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跨过门槛,灰衣僧回身将两扇大门合拢,把市声和日头一齐关在了门外。
门里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院中青石墁地,不见一片落叶枯草,东墙下有一口锁着铁链的井,风吹过就哗啦啦响。
“这是潜龙井。”了然大师缓步走在最前面,捻着菩提子道,“太祖爷当年在敝寺避兵灾,饮的就是这口井的水。后来中京繁盛,井水枯了,寺里怕有人失足掉下去,便用铁链锁了。”
裴照夜笑道:“京中坊间传言潜龙井的水喝了能飞黄腾达。却是可惜,若是井水还在,我也想饮一口沾沾龙气。”
“几位来的迟了些,若是五六年前来,兴许还能喝上一口。”大师道。
“那太祖故地重游之时,有没有再来喝一碗井里的水?”王蕊珠问。
“太祖几次来大相国寺,均只在正殿上香,并未进资圣门。倒是当今圣上,每次来都会独自在资圣殿坐坐。”大师道。
“这是为何。”王蕊珠不解。
“许是怕井水凉了,烫不着当年那碗热粥。”
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不再多说,引着众人往立在院子尽头的资圣殿走。这殿比外头见过的殿都矮些,旧旧的。
灰衣僧走在前面,上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了然大师在旁道:“殿门平日锁着,老衲今日早有预感,便先命人开了。诸位有缘人,请吧。”
几人便鱼贯而入。里面比外头阴凉许多,一股陈旧的、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昏暗,只供案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火苗如豆。沿墙两面都是架子,上面整整齐齐都是蒙着黄绫的物件,影影绰绰的却不觉阴森,只显旧物的厚重。
方丈走到最近的旧物前揭开黄绫,下面是一张弓弦断了的弓,弓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太祖爷那年逃到敝寺,身上就剩这一张弓。”大师道,“弓背上的刻痕,是他一路数着日子刻的。他在寺里住了小半年,日日到后山练箭。起先箭法并不好,十箭有七箭脱靶。可他不恼,脱了靶就捡回来再练。后来这张弓射出的箭每只都正中红心。”
大师又揭开黄绫,露出一只旧书箱:“太祖在寺里那几个月,把敝寺能借的书都借了个遍,出门时时常背着书箱,走到哪都手不释卷。后来太祖爷飞龙在天,天下读书人都借着朔望上香到资圣殿看它,便有泼皮打趣说寺里最忙的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漫天神佛,而是这只书箱。”
旧棋盘、旧陶壶、一双磨穿了底的旧靴,旧物一样一样看过去,王姑娘不由得情真意切的佩服道:“太祖很厉害。”
大师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众人正说着,忽听南墙边“咦”了一声。
王蕊珠正在墙角的字画架前,从一摞卷轴里抽出一幅来,脸上满是稀奇。
见众人看过来,她便道:“我看太祖工笔花鸟画的极好,这些画卷里面也都是些花鸟鱼虫,只是这幅画的像是人物。大师,可以打开看看么?”
了然大师微微颔首道:“字画本就是给人看的,施主小心些便好。”
王蕊珠便把画卷打开,展出来给大家看。
画上是两个人在庭中对弈。靠树下那人正当盛年,眉目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对面的则是背着长剑的男子,两人都是一身布衣。
“方丈大师,这画上画的是什么?”王蕊珠招呼道。
“这画的是太祖还在微末之时与友人下棋。”大师道。
裴照夜凑上前去细细观摩,眉头皱了皱道:“这位太祖友人生的器宇轩昂,我却是没见过。能与太祖对弈的人,不应无名无姓。”
“此人确实没有名姓流传。”大师道。
“却是为何?”裴照夜问。
大师捻着菩提子,沉默了片刻又道:“天下大乱之时,太祖几次三番被人困在绝境里。每回到绝处,总有人把他从鬼门关前捞回去。”
“是这画上的人?”王姑娘问。
大师微微点头道:“据传此人有一门奇功,能勘定因果。该走哪条路、该避哪场祸,他比旁人都早一步瞧见。太祖登基之后遣人遍寻天下,却几年杳无音讯,便把这段旧事画下来供在殿里。”
殿里静了片刻。王蕊珠吐了吐舌头:“原来太祖也欠着人恩情。”
大师念了声佛。
殿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两盏长明灯火在案上轻轻摇着。
“大师。”裴照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晚辈今日随来,原是有桩事想当面讨教。”
“施主请说。”
裴照夜道:“中京有一桩连环案迟迟未破,凶手专挑女子下手,先奸后杀,还要剖开胸腹把心取走。大师见多识广,不知有无听说杀人取心的门道?“
了然大师手中的菩提子停了停,微微颔首道:”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也听香客说起过几回。老衲年轻时随师祖云游,去过一趟天竺。天竺此地佛门昌盛,教门便各立山头,对真经解释也有不同。其中大多百无禁忌,独爱活人献祭的邪路,把五脏六腑取出来供奉神佛。心乃人之根本,是头一份的祭品。施主说的这个手法,倒像那些邪教的仪轨。”
裴照夜的目光微微一凝:“大师是说,凶手是在行献祭?”
了然大师道:“取心者,不是要拿它入药,就是要拿它通神。至于先奸后杀,自然也有说法,那些教门里讲究祭品必先‘用过’,才见心诚。”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
王姑娘垂着眼没说话,手无意识地捏了捏那柄新得的短剑。
“大师亲眼见过邪祟之事么?”裴照夜问。
了然大师摇了摇头:“只见过些皮毛。后来老衲不敢再看,便回来了。”
他念了声佛,又道:“此类邪教仪式最讲究时辰,施主往后查案,可留意此处。”
裴照夜郑重地合十一礼:“多谢大师指点。”
大师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殿外不知哪里的钟声响了一下,透着资圣殿墙壁传进来。
“几位施主,时辰到了,该走了。"了然大师从身后的灰衣僧手中接过木匣,灰衣僧便上前来,"老衲还有些事,让惠空送送你们。"
众人便随惠空出殿。惠空回身将殿门掩好,引着众人穿过院子,到资圣门前才停步,回身合十道:"几位施主慢行。"
众人都觉此行收获良多,正在门前咀嚼回味,却听得一清丽的女声喊道:
“快来人,捉贼了!”
前面顿时嘈杂不堪,喊声四起。
裴照夜脸色一变,对着王姑娘拱了拱手:“在下先行一步。”
说着便攀上房檐,纵身一跃,消失在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