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教士缓缓推开大门,从圣堂门口走出来一位少女。
她穿着白色礼袍,身后系着一件极其宽大的披风,有两名修女各提一角在身后跟着。
在场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圣女,眼中闪着虔诚的光彩,他们双手抱拳,按在胸口祈祷。
没有欢呼、没有闲言,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这是术式的效果。
莱昂德察觉到了这一点。
嘴巴能动,但是说不出话来。
莱昂德心想,能施展这么大范围的沉寂魔法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这需要的魔力储量恐怕连爱斯弗里尔也无能为力。
如果现场有这样的魔法使,那就只有圣女本人了。
明明圣体是个完全不会魔法的普通人,被附身后居然就可以施展这么高阶的魔法了。
果然魔法还是与灵魂挂钩,而不是肉身吗?
从思考中缓回来的莱昂德抬起头,却看到圣女的目光正看着自己的方向——那张脸当然还是他在祷告室结识的那个少女,可眼睛是不一样。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莱昂德却发现自己可以清晰地看到圣女那双微微发着光的金瞳,带着某种神性的目光,读不出任何人性的情绪和情感。
他下意识地要回避,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
心想,这或许也是术式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为什么看向这边?
现在的她是圣女普莱斯提亚?还是与自己相识的普通少女安娜贝尔·普利斯?
衣角突然被人扯了一下,莱昂德这才回过神。
艾莉正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左右乱飘,呼吸急促,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艾莉?”
他突然发现自己却能说话了。
同时也发现身旁的人都在瞪着自己,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谴责与愤怒。
莱昂德也顾不上丢人了。他赶忙一把将艾莉按低身子,蹲进人群的缝隙中。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艾莉的嘴唇哆嗦着开合,只挤出几缕沙哑的气音。哪怕这样细微的声音,在静默的人群中也是震耳欲聋。
“哈……”
“到底什么意思?”
“海……”
那点气音随着艾莉越来越卖力的呼气而变得逐渐明晰。
“海?海边?海庭?”
“孩、孩……”
“孩?……孩子?是不是孩子?孩子怎么了?”
艾莉拼了命似的喘着气,耗尽气息擦出一个破音,像是要把喉腔内那最后一点水分熬干,却怎么也挤不出来一句话。
“慢着。”
莱昂德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视线环着艾莉身边扫了一圈——似乎是少了点什么。
伊内丝和安卡尔不见了。
莱昂德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堵住下意识想要大声惊呼的嘴。
也就在这时,祷告的环节结束了,教堂内传出来管风琴的声音,伴着声音,随后又传来修女们的和声。沉默被打破。
主教阿拉克修斯开始拿着圣杯,盈满一杯露水,随后修士端来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主教用匕首割开自己的食指,将鲜血滴入杯中。一名修女将圣杯端到圣女跟前,她撩起衣袖,接过圣杯,随后用宽大的衣袖挡住面庞,将杯中露水一饮而尽。信徒们纷纷闭上了双眼,低下头默诵教典的礼赞内容。
艾莉突然发现自己的气音转成了具体的话语,似乎能发出声音。她长出一口气,急切地开口:
“少爷。安卡尔和小姐不知跑哪里去了……少爷,怎么办啊?”
“别着急。我知道了。”莱昂德捏着额头,突然感觉到一阵头痛。“什么时候不见的?你看到她们往哪走了吗?”
“我只看到安卡尔突然往后面跑,然后小姐就追了上去,然后我本来想喊她们,然后又喊不出来,然后……”
“然后,她们就跑没影了,是吧?”
“怎么办啊少爷?”
