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普莱斯提亚、安东格利亚之名——尊贵的王储殿下,尊贵的安德里亚诺·基里尔阁下,以及所有在场的主内弟兄姊妹:愿圣灵的平安与你们同在。我们今天聚集于此,不是为世俗的荣华,而是为在至高之主面前,确认一个神圣的盟约。”
主教的声音从圣坛那边传过来,经过穹顶的反射,带着空灵的回响落入我的耳中。
福禄大圣堂今天也不对平民开放。长椅上坐着的全是伊鲁米斯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譬如基里尔公爵梅斯、卡隆第公爵海因里希、海森堡伯爵兰多、教团大骑士长卡马多赫特·科莫……
那些在王都叱咤风云的大商人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可惜了。我还挺希望能看到马可·克拉菲奥里能出席呢。
皇家婚礼通常都在大圣堂后面的庇护礼堂举行,这次也不例外。宣誓仪式和婚礼宴会实际上是两个不同场合的不同仪式,宣誓仪式只是在主教的见证下获得法理效力,所以会相对简单,现场也没什么布置。
基里尔家族的骑士在侧廊站成两排,他们的盔甲更接近于南方联邦的款式,更加实用且简朴,胸甲上没有装饰,颈部披着一段锁子肩甲,头盔的后端拉得很长,像是鲨鱼的鱼鳍。在他们对面是王室的仪仗,金色和青色的羽毛盔缨交错,盔甲上有更多的装饰纹理,白金色的纹章披风也更有皇家的华丽范。
我作为贴身侍从,站在米拉贝尔身后不远处。这个距离刚好能清晰看到她修长的后颈。安杰丽卡给她盘的头发很好看,发髻收得很紧,每一缕碎发在教堂的顶光下都微微散发着辉光。
不对,夸得过早了。一小撮金发没有被盘起,正轻轻地搭在她的后颈上,随着她呼吸时肩膀的微微起伏。
安德站在她对面。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礼服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和米拉贝尔那件白色的袍裙放在一起,颜色上倒是很配。他没有看米拉贝尔。从仪式开始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主教身上,像是那位才是他的结婚对象。
虽然我早就知道安德不待见米拉贝尔。但在这种场合多少还是会逢场作戏,表现得更和谐一点。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这两人对于这段婚姻和对方的厌恶程度。
“你们二人,今日在福禄教会与圣女普莱斯提亚的见证下,彼此交付。王储殿下,你蒙召继承王位,承担治理与牧养之责。”
主教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背一直弓着,说话的声音低沉,吐字也很含糊。和他的前任阿拉克修斯大人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说起来,阿拉克修斯大人给了我很多照顾,可他去年过世的时候我却一直没有为他献过花。我决定婚礼结束之后一定要补上。
“安德里亚诺·基里尔阁下,你蒙召以婚姻进入这召命,与王储并肩,同担此责。你们同受王冠之重,也同蒙圣灵之恩。”
米拉贝尔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往后收,下巴微微抬起。似乎只有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正漫不经心地偏着头,不如想象中那般严肃。
和安德比起来,米拉贝尔的厌恶还要更胜一筹,我到现在也没明白米拉贝尔为什么不让我和安德来往。
如果稍微发挥想象力猜测一下,我觉得有可能是米拉贝尔在嫉妒安德。这个假设的前提是,米拉贝尔只有我一个朋友,如果自己唯一的朋友和别人玩得更好,这会很受打击吧?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米拉贝尔会不会有嫉妒这种情感也不好说。甚至,我有没有重要到能让她为此而不悦,也要打个问号。
“你们要彼此尊敬,如同尊敬普莱斯提亚的圣殿;要彼此忠诚,如同圣灵忠于她所应许的……”
主教的声音实在让人无法集中。他简直就是我的高中数学老师,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头疼犯困。
我不由得想起两个小时前,在米拉贝尔的卧室的时候。安杰丽卡刚帮她把头发盘起,插上发簪。
米拉贝尔那张脸已经脱去了稚气,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也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眉线画得比平时深,唇上涂了一层很薄的胭脂,衬得皮肤更白了。
“怎么样?会不会有点太过?”
