随后是卡隆第公爵,其余的贵族在他之后才纷纷站起身。
国王牵着王储走到城墙边。王储往前站了半个身位,走向更高的一节台阶。
“Mártyn.(见证)”
主教在她身侧。他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半举着,只伸出食指。
空灵的嗓音轻语。那声音似乎被施加了魔法,顺着风流入耳中。
城墙下所有人同时高举右臂,欢呼声、呐喊声像鞭炮被点燃。声音起初还略显杂乱,而后逐渐重合到一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见证”的欢呼一直从宫门扩散至外墙,乃至更远的地方也传来了同样的欢呼声。
这个时候艾莉和伊内丝应该也在下面的某个角落。身处人群之中的体验应该就跟参加音乐节差不多吧。真羡慕她们。
这样的欢呼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国王与王储离开后,还在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