艾莉死死攥着莱昂德的手,眼眶已经泛红,说话的腔调像是几乎要哭出来。
“这像什么话,起来,赶紧去找。”
莱昂德反过来拉着艾莉的手,在人群中寻找着两人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吟咏,一眼就能望到头,莱昂德也知道她们不可能在人群里面。
“往后走的话应该就在后边的巷子那边。“
两人从人群中钻出,开始搜寻所有靠近圣堂的小巷子。找遍主大街一侧的房屋,却没找到伊内丝和安卡尔的踪迹。
“你确定她们是往这边来的吗?“
“我不知道啊……当时脑子乱乱的,只看到她们往后面跑。”
没有头绪,莱昂德咬咬牙决定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待,期望伊内丝只是为了跟着安卡尔,稍微走开一下。
没走两步,一阵喊叫声从屋旁的马厩传来。
那是个成年男性的嗓音,带着粗哑、痛苦的颤音。说是哀嚎倒更合适。
莱昂德二话没说,拽紧艾莉的手,循着声音而去。
马厩内弥漫着干草与动物粪便的臭味,马匹已经跑光,草棚的柱子被打断,整个塌了下来。
伊内丝和安卡尔就在这里。但现场也并不只有她们。
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被藤蔓绑住手脚,倒悬在已经倒塌歪到一边的房梁上,还有一个男人被埋在地里,只露出半截身子在外头。
此外还有一人,躺在稻草堆上,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胸,他喘着粗气,奄奄一息——伊内丝跪在他的身旁,一只手覆在他的胸膛,默念着治疗术式的咒文,在伊内丝的手心与男人的胸膛间亮着金色的光。
“这是在搞什么?”看着眼前不明所以的状况,莱昂德顿时傻了眼。
那男人的外衣被撕破了半边,露出垫在底下的胸甲,眼神涣散,呼吸粗重绵长,像是随时就要咽气了,握着长剑的手指松松垮垮,剑几乎要从指尖滑落。
“我发现的时候,那边那两个黑衣人正要处决他。我就顺手就把他救了。”
伊内丝头也没抬,轻描淡写地向莱昂德解释自己极其简略的行动,一边还持续维持着治疗术式的输出。
“我说你啊——”莱昂德捏着眉心,“这时候不要多管闲事才好吧。万一你救的是个杀人的逃犯,你准备怎么算?”
“少啰嗦。事情来得突然,谁有那工夫多想啊。”
被怼得哑口无言,莱昂德也懒得纠结这个问题。他转而去查看两个被伊内丝制服的黑衣人。
被吊起来的那个还在挣扎,脸已经憋得发紫,嘴巴却还没消停,怒冲冲地重复念叨:“我们是教会的人,你们无权阻拦!快放了我,你们这是忤逆,我要告发你们!”
莱昂德也没有理会他,只当是疯狗在嚎叫。没有理智的蠢人不值得沟通。
他走向那个被术式埋在地里的男人。男人大半张脸被藏在兜帽下,莱昂德掀开兜帽,底下是一张成年男人的面孔,络腮胡,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到颧骨的新鲜刀疤,还在往外渗血。
“你看起来似乎要识趣一点。”莱昂德刻意拔高了调子,“说吧,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以及——被你们追杀的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死死地盯着莱昂德,那眼神像是恨不得要把他生吞活剥。
莱昂德倒并不胆怯,虽然没有带佩剑,也因此无法正常使用魔法,但有伊内丝在,那就有了底气。
与人交涉的时候,但凡怵了一点,那就是全面落下风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他没有回避男人凶戾的目光,面带微笑,语气刻意地夹着几分轻蔑:“你的机会可不多,回答我的问题。”
见没能把眼前的孩子吓倒,黑衣人这才松了口。
“我们是骑士团的战斗牧师,我们是奉命在执行任务。“他瞥了眼草堆上已经没了动静的男人,接着说”那个男人是昨夜潜入修道院的刺客,妄图暗杀‘圣体’,好在被我们及时发现。不想那男人被拉克曼大人刺伤之后居然还能逃脱。我们从昨夜开始就在奉骑士团的命令追捕他,接收到的命令就是一旦发现就当场处决。“
“你是说那个男人是暗杀者?”
