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马可的身后。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两侧的壁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是大片的阴影。谒见厅的大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名卫士，看穿着不是禁卫军，是亲王卫队。
“不是格伊大人召见吗？为什么回到这里来？”
马可没有回答。
门被侍卫推开一条小缝。
“请吧。莱昂德先生，亲王大人就在里面等你。“
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忐忑。这样神神秘秘，不透信息的情景在大多数影视作品中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回想一下，似乎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伤害王室的错事。总不可能是怀疑我与法尔斯人勾搭吧？
一头雾水。
深呼吸。我将佩剑交给了马可，然后把那扇门再推开一些，侧着身子钻进去。
这是我第二次进入王宫的谒见厅，上一次进入还是多年前在此向国王宣誓效忠。
谒见厅内的结构其实很像是礼拜堂，两侧的墙壁都是彩窗，一道红色的毛毯一直铺到王座前的台阶。
此时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他半垂着头，冷厉的目光如刀剑般刺向我。为什么大家都不能友善一点呢？
门在我身后合上。门板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像是雷雨天的轰隆。
我走上前，站到大厅的中央。
“亲王大人。”
这是我有生以来行的最规范的鞠躬礼。
格伊没有开口。他只是抬起手，朝我的方向挥了挥，示意我靠近。
我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靠得已经足够近了吧？再近怕不是都能看到我脸上的汗珠了。
他还在挥手。
我接着又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等到他的手终于放下的时候，我几乎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不必紧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大人。”
“首先得让你知道，国王已经死了。“
格伊大人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宣布一件寻常事。
他头缓缓抬起，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带着一种超脱的冷漠。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格伊亲王的正面。他的瞳孔很细，细得不太像一个人类该有的眼睛。虹膜是一种很浊的蓝，颜色浅得几乎和眼白融在一起。
心跳得好快，眼睛没法从他的眼眸中脱开，像是有什么魔力紧紧地咬住了我。我感觉自己在呐喊，被爱德华·蒙克的笔触扭曲着，很快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我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国王死了？
国王死了。
这个消息没给我带来震惊，或许是有，但我更多地只感到茫然。
以及。
为什么要特地召我到这里来，然后通知我国王已经逝世？
我不禁想到了这么一种可能——我被人嫁祸了。
可能是昨夜某个刺客潜入了王宫，杀死了熟睡中的国王，然后在现场留下了某种证物，或是能指向我的身份的凭证，于是我就被认为是杀害国王的凶手。我现在要面对的是格伊的审判。
一般来说都是这种情况吧？
不然根本没法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吓唬我。我受够了喂。
而且。
国王死了？
欸？
什么时候的事情？
既然国王死了，是刚刚才去世的吗？如果是刚刚去世，那我应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那就没有召见我的理由了。而如果是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那这样的日子还秘不发丧，继续举办婚礼是搞什么？
“为此，我们稍微聊聊吧。“
事到如今，妄下猜测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咽了口水，夹紧后庭。
来吧，如果这是审判，且看我的回合吧！
“请问大人想谈什么？“
反复几次深呼吸后，心跳。频率终于慢慢缓下来了。
保持平静很关键。
“你怎么看待米拉？“
一斤鸭梨！
不对——
为什么是扯到了米拉贝尔？
悬着的心一下落到了谷底。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知格伊大人指的什么？“
“你作为王储侍从，怎么看待你为之效忠的主人？这不是个很难理解的问题吧？”
我记得之前也有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大人，我只是效忠于王储殿下，没有什么别的看法。”
而且在格伊亲王的面前，就是有看法也不能随便乱说吧？
“米拉很喜欢你。“
“欸？“
