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赵明允坐在主位，两位王姑娘一左一右的坐在两侧，裴照夜还是坐在下首。
明黄色的灯光从绢布灯罩中透出来，光线柔软却也将整个包厢照亮。河上的灯影船影从半开的窗户中钻进来，落在屏风上，又落到满桌杯盏上。
邀月楼是中京有名的酒楼，时令的名菜一应俱全。
先是一碟剁成小块的洗手蟹，接着是水晶脍，最后是蟹酿橙。
京河春温在小炉上，酒香满屋。
“赵大人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酒过三巡，还是裴照夜先开口说话了。
“只是单纯的请你们吃饭而已，没必要多想。”
赵明允正用银勺一勺一勺挑橙盅里面的蟹膏，闻言颇为随意的擦了擦嘴道：“只是有件事情确实需要二位知道。”
“赵大人但说无妨。”
“从顾怀璧房间里还找到了之前几位被害者的私人物品，基本上坐实了他是连环杀人案凶手。”赵明允道，“唯一的问题是，顾怀瑾一口咬死连环杀人案这事情他不知情。顾家上下更是对这件事情一概不知。”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朝廷中有人主张只对顾怀瑾和顾怀璧定罪，这股力量占据了上风。至于顾尚书，只会以教子不严家风不正为由罚俸几个月。”
“也就是说，顾廷彦还是户部尚书。”
虽然是在包厢里，王姑娘还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不用紧张。”赵明允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顾廷彦虽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对你们的报复来的不会太快。狗被打的狠了一定是先跑开，舔几下伤口再会来叫唤。”
言语之间多有不屑。
“堂堂的户部尚书，应该不会如此小肚鸡肠。”裴照夜打圆场道。
王姑娘慢慢地喝着百味羹，默默地点头。
赵明允不置可否的摇摇头，接着道：“顾廷彦能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子，靠的绝不是他的个人能力，他的身后有一张庞大的网络。“
“赵大人和我们说这些干什么？”裴照夜立刻抢话道，“在下和王姑娘都不是朝廷中人。”
赵明允便把蟹钳拆了，去了壳搁在王蕊珠的碟子里，又笑着道：“只是让你们知晓其中的利害，连环杀人案迟迟未破从来不是官府拿不住顾怀璧，官府有官府的顾虑。二位的胆识令我佩服。”
王姑娘心道若不是王蕊珠也在名单上，又怎会急吼吼的赶着上。
“赵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裴照夜道。
“两位如果有意向可以来我这里做事，我虽然只是个提刑，但护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明允话锋一转，抛出橄榄枝。
王姑娘和裴照夜两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看来是不愿意喽，没事，可以理解。”
赵明允饮下一杯京河春，一边的王蕊珠忙把酒杯斟满。
“赵大人你是知道我的，我对做官没有兴趣。最近武林出了一件大事，我过些日子就要启程离开中京。”裴照夜微微低下头推辞道，“至于王姑娘，她也与我一样。”
“哦？武林之中出了什么大事？”
赵明允反而来了兴趣。
“峨眉的看家剑法《眉间雪》被偷走了。”
赵明允想了想道：“峨眉是大派，平日里守备应该不会如此松懈才对。我五年前曾经去过峨眉山，和观雪大师有过一次会面，此人素来谨慎，外人上山无不受到严密监视，这种情况下想下手，很难。”
“赵大人的意思是……有内鬼？”
“这种事情谁知道，我只是把知道的事情同你说而已。”赵明允道，“既然照夜你不愿在提刑司手底下做事，我也不会强求。”
“连环杀人案之后的收尾工作，提刑司和京兆府会处理，至于顾怀璧背后的人，我不能给你们保证，但还是会尽量追查下去。”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
