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虽然是练了武，但身子骨还是属于正常人范畴。湿衣裳泡了河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冷的发抖。
走在边上的裴照夜自然也发现了她在抖。
“你要不要先回去换件衣裳？”裴照夜好心提醒道。
“不必。时间不等人。”
王姑娘一面走，一面绞着头发上的水。
两人沿着京河往上游走，此处已经远离了寺前桥，只能看见得了消息陆续赶来的京兆府衙役。
“京河下游漕船往来频繁，水浅船多。带着一个人，就算在水下也没办法长时间隐藏踪迹。”裴照夜道，“那人多半往上游走了。”
“上游是太祖朝挖的西湖，船少水深，人也不多。”
王姑娘也不说话，视线只是落在河面上。
越往上走，京河越窄。两岸的居民区越发拥挤，也越发的贴近河岸，机杼声连成一片。
带着王蕊珠走的人若是想在此脱身，到处都是藏匿之所。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么做。
因为王姑娘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裴照夜道，“看来我们走的方向没错。”
清冽的草药味。
这若有若无的味道正沿着河飘下来。
“我几天前开玩笑，把王蕊珠的香囊又还给她了，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带在身上。”王姑娘道。
“顾怀璧拿来做标记的东西，这个时候倒是成了指路的。”裴照夜道。
“走路不是个事，我去找条船。”
裴照夜从河边找到一条小船。
船家是个老人，披着衣裳嘀嘀咕咕的从船篷中起身。
裴照夜陪着笑脸亮了京兆府的腰牌，又塞过去一块银子。
老人才嘀咕着去解缆绳。
两人上了船，船家便一篙点开。
裴照夜在船头生起一堆火。
月亮白晃晃的，照的河面波光粼粼。
两人坐在船头烤火，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篙子入水的声响混合在两岸的有节奏的机杼声中。
裴照夜伤手裹着的白布早泡烂了，他索性把布扯掉，把手悬在火上烤干。
王姑娘看着两岸的建筑往后退去，默默无言。
好在那股草药味始终不散。
直到西湖。
水面豁然开朗。
半空中的圆月散发着光辉，在湖面上洒下一片银白。
岸边有几条灯火通明的画舫，远远地有曼妙的歌声飘过来。岸上就是万家灯火。
就着月光和灯光，他们远远地看见湖心停着一只黑黢黢的无篷的船。
王姑娘招呼船家靠过去。
再靠近一些，两人都察觉到不对。
那船只是静静地卧在水中，没有撑篙摇橹的船家，也没有半点有人的痕迹。
裴照夜提气，足尖一点，人已经落到了那条船上。船身往下一沉，在湖面上晃出几圈水纹。
船上没人。
桨搁在船舱里，缆绳垂在水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草药味浓得呛人。
裴照夜蹲下身，伸手在船板上抹了一下，一层滑腻的水渍。
他对着靠过来的王姑娘摇了摇头。
“这里没人。”裴照夜道，“但这条船确实载过王姐姐。”
王姑娘让船家绕着湖心转了一圈。
但除了靠近船的位置她并没有再闻到草药味。
“看来对方没想过在这里久待。”王姑娘道。
“这里距离岸边足有百丈，轻功再好的人也做不到直接离开，更何况对方手中还带着一个人。”
裴照夜点点头道：“要想没有味道，对方只能是往水下去了。”
王姑娘低下头，西湖的水在黑暗中宛如深渊。
“这底下有什么？”王姑娘问。
一直在边上的船家开口道：“这湖是在泉眼上修的，底下通着水脉。但泉眼不大，是进不去人的。附近几个街坊都是中京富户，都是从湖中引水修院子。若是往水下去，多半是顺着水道进了谁家的院子。”
“带个人走不远，我先下去看看。“
裴照夜和王姑娘说了一声，就跳进水里。
王姑娘就在船上烤火。
船家拿着碗过来，让她喝一点热水，又拿过毯子给她披上。
“姑娘哪里人。”
船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姑娘说话。
“我是两浙的人，家里遭了难这才出来在中京讨生活。”王姑娘的谎话几乎是顺手拈来。
“两浙是好地方啊，鱼米之乡。”老人感慨道。
王姑娘没有接话，却把袖中的短剑拿出来，放在边上一起烤火。
“姑娘你和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船家话锋一转，问道：“我看你们两个人来的时候就浑身湿透了，是已经在河里游过一遭了？这天气河水已经转凉了，肯陪着他下水，你们二人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王姑娘道：“老人家误会了，其实是在下的姐姐被贼人掳走，是他在帮我找人。”
船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姑娘是个重情义的。日后若是哪家公子有幸取了姑娘，定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王姑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多与你银钱的。”
船家便轻轻地笑了。