“据通缉令上说,他是个魔眼猎手。”
说起魔眼猎手,对于热爱读书的莱昂德来说,这个词倒是不陌生。
这是一个在上个纪元里颇为活跃的一个群体,并非组织,而是那些专门“猎杀魔女之人”的统称。当然,绝大部分的猎手都是精灵,与魔女结下的血仇让许多旧大陆的精灵甘愿踏上猎杀的征途。
对于人类来说,猎杀魔女的动力则更加直接。
魔女的魔力来自其眼瞳,哪怕魔女的本体死亡,其灵魂与魔力依然会留存在魔女之瞳中。作为炼金术的介质,可以粹炼出很多不可思议的无价“神迹”,诸如人体炼成、神物召唤,甚至是灵魂永生这样的只有神赐予的馈赠。
因此,人类的国王曾热衷于散重金招募那些敢于猎杀魔女的勇士,无数不要命的蠢货被自身的贪欲裹挟着加入了这场游戏,但迄今为止,还从未有过凡人击杀魔女的案例出现,其荒谬程度可见一斑。顺带一提,现今大部分的魔法工会便是那个时代的遗留。
——可这些和圣女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要暗杀的是圣女,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魔眼猎手?“
“这是教会的意思。”
“教会又怎么知道?这根本就没道理。”
黑衣人没有回话,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嚣张的气焰。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奉的是骑士团的命令行事,识趣的话就赶紧把我们放了,我兴许还能代表神宣判你们无罪。”
莱昂德联想到了些什么,嘴巴刚一张开,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追问下去,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好好,先替我感谢你那位至高无上的神。”
“站住!小鬼,你敢耍我!”
他没管那黑衣人气急败坏的嘶吼,回到伊内丝身边,看了眼草垛上那男人的状态。已经歇了气,看不出死活。他的右肩有一道刀伤,血刚止住,伤口在魔法的催动下快速愈合着,胸前的胸甲被撕开一道黑色的痕迹,里面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染成黑色,似乎再深入一厘米就能看到内脏在跳动了。
“他怎么样了?“
“已经用治疗魔法帮他止住了伤势的恶化,至少是死不了了。“
伊内丝松了口气。一旁的艾莉赶忙拿出手帕,替她细细擦着额角的汗。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是我,是安卡尔。”伊内丝长舒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我只是跟着安卡尔。”
被点名的安卡尔惊得一愣,迅速躲到伊内丝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你呀,这也太冒失了。随便乱跑惹上事了怎么办?还惹得伊内丝姐姐冒着危险去找你。这怎么行!”
莱昂德竖起一根手指,铮铮有词地谴责自己这位刚认识不久的异母妹妹。
安卡尔拽着姐姐的裙摆,把脸埋了进去。
“你自己也是个到处乱跑的冒失鬼。你没资格说她。”
被回怼的莱昂德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心里忍不住暗喜,扮黑脸的计划大获成功。这下离成为合格的兄长又进一步。
莱昂德捡起男人滑落在地上的剑,剑肩刻有铭文,他是个魔剑使。
从马棚往外看去,地上滴了点点血迹,杀手应该就是沿着血迹找到他。
身负重伤的他是绝对跑不远的,不难推测是昨晚暗杀失败之后就躲在了这里。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男的?”莱昂德问。
伊内丝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也不能把他带回宫里。总之先给他找家旅馆待下,雇一个人照顾他,后面的事就再说吧。”
“那两个黑衣人呢?”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莱昂德稍一沉吟,又看了眼那个正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脑袋。
“放着不管吧,教会的人会来找他们的。看他们那嚣张的姿态,也是活该。”
话音刚落,圣堂那边的颂歌恰好收了尾,接着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漫了过来。
莱昂德看着圣堂的方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今天已经是第几回听到这种叫喊了?再来一回我耳朵都快聋了。”
感慨完,莱昂德正要扶起男人离开,可揉了好几下却还是看不见人——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
伊内丝和艾莉的注意力也被那阵欢呼声勾了去,茫然地对视一眼,谁都没留意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没了踪影。只有安卡尔安静地挥手,指了指马厩的围墙,墙面上沾了一抹血迹。
“这么重的伤势还要跑,这男的真是活腻了。”
莱昂德啧了一声,转向露出半个脑袋的修士,摊了摊手。
“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逃走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修士恶狠狠地瞪着他,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但泥土纹丝不动。
“小子,你会后悔的。”
“你们先操心一下自己吧。”莱昂德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抿出一个无辜的笑,“你们修士不是最擅长祈祷吗?不如为你那位伙伴祈祷一下。祈望他能在倒悬这么久之后还安好。阿弥陀佛,阿门。”
被倒吊着的那位早已经没了动静,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在离开之前,本着尽量不惹事的原则,莱昂德把他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