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大圣堂回来后，就一直没消停过，毕竟发生了那样的小插曲。
先是要换一身衣服，晚宴的衣服绝对不能跟白天的撞样，这是基本礼仪。然后要赶到主厅觐见国王，代表家族向国王宣誓忠诚；再之后是晚宴，原以为就是吃个饭，但流程之长着实让人难受。
好在晚宴之后就是舞会，贵族们都在主厅内社交，有真的在跳舞的，也有闲聊的。
我两样都不擅长，只能偷偷跑出宴客厅，自己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喷泉边上。
这当然不是因为社恐，至少不全是。
忙活了一天，身体已经很困乏，真亏那些大老爷们还有那兴致跳舞。虽然仔细想想的话今天其实也没干什么事，但身体就是好累，好困。
晚上的风很凉快，轻轻拂过身体时就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抚摸过，让人想要放下所有戒备，真想倒头就睡。艾莉在的话就好了，可以借她的大腿一用，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是身体最柔软的时候。
伊内丝也可以替代一下，可惜像她这样的大美人在宴会上是绝对走不开的。
现在估计是被哪家的少爷缠着搭讪吧。真是可恨。
我侧着身子躺在喷泉边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这样可以隔着窗户看到宴客厅内的景象，万一看到有人率先离场了就可以马上跟着离开。
窗内可以看到白天的那位少年，换了一套红色的礼服夹克，头发往上拨，看起来要成熟几分。
晚宴时国王已经给所有人介绍过那位少年，王储的订婚对象——安德·基里尔。与父亲提到的纨绔子弟形象倒是有些差距。
与他正面交谈的那位是保罗·汉萨，那个自来熟的大叔，跟我不同，安德和保罗对话的时候相当主动，通常是他先侃侃而谈说一长段，然后才是保罗的反应，傻里傻气地笑一下，再简短附和一句。
至少是比只会一问一答的我要强多了。
正牌贵族家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对比之下，我反而像是个不懂社交的懵懂小孩。明明也老大不小了。
唔？
少年似乎注意到了我，隔着老远对我投来了视线。
又被发现了，下次真的要改掉这种盯着别人看的行为。
只见他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保罗离开了，他随即往后门的方向走。
“不进去里面吗？”
安德先是在回廊，隔着一段距离向我询问。我没作反应，他愣了一会，缓缓朝着我这边走来。
“您就是海庭的科伦大人吗？”
“不，不，那是我的兄长。”
“这样，那真是失礼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摆了个请求的手势，想要在我旁边坐下。我点了点头。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海庭的莱昂德·梅塞尔。”
这次带了属地，总不至于惹人笑了吧。
“公爵梅斯之子，玫瑰林的安德·基里尔。“
他向我伸出了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很亲和。
还这样躺下去似乎就太不礼貌了。
我撑着起身，与他握手。
安德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嘴角微抿，说话时的语速很匀，听着很舒服。
“今晚的气温很宜人啊。比起里面吵吵闹闹的，外面倒要清净不少。你觉得呢？”
“嗯，是啊。”
他的目光快速闪过，似乎是有意在确认我的反应。我也能想象出来自己死气沉沉的样子，因为得不到意料中的积极反馈而感到拘束是正常的。
但劳困真的让我没心思应付。
心里又不由得为自己冷了少年的主动行为感到羞愧。
“今天晚宴的菜肴怎么样？王宫的厨子都是从蒙特丽塔招来的。你也是海边人吧，肯定是颇有一番见解吧？”
“我觉得挺好的。”
“……那就太好了。“
怎么？这孩子莫非是想跟我套近乎？
虽然我很欢迎任何形式的交友，但是要让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孩子主动地搭话，也会让我身为大人的自尊心受到重击。
从他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很卖力了。
不能辜负他的一片赤诚啊。
再说，能和未来的国王攀上关系的话，也是一件相当有投资价值的事情。
振作起来，莱昂德，战胜困意。
我想了想，随便找了个话茬。
“安德大人跟国王很熟悉吧？我在晚宴上看到你和国王相谈甚欢，似乎并不是新识。“
“我的母亲和国王是表亲，因为这层关系，我很小的时候被送到克莱尔沃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国王就是我的监护人。“
“所以才这么亲近啊……“
“倒也不全是，国王一家其实一直不太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的家族的缘故才对我照顾有加。“他往我这边挪了挪位置，”尤其是米拉贝尔殿下就很讨厌我，我记得还有那么一回，居然当众羞辱我，说跟我这种人成婚就是对她的侮辱。对未婚夫说出这种话，很过分吧？“
“……欸，看不太出来呀。公主还是这样的人啊。“
