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了。
“莱昂德？怎么了？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很奇怪啊。”
米拉贝尔的烧似乎退了，今天精神了不少。额头上还盖着湿毛巾，眼睛却锃亮锃亮的，看着实在怪异。
“殿下今天也不出去吗？刚才国王派人来说了吧，最后一天至少要在贵族面前露个面。”
米拉贝尔对这个命令表现得毫不在意。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企图用沉默来逃避回答。
“这样真的好吗？”
我最近在国王面前露头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我都觉得害怕。如果米拉贝尔事后被处罚，她肯定会用发烧这个借口来搪塞，那作为唯一担责人选的我多半是要背黑锅的。
“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
“莱昂德。”
米拉贝尔凑了上来，几乎贴在我的面前打量着我。额头的毛巾往下掉，被我接住。
“你听说过海文大学吗？”
“啊，说起来的话，就是波希米尔教授的那家大学吧？”
“是的。”她点了点头，身体退了回去，“我打算跟父王说这件事，让他送我去大学进修。”
“可殿下您不是有专门的老师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吧？”
这个消息如果被波希米尔或者米拉斯提亚（米拉贝尔的文法老师）知道了，那一定会很受打击吧。但米拉贝尔兴致勃勃，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殿下？”
“米拉贝尔。”
“欸？”
“没人的时候喊我米拉贝尔就是了。”
米拉贝尔最近的新点子实在太多，我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如果被人听到我一个侍从居然直呼主人的名字，肯定是会被扣上无礼的帽子吧。又是个要命的提议。谁来救救我吧。
“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由你陪我一起去。”
“我？上大学？”
“理所当然吧。贵族子弟通常都要进大学深造。你要是没有大学或者大学教授的认可是没办法被称为‘文明人’的。这一点你该知道吧？”
我小的时候倒是有接受过很长时间的私人教育，而且我敢打包票，我看的书比王都的任何一个贵族都要多。要是将我列为文盲，那就太荒谬了。不过米拉贝尔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莱昂德”也即将成年了，如果要在贵族的圈子里立足，确实不能没有受过教育的头衔。
“好吧，殿……米拉贝尔，我跟你一起去。”
“你本来也没得选。”
米拉贝尔白了我一眼，从我手中拽走了毛巾。
那就顺势而为吧。大学二周目也不赖。
“殿下。”
安杰丽卡正在门口站着。她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眼睛似乎一直看着走廊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人正在走来。我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海因里希大人来了。”
我与米拉贝尔面面相觑。
“他来做什么？”
“似乎是来探望您。要让他进来吗？”
米拉贝尔把毛巾又抛回到我的手中，挺起了腰杆。
“让他进来吧。”
安杰丽卡走开几秒钟，卡隆第公爵海因里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米拉。看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他环顾房间，来到米拉贝尔的身旁，几乎贴着她坐下。
“公爵先生今天怎么想到要过来呢？对狩猎已经没了兴致？”
海因里希摇头叹气，手臂搭在了米拉贝尔的肩上。
“我的好堂妹啊。你有所不知，我前天知道你遇袭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寝食难安，一想到你还在饱受折磨，我哪还有心思去射那些禽兽。这不，听说你病好了，我立马就赶来看望你了。”
“那可真是承蒙公爵先生的挂念了。”
海因里希作为前任国王的儿子，继承了卡隆第公国的爵位，可以说是整个伊鲁米斯最有权势的封臣了。要是论起继承关系，我觉得海因里希倒是个很不错的人选。然而米拉贝尔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位堂兄，谈话时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看到你还那么精神，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前任王后也是发高烧去世的，我听到你的消息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
“难得堂兄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呢。”
“王后真的是个善良的女人，她的死让我很心痛。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她。”海因里希捂着脸，语气哽咽，“米拉倒是长得越来越像王后了。尤其是眼睛。”
海因里希捏着米拉贝尔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不对。有些不对。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我正要出声制止，但米拉贝尔面带微笑，对此没什么反应。她什么时候这么随和了？