米拉贝尔问。
我不确定是在问我还是安杰丽卡。我们两个面面相觑,都没有回应。
但镜子里,那双蓝眼睛正注视着我。看来我才是那个倒霉鬼。
“很漂亮。“
我从来就不会夸人。
“真是白问了,你就会敷衍。”她瞪了我一眼,嘴巴微微鼓起,带着点撒娇气劲的可爱,“莱奥就是个傻瓜。莉莉,你说是吧?“
安杰丽卡也笑出了声。
“殿下,请您别为难莱昂德大人了,他待在您身边这么久了,您这张脸他早就看习惯了,恐怕也找不出什么别的词。“
就是就是。安杰丽卡才是最通人性的那一个。
“那都是借口。哼。他就是从来没把我当个女孩子看待。“
不是当女孩子还能当成什么?
米拉贝尔抱着胸,一副要发牢骚的样子。不知那股子怨念是从哪里来。
是小孩子吗?
“够了。妆造也弄得差不多了吧?“
“我觉得可能还得再打扮一下,但……简单一些的做法也有。稍后我们再更换礼服吧,殿下?”
“就以你说的。“
她对安杰丽卡使了个眼色。安杰丽卡心领神会,屈身行了礼,放下梳子走了出去。
主教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在顺境中,不可忘记感恩;在逆境中,不可失去忍耐。”
说起来,安德在仪式开始之前来找过我。我们也聊了很长时间。多是一些闲事,比如最近都在做什么、剑术的探讨,还有一些和米拉贝尔相处的讨教。
安德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米拉贝尔平时都看什么书?”
“最近还会骂人吗?说什么话会惹到她?”
“要是待在她身边,最多能到什么程度的距离?”
“我是不是少说点话比较好?她似乎很不喜欢别人多话吧?”
“她的日子是在哪一段?到时候脾气会不会变得很差?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以前我能静下心来慢慢倾听,但今天却做不到了。
不知为何只觉得烦躁。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着。
“算了,”他自己把话收了回去,“问得太多也没什么用。这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况对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冷漠被他察觉到了。他表现得有点难为情。以安德的共情能力,肯定能看出来吧?那么明显的事……
我没想过要让他寒心。安德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作为米拉贝尔的丈夫来向我了解一些私底下的事。换作是谁,知道自己的结婚对象是米拉贝尔,都需要事先做好预案和准备吧?
希望他没放在心上。
“你们要以公义治理臣民,以仁慈对待弱小,以智慧分辨善恶,以谦卑寻求普莱斯提亚。”
主教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哪怕声音是在我的颅内发出,我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他。
“你们要彼此扶持,使你们的家成为圣洁的居所,使你们的国成为和平的器皿。”
我完全听不进去。我真的尽力了,想要把注意力放在此刻,但脑子里只能想着别的事情。米拉贝尔的脸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
“莱奥……”
米拉贝尔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似乎是要谈什么正经事。她站了起来,与我四目相对。早晨的清风吹开门帘,阳光折射到她的脸上,那双本就明亮的蓝眼睛显得更加清澈,在晨光中像精灵的眼瞳一般流动着辉光。
她将我领到沙发上坐下。坐在我身旁,膝盖几乎贴到了我的膝盖。
太近了。膝盖甚至不时会蹭到她的腿。微妙的距离让我感到心跳加速。明明以前都不会的。
都怪海因里希。自打他说了那番话之后,是不是在米拉贝尔面前就会有这种让人着迷的不安感。既抗拒,也无法拒绝地渴望。
我恐怕是要坏掉了。这台单身了两世的处子机器终于是出BUG了。
“我们像这样面对面坐下来谈心的次数其实挺少的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每天都有。“
她白了我一眼,很快又转为笑容。她似乎越来越频繁地做这种不合身份的表情了。
现在根本就没有公主的架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没法忽视了。
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在我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
啊,米拉贝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但我不是!
我只是……坏掉了。
艾莉——必须要在脑海中不断想象艾莉的模样。
拯救我吧,纯真如白纸的少女。
“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但你不用回答也可以的,我不强迫。”
她突然这么说。
“什么事?”
米拉贝尔的样子很奇怪,平时都是过于直接,今天这样,像是有什么心事,居然学会了婉转。
“这两天可能会发生一些事……你能答应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我想要寻找视线的着落点,但她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丝毫不给我思考的空间。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是她的侍从,是王室的人质,我会永远在米拉贝尔的身边,直到我或是她逝去,这不是早就确定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问一遍?