“所有见过米拉贝尔的人都对她颇有微词，莱昂德在王都几天了，也应该对此有所耳闻吧？”
“这倒是，有那么一些坊间传闻。就是不知真假。”
那可是名声在外啊。呵呵。
“莱昂德怎么样？我听说希曼大人过世不久，遗体已经送回海庭了。你们应该这两天就要启程奔丧了吧？”
我摇头否认。
“不对吗？”
“我似乎是被安排留在王都，在王储身边做侍从。”
“唔，那可真是项苦差事。”
连安德也这么说？
似乎每个人都在不断跟我提及这件事，似乎与公主相关的全是差评。
明明在早上的立储仪式上看到的公主是很平和的一个人，并没有看出来有多么差劲吧。
“安德应该跟公主有过挺多交情了吧？在你看来公主是怎么样的人？”
“我跟公主的交集虽然不多，但是她给我的印象可深了。我告诉你，她完完全全就是个刁蛮鬼，完全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对下人的态度就很过分，经常动手打骂下人。哪怕是对其他贵族也是毫不留情，该说的羞辱人的话是一句也没少，完全就是个没教养的女孩。”
“有这么过分？”
又打又骂……
嘶……应该不会吧……
“我说的是真的。宫里的所有人都怕她，只要能躲，都离得远远的。要说能治得了公主的，应该也就只有格伊亲王了。”
“执政大人？”
“是啊。她在执政大人面前温顺得简直判若两人。你敢信，就那么一个连国王都奈何不了的刁蛮女，在执政大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那副憋屈的样……你肯定会有机会看到的。”
他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摆摆手，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
这孩子简直坦诚得不像话，随便问问就什么都抖出来了。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弟弟，应该会很不错吧。
“不过嘛，由我来说这种话也不太合适。”
“为什么这么说？”
“莱昂德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欸？我？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倒是没什么看法。”
他又看了眼我的反应，像是在确认我是否愿意听下去。我对上他的视线，把已经疲乏的眼睛撑开。
于是他接着往下说：“我父亲一直说我不如我的两个哥哥，他们都是有才干的人，会使剑，处理政务也是一把好手。只有我是最没用的，学什么都学不精。就因为这一点父亲才会把跟王室联姻的任务丢给我。要说米拉贝尔的问题在于性格过于顽劣，那我就是因为平庸，没有人会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国王。这么看来我其实跟米拉贝尔也算般配吧？”
安德自嘲似的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想要在身为同龄人的我身上获得某种认可之类的情感。
他并不避讳任何的内心感受，对于一个刚刚才认识的人，这样的信任未免也太大了。
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莱昂德能留在王都就太好了。“
“为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普拉提的驿站吧。“
“你记得我？“
他得意洋洋地笑着。
“那时候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或许是感觉上？只看一眼就没法忘掉那种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一样。所以我就在想，或许跟你会很能处得来呢。”
“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让我觉得很开心。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不犯错就能得到别人的称赞，只是帮忙跑个腿，递个文件，做个表格，哪怕只是完成了自己分内的工作。
对于“好”的评价太过于泛滥，以至于像我这样根本就没做过任何真正为了他人的好事的家伙都能被称为“好人”，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德看起来就要真诚得多。他的眼睛很明亮，像是点着一盏热情的灯。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是一个外向的、对人际功利的人。安德稍微有些不一样，他要更加内敛，内敛到只把自己最诚实的一面展示出来。
“时候不早了，国王现在应该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身边肯定缺人招呼。很高兴能和你叙谈，谢谢你，莱昂德。”
“别这么说。”
他行过礼，便往主厅走。
好了。
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总觉得被谁的目光注视着，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现在一看，周围好像又没有别人。
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