“我听说堂兄的夫人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是叫什么？艾米娅来着？”
他松了手。
“就是黄金海公爵马尔科的女儿。唉，真没想到，那老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生出来的女儿倒长得有几分姿色，多半是他老婆通奸生的吧。”海因里希看着米拉贝尔的眼睛，嘴角往上扬，“也就是国王老糊涂了，把你嫁给基里尔的那个毛小孩。当初要是把你许给我该多好。”
“话虽这么说，教会肯定不会同意的吧。”
“教会算个屁。我要是国王，早把那群伪教徒给叉出去了。他们就是一群只会攀附在王室身上敛财的寄生虫。”
“这话可就过分了。堂兄，要管着嘴。”
我觉得对公爵大人来说很难。教会里有我认识的人，说起来我肯定是不同意这种极端想法的。而且就维系社会稳定性来说，教会还是有一定作用的。一刀切的做法肯定不行。好在米拉贝尔似乎是跟我有同样的看法。
“那位就是希曼的儿子吧？”海因里希突然用下巴指了指我。
“是。他叫莱昂德，国王把他安排给了我。现在是我的人。”
“跟希曼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小子，你也是个私生子？”
这家伙……我要收回前言，他不是个当国王的料。
“堂兄，说话注意点。你今天有些失礼了，是喝了酒吗？”米拉贝尔的语气粗了很多，没了刚才那种端庄的范儿。
“啊。抱歉抱歉。这么一看，他似乎跟他那个姐姐长得比较像，叫什么来着？我在红河城见过她，长得可端正了。”他斜眼打量着我，我仿佛能听到他鼻子发出的那一声轻哼，“不过他长得就没有他姐姐好看，倒是遗憾了。不过王都里有很多贵族公子会喜欢他那副身板吧。”
海因里希自顾自地大笑起来。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讨厌。
“堂兄。”
米拉贝尔皱着眉，一脸严肃。再见到她这副模样，让我一时间想起了不好的记忆。
“抱歉抱歉。”海因里希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嘴角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好了，米拉，我要回去了。你就好好休息吧。以后可就没那么多清闲日子了。”
“这是什么话？”
“欸。不用起来了，你是病人，我自己走就行。”
海因里希起身，冲着我微笑，行了个隆重得堪称夸张的绅士礼。
“再见，莱昂德先生。”
他双手放在身后，像他刚进来那般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真叫人不快。
. . . . . .
下午，米拉贝尔去了山下的温泉浴场，安杰丽卡跟着侍奉。趁着这会功夫，我第一次进到了猎场，和安德一起。
安德似乎挺开心的，一路上嘴角都挂着轻微的弧度。我从昨天开始几乎就一直待在米拉贝尔的身旁，憋得难受，现在有机会能到外面来，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
虽然是在猎场，但我们其实都没有带弓。毕竟我们两个都不会使。
“安德其实不太擅长战斗吧？”
“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我已经能想象到他在私底下努力练习，然后为自己那点小小的进步感到开心的样子。
“因为确实不擅长吧？”
他的表情总是很“开放”，眼睛睁得很开，嘴角也总是挂着一丝浅笑。因此我只在他面前会比较直白。
“很伤人啊，莱昂德。姑且我也是从小就努力练习了。”
“做了跟做好了是两码事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有资质的。我也听说了哦，你在‘迷雾之眼’的事迹。”
“啊，那个，别提了。都是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一想到那个烦人的魔物，我的背就开始隐隐作痛。因为我们最后逃到岸边的时候遇上了被声响吸引来的狩猎队伍，现场的人实在太多，哪怕国王下令禁止讨论此事，似乎也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真的很厉害呀。能在那种级别的魔物底下逃生，就是一些高阶的魔法使也做不到吧。”
“不不不不，没那么夸张，都是因为马可爵士我才捡回一条命。”
但如果不是因为马可等人闯入迷雾之眼狩猎魔物，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说到底，那天就不该出门。
猎场经过那么多天的狩猎，也已经剩不下多少猎物了。就算带着弓转悠一下午，估计也只能找到一些克里鸟啊、雪兔啊之类的小玩意，离真正的打猎还是有些差距的。我们只是在林子里随便转转。
现在还能看到一些骑士在山里游荡，估计是一些地位比较低的骑士，只能在那些王公贵族都尽兴之后再进来大展雄风。他们的头盔上都会戴着染成金色的兔皮，在雪地环境里作为防止误伤的辨识物存在。我们没有戴这种东西，因为安德说他那身红衣服就比较显眼了。看着也确实是这样。
跟安德在一起的时候会让我觉得很舒服。他话很多，而且几乎都在谈论他自己或是别人的事，这或许是因为顾及到不太喜欢说话的我。这让我觉得很自在，像是在听别人的八卦，又不用尴尬地附和，实在美妙。
只是这样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 . . . . .
“你又跟安德走一块了？”
米拉贝尔回来之后很快就知道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安德有那么大的意见。在我看来，安德就是个普通的贵族少年，待人也很有礼貌，而且长得也算得上是帅气了。我是女生的话，肯定是会喜欢他的。但米拉贝尔的想法显然是跟我不同。
“还要我再下命令吗？”
“殿下。”
好奇心驱使着我提问。
“为什么您会这么讨厌安德呢？”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