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才犯了难。
虽然我想做点什么,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在楼道缓缓踱步,向楼梯走去。
现在长安应该已经一溜烟的跑回家了吧。
哇……初二小孩的脚力可了不得,记得当时我这个岁数也是到处跑都不觉得累。
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个高二的学生了。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那时候我会成为一名大学生。
我还记得中学的生活有多快乐,但是上了高中之后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朋友们拉帮结派,新的同学们对我不屑一顾,学习难度飞速上升,成绩一直在中游浮动的我渐渐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我紧了紧手中的硬质本,然后一不留神踹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一双黑色的眸子转过来怒视我,吓得我脱口而出:
“对不起!”
然后我定了定神才发现,长安一个人坐在楼梯最高的台阶上。
他愤怒地把头转过去,没和我说话。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是自然的,毕竟我妈说他黑,我还叫了他小屁孩。
自知理亏的我离长安远了一些,拍拍台阶上另一端的土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不自然的挠着脸颊,虽然身体面向前方,但是头却微微偏过去看着长安的方向。
“唔……对不起啦。”
我看到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嗯……”
我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所以我又把头扭到面向墙的那一边。
“所以,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啊……”
我把笔记本垫在腿上,轻轻抚摸它的纹理来达到安心的目的。
“说你小屁孩是我不对了,以后我不这么说了。”
我低下头,但是身旁的长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鼓起嘴,认命一般地等着他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我猛地扭过头。
长安在我一旁皱着眉头掰着手,表情就像他在我家一样别扭。
这个突发事件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于是我就像是被惊吓的小熊猫一样愣住了。
我的手僵在笔记本上,等着长安像倒珠子一样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这样的话我只需要倾听和点头附和就好,但是这家伙就好像非要和我过不去,只是在我身边玩着手指。
于是从初一就开始玩GAL的我脑海中如流星划过夜空一般划过各种选项:
A.“当然,你可太——差——劲——啦!”
「这个不行,像猴子体委一样讨厌。」
B.“怎么会,长安是最棒的!”
「这个也不行,像薇薇一样虚伪。」
C.“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们还不熟……”
「这个好像还可以?但是……」
D.“关我屁事,我要回家吃饭了。”
「故炏你没有心!!」
我偷偷瞥着长安的侧脸,四个选项在我的脑海里轮转着,越来越快。
长安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全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和我说这些的懊恼。
我知道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于是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差劲呢?”
那四个轮转的选项被击破,我像是个高玩一样踏入了隐藏路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选B的话我可以早点得到他的原谅回家,选C的话可以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再也与他没有交集。
但是看着那张尚显稚嫩的脸,我突然有了某种探究欲。
比起满足自己的目的,我更希望了解他,希望他开心。
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长安低着头没有看我,却缓缓开了口。
“故——”
“故炏。”我突然打断了他,“和炎是一个读音。”
长安有些无语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
“哦……很多人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念呢。那你知道怎么写吗,这是很难写的名字。”
我以为长安会生气,但是他反而笑了出来,嘴角带着温和的角度。
“没什么难写的,火火。”
火火,是的,火火。
有很多人这样叫过我,友善的、调侃的、恶意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伴随着长安的笑容,这个音节听起来无比的温柔。
看我终于沉默下来,长安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妈妈之前在市里生活,爸爸一直在别的地方忙工作,偶尔才会回一次家……妈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现在姥姥生病了,妈妈放心不下她所以就带我转学回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
“妈妈辞掉了自己的工作,我也离开了中学的朋友们。我明明已经是中学生了,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话……”
长安没接着向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对于初中二年级的小孩子来说,这样多的「如果」有点太过于沉重了。
我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就像是动漫里的主人公那样——在面临绝境也绝不放弃什么的——我很想那么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并没有做得比长安更好一点,哪怕我大他三岁,我也没有比他更厉害一点。
我住在家里,妈妈会给我做饭,爸爸会辅导我的功课,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都住在附近,我偶尔会去看他们……长安的困扰都是我所没有的,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
因为我大他三岁,因为我是姐姐,因为我要让他佩服我,因为他……
“长安你没有问题的啦……你是很好的。”
我的声音带着没有被词语润湿过的干涩。
转过脸来,他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我是知道他会问「为什么?」的,但是我却没能想到答案。
我好像被放逐到了宇宙,小行星在肘击我的肋骨。
“因为……”
我深呼吸,善于堆砌词句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因为……”
寂静游走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转过脸去,不去看那双漆黑的眼睛。
孙阿姨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就像是星系一样会让我向往,而长安的眼睛就像是黑洞,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身体开始忽冷忽热,那个反应就像是我做坏事被抓包时一样。
我很想说出什么来,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该回家了。”
那个声音就像是孩子一样稚嫩,对啊,他就是孩子来着。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但我分明能感受到他受伤了——因为我的言不由衷。
三步跨作两步,他飞快地从楼梯向下跑去,速度快到我连伸出手拉住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传来“嘭”的一声关门声。
我的头皮从前额开始发麻再消失在后颈。
我站在楼梯口,扶着洋灰墙,上面细小的颗粒戳着我皮肤的纹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盯着长安消失的楼梯口,直到我妈叫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响彻在整条楼道。
于是我回了家。
我想把长安冷淡的声音从我脑海中甩出去,但是我却办不到。
在夜晚,我写完作业,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我才明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的理由——
不是因为我大他三岁,不是因为我是姐姐,不是因为我要让他佩服我,只是因为他……
因为他叫“火火”的声音很温柔。
所以我拼命地思考,拼命地想补救办法。
这个晚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将鼻子伸出水面,但感受到的却只有水带来的压力和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