席间众人也连忙起身。杯盏轻轻一碰，酒光在杯中荡漾。
“那就预祝裴大侠一切顺利了。”
觥筹交错之间，灯光明晃晃的落在酒中，好似一场明晃晃的美梦。
众人吃了这顿饭，又到京河边上放河灯。
这时时候稍晚，河上来往的漕船也稀疏了许多。
街上的杂耍也散了场，人潮都往放灯的那片浅滩去。
王蕊珠和赵明允在摊铺前挑选河灯样式，裴照夜和王姑娘落在后面。
“河灯送愿、引魂，本来是江南的习俗，现在中京也时兴这个。”王蕊珠道，“妹妹你挑一个。”
“我没什么愿望，就不花这冤枉钱了。“王姑娘咳了一声。
王蕊珠也没有坚持，兴高采烈的挑了一盏莲花状的河灯，和赵明允往河边去了。
“莫要心事重重了。”
王姑娘看着一眼不发的裴照夜，问道：“你不会真的忧心峨眉的事情吧？“
“怎么会。”
裴照夜失笑，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是幕后的人。此人为何将《玄女经》送到顾怀璧手中？若是和朝堂争斗有关，那么就所图甚大。”
“不要想这些事情了，你不妨把精力放在别处。”
王姑娘往边上努了努嘴。
苏既安正蹲在水边，把一盏河灯轻轻放进水里，灯影一晃一晃，照得她脸庞柔和明媚。
“你猜苏姑娘吃过饭没？”她悄悄的问。
裴照夜摇了摇头。
“有没有一种负罪感，现在都戌时了。”
“你走什么？”
王姑娘一把拉住就要离开的裴照夜。
裴照夜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的走了过去，站在苏既安身后。
他轻声道：“放灯的时候手要托着灯底，轻轻送进水里。灯翻了或者火熄了都是不吉利的。”
苏既安一回头看见裴照夜，先是一喜，接着又板起脸来：“你还知道回来。”
“方才人多没看住。”裴照夜赔着笑道，“饿了没，先去吃饭？”
“快些去吧，我和赵大人解释。”
王姑娘适时扬声道。
“裴表妹，你怎么也在？”苏既安这下才把视线转到王姑娘身上。
“赵大人找我们问话，和顾怀璧的案子有关。”
王姑娘也走近了几步，如是道。
“你为什么不肯说？早说是这事，我难道会怪你不带上我吗？”苏既安嗔怪道。
裴照夜又叹了口气。
水面上灯影连成一片，光晃晃的，谁也看不清水下有什么。
那边王蕊珠也正蹲下身，把点起的灯放在水中。
水中却忽然探出一只手。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等惊叫出声，便猛地一拽，把整个人拽进水里。
赵明允愣了一下，伸手去拉，却也是慢了一步。
王姑娘只听见身后“噗通”一声。
她转过头，只看见一截衣裳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旋即也被拉到水下。
她心中咯噔一下。
王姑娘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河里跳。
裴照夜也反应过来，不顾身边的苏既安，毫不犹豫地跟着跳进河中。
人落水的声音是遮掩不住的。这样大的动静也让围观人群惊慌起来，一时间人喊马嘶。
又有几条好汉也下了水。
只是水中视线浑浊，加上天又黑了，水下到处是人搅动的痕迹，也分不清那个是王蕊珠。
“赵大人，赶紧让人封锁下游。重要的是出城水路，一定要严加排查。只要人还在城中，那就走不了。”
裴照夜湿漉漉的回到岸上，还没喘口气，立刻道。
赵明允身边多了两个带刀的侍卫，他脸色阴沉，眼神闪烁的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已经在做了。”
他沉声道：“狗胆包天，敢在我面前抢人。”
王姑娘跟在后头爬上岸。
八月里的河水已经有些冷了，她浑身发颤，抹了把脸，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赵明允身后跟着的侍卫。
“京河往上就通到中京西海。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裴照夜回头，朝苏既安道：“先回家去，我晚些再来寻你。”
王蕊珠那盏莲花灯还漂在水面上，火已经熄了，顺水往下，一沉一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