“这么晚了，姑娘又下过水，你的身体扛不住的，不如到此为止，回去歇一晚上。”船家劝道，“那位公子看着是个能干的，说不定你只要睡上一觉，很多东西就会迎刃而解了。”
王姑娘摇摇头，不说话了。
裴照夜这次去了很久，王姑娘在船上等了很久，身上的衣服都快要干了。
“怎么样？”王姑娘用船家的水壶倒了碗热水给他，问道，“你身体还吃得消么？要不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裴照夜摆摆手。
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道：“底下泉眼确实进不了人，岸边的水道多用闸门隔开，现在还开着的只有一条明渠，在西岸。”
“西边？”
西湖西湖，自然是位于中京城西，朱雀大街就在这里。只是王姑娘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来这附近罢了。
她扭头望去，五层高的承天楼就矗立在那边，灯火通明。
“过去看看？”裴照夜问。
“走吧。”
裴照夜就拧干外袍的水，重新扎紧靴子。王姑娘也把头发重新挽了。
船划到西岸，确实有条明渠还在往里面咕噜噜的进水。
两人告别船家，顺着水渠上岸。
街上人来人往，奇怪的看着这两个湿漉漉的人。
明渠过了一段又成了暗渠。
水渠里黑得不见五指。
王姑娘和裴照夜交换了一下意见，摸进暗渠中。
好在暗渠中的水只到腰部，两人竟然只需要稍微弯腰就能行走。
裴照夜走在前面，用长剑杵在地上探路。
王姑娘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
狭小的空间中只有水声在回荡，把两人的呼吸声都盖了过去。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暗渠忽然低了下去，水涨到胸前，人得弓着背才能过。
王姑娘就把短剑从袖里抽出来，握在手中。
再往前，是青石砖砌成的渠壁，想要继续前进，只能潜入水下。
壁下的水是活的，没着砖底，哗哗的往下面漏。
裴照夜停下了。
他转过头，也不管王姑娘看不看得见，商量道：
“王姑娘，你要不先回去？或者在这里等一下，我先潜下去看看。”
“少话。”
王姑娘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裴照夜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暗渠中黑暗，水下更是黑暗。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这次是王姑娘在前面，裴照夜跟在身后。
她把短剑尖贴着砖壁一路划过去，剑尖磕在青石上，本该叮叮作响，到了水下，就只剩手心里传回来的震动。
划到渠壁底下，某处忽然没了着落。
于是王姑娘便顺着那股水流钻了进去。
水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贴壁过去。背上时时蹭着顶上的砖。
可游了许久，前面都没有一丝出口的迹象。
王姑娘本能地回头。
后面也是黑漆漆的，只有裴照夜搅动的水流，一阵一阵的抚过她的身体。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胸口胀得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也开始发沉。王姑娘几乎要憋昏了头，眼前似乎都开始发花。
就在她认为自己走岔了，就要交代在水下的时候，前面透出一点光。
是月光。
两人从水面上浮出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尾锦鲤。红影子在脚边一晃而过，倏而游开了。
他们站在一方池塘里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是假山，青苔爬满石缝，水声潺潺。
池水里的锦鲤们一摆一摆地游动，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毫不惊讶，像见惯了夜里从水里冒出来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池岸。
但岸上早就有湿衣裳拖出的水痕，从池边一直延伸到廊下，进了房间。
草药的味道又萦绕在鼻尖。
看来他们没有跟丢。
王姑娘振奋起昏沉的精神。
她抬起头，张灯结彩的承天楼近在咫尺。
“承天楼？”
裴照夜自然也看到了眼前的高楼。
他低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姑娘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环视四周。
假山、青苔、锦鲤。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样她都见过。
王姑娘轻声道：“崔账房喜欢锦鲤，修院子的时候，专门从西湖引了活水。”
裴照夜没有说话，他也知道了。
“这是崔账房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