“当然会啊。这都什么蠢问题。”
她眉头没有松开。
“那你……如果必要,如果谁要求……你,你会为了我而死吗?就像那些骑士宣誓的那样?”
突然间就问出了很不得了的问题啊喂。
我不想死,但现在好像不是应该这么说的场合。
实际上来说,如果是什么紧急的时刻,我确实会为了米拉贝尔拼尽全力,哪怕是付出生命。在迷雾之眼的时候我就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我确实有足够的勇气,虽然不是我想要的。
但要是直白地告诉我,需要我去死,那就是两码事了。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双期待如烈火的眼睛。
见我许久没有回应,米拉贝尔反倒笑了。
她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背,将我的双手握住。她的手指很细,掌心里有一层很薄的汗。她也在紧张。
“我……莱奥……其实我很高兴你没有说出口。如果你真的说你愿意为我而死……我反而会觉得很困扰。“
米拉贝尔紧盯着我的眼睛。她微微笑着,眉头却难掩那份不自然。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完全不像是米拉贝尔。或许我应该离开,她就不用面对我的反应,面对空气时她一定能表现得更加出色。
“不用担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说。
我想这或许就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
“真的?“
“嗯。”
我点头回应。至少现在还是真的。
她睁大眼睛盯着我,愣了很久才将憋了许久的那口气轻轻呼出。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手指也从我的手上慢慢松开。
“愿圣灵普莱斯提亚赐予你们属天的智慧,使你们在一切事上遵行她的旨意。愿她赐予你们后裔,使王位有继,使人民蒙福。”
主教说完了祝词。然后他转向米拉贝尔。
“王储殿下,米拉贝尔·克莱尔沃阁下。你愿意在圣灵普莱斯提亚面前,接受安德里亚诺·基里尔阁下为你的合法配偶,与他共同承担王冠与婚姻的责任,爱他、尊敬他、忠于他,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乏、健康或疾病,直到生命终结吗?”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主教张着嘴唇等待着,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广场上远远传来的唱诗声。
主教咳了两声,对着米拉贝尔挑了挑眉毛。
米拉贝尔似乎是在发愣。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分神。这也说明她确实没把这个仪式当回事。
她的肩膀突然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她回答:“我愿意。”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几乎是一听就是不乐意的程度。
底下已经有些贵族在捂着嘴巴窃窃私语。
主教转向安德。
“安德里亚诺·基里尔阁下,你愿意在圣灵普莱斯提亚面前,接受王储殿下为你的合法配偶,与她共同承担王冠与婚姻的责任,爱她、尊敬她、忠于她,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乏、健康或疾病,直到生命终结吗?”
安德面带微笑看着主教,从容得像个在接受奖状的小学生。
“我愿意。”
他说。
这一次,教堂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唱诗班开始唱颂歌,管风琴的声音在礼拜堂中共鸣,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发麻。
安杰丽卡捧着一个银盘走上前去,在两人面前跪下,呈上。
安德先拾起银盘上的戒指,牵起米拉贝尔的手。米拉贝尔别过脸去,没在看他。安德也只是斜视地面,把戒指往米拉贝尔的无名指一塞了事。
换到米拉贝尔为安德戴戒指时,米拉贝尔更是连手都懒得牵,单手将戒指穿进安德的手指。
这两人真是一点都不演了。实实在在地把不和展示出来。想想居然也算是实诚。
交换完戒指,贵族们按照身份的座次,依次上前行礼祝贺。
正当我准备退场休息的时候,礼拜堂的侧门被推开。
马可·安东尼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盔甲,只是一套黑色的绅士便服。虽然很衬他的身材,但在我看来多少有些违和。他现在应该在病重的国王身边执勤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一圈礼拜堂中的情形,站在人群之外观望,似乎是在寻找着谁。看到我的时候,他快步走过来——马可似乎是来找我的。
“莱昂德先生,跟我走一趟吧。亲王大人要召见你。“
他甚至没有打招呼。
“格伊亲王要见我?“
马可脸上没有往常那种轻松自在的从容,他严肃的神情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没回答。只是招呼我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