真的假的？
格伊大人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他望向一侧无人的角落。
“国王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去世了。“
“大人，在下没有……“
“他是病死的。“
他目光转了回来，在我的脸上打量。
“莱昂德·梅塞尔，你似乎很紧张？“
实际上我已经感觉要漏出几滴了。
“是大人。可这一切……“
“海因里希前几天找过你吧？在扶桑河畔。有印象吗？“
好厉害，连这都知道。
“是，公爵大人确实找过在下。“
“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感觉都是些很危险的话啊。
“大人，只是一些闲谈。“
“是吗？”他接着说：“据米拉说，你的师傅似乎是精灵爱斯弗里尔·开普勒斯？这是真的吗？“
米拉贝尔真是管不住嘴。
“是的，大人。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并没有过很长时间的修行。”
“我几年前见过爱斯弗里尔，她的魔法水平倒是不错，你有能战胜你师傅的实力吗？”
“我不能肯定。”
要论正面交锋，爱斯弗里尔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她每次赢我都只是耍了阴招罢了。
但我也没敢说真可以。毕竟不能排除爱斯弗里尔在刻意隐藏实力的可能性。
“但大概率是能做到的。”
我当然能做到。今时不同往日了师傅。
“马可·安东尼爵士也提到了你在迷雾之眼的表现。你的能力似乎还可以。你认为呢？”
“在下认为，马可爵士是要比在下强得多，我只是会一些难堪大用的小戏法而已。”
“如果让你接替马可·安东尼的职务，你觉得如何？你能胜任吗？”
“大人，我……”
……等一下。
接替马可爵士的职务？接任禁卫军执领？我？
这莫非是什么玩笑，否则我肯定要怀疑作出这个提议的人的智力是否达到了平均水平。
但格伊大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表现。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可置信，格伊大人从王座上起身，拖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我的跟前。
我不敢直视，将头垂了下去。一只手轻放在了我的头顶。
“我，伊鲁米斯王国的摄政，贝林的亲王，克莱尔沃执政官，在此任命你为禁卫军的首席执领。”
完蛋了。他是认真的。
放在我头顶的那只手收走了。他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一只女人的手。
“现在，接受你的任命，莱昂德·梅塞尔，希曼之子。“
现在明白了。前面那一堆的问题只是扰乱我思绪的烟雾弹，现在地图已经翻到了尽头，图穷匕见，这是要把我架上去了呀。
不。打从我迈进这个大厅开始，我便没了选择。
海因里希的那番话，米拉贝尔的奇怪表现，国王的死讯，以及为什么是由马可·安东尼前去召见我。
我隐约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我亲吻他的手。
“我接受您的任命，大人。“
以及。
“我要怎么做？“
我抬起头。格伊的表情没有变。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仿佛我的每一个反应都是他提前写好的剧本。
他转身回到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今晚有刺客要来刺杀米拉贝尔？“
“是卡隆第的人？“
格伊点了点头。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海因里希应该就会确认国王的死讯。他肯定会立刻派人对米拉贝尔实行暗杀，然后逃出城堡，召集城门外驻扎的军队杀入王都。”
格伊大人信誓旦旦地说。像是一切都已经被预见。我不确定这是胸有成竹的直觉还是精心策划好的阳谋。
“那我的任命是什么意思？是需要我率领禁军保护王储殿下吗？”
“不。禁卫军将由马可率领，和保罗麾下的常备军以及基里尔的人一同消灭海因里希和卡隆第的军队。”
欸？可不是刚刚才任命我接管禁军吗？
给我职位却不让我领军吗？
我倒是可以理解我刚一上任，还没法管理和率领禁军。可为什么是在这个关头？
那我在这出戏剧中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龙套？丑角？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今晚会和米拉贝尔待在一起。到时候会有人主动来找你。”
“我只要杀死那个来访者？”
“你能杀死‘他’当然最好。我只需要你保护好米拉贝尔。”
格伊大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认为我也有必要提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需要才能提前做好预案对敌吧？
可是格伊大人却选择隐瞒？
不太像，保护王储——甚至可能明白天亮就成为女王的人，是件绝对严谨，不容有失的任务，如果格伊大人真的知道什么有必要让我知道的情报，他肯定会告知我。
可他没说。
我一直觉得格伊亲王是个很厉害的人，好像对任何事都完全地掌控着。我从没见过他面露难色，那张脸上从来都只有一个表情。让人害怕的同时又感到安心。
如果是格伊大人的安排，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