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后面的资圣殿是皇家的地盘，供太祖潜龙旧物，平日大门紧闭。资圣门门口却是热热闹闹的，古玩字画，或者朔方的新奇小物件都有。门外廊厩便有一摊买刀剑的，长的短的，斧钺钩叉都有。
“妹妹尽管看，看上哪个我就给你买。”王蕊珠大手一挥，豪言壮语道。
“我买这个干什么？”王姑娘嘴上反问，一边随手抄起摊前的长剑，刷的一声拉开剑鞘。
寒光泠泠。
“这剑值多少。”她问。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见问价的是个姑娘家，便不废话道：“八钱银子。”
“贵了。”
王姑娘漫不经心的弹了弹剑身，长剑发出清越的剑鸣。
"弹剑听音要弹剑尖往下，你弹的是剑脊。铁皮声音亮，钢反而浑厚。"裴照夜不知何时已走到摊前，指尖点了点离剑尖一指头宽的地方，"你再弹这里。"
王姑娘依言弹了一下，鸣声更加深沉，尾音久久不散。
裴照夜从她手中接过剑，拇指沿剑脊慢慢滑到底："这剑的钢虽薄了点，但算上物料人工，八钱不冤。"
”公子识货。在下做生意凭的就是良心。“那摊主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搓着手笑道。
“我并未夸你。”
裴照夜顿了顿，翻过剑身道："打剑的铁匠手艺不精，怕崩口不敢往薄里打，所以剑脊厚了半分。虽说劈砍有劲道，却是给军中壮士使的。"
他又把剑竖起来，走几步到太阳底下，让刃口迎着日头："新剑刃口直，而这柄剑刃弧度偏右，是有人上过手才有的磨损，而且这个原主人是个左撇子。"
摊主脸色微变。
裴照夜归剑入鞘：“剑是好剑，只是有主了。旁人不好再用。”
王姑娘问：“那依你看我适合什么剑？”
裴照夜的目光在摊上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
“那个。”
一把短剑。一尺半长，黑色剑鞘，在一堆刀剑里毫不起眼。他伸手取过，掂了掂，递给王姑娘：“不轻不重，正好。”
鞘是不知多少年的老木料，通体黝黑，只隐隐透出暗红的木纹。鞘口涂了油，又精心磨过，王姑娘几乎没用力，便把通体无光的剑身拔了出来。
她学着裴照夜方才教的，拇指虚按剑脊，弹了一下剑尖。
剑鸣声贴着耳朵滚过去，尾音绕梁。
她忽然觉得，房里那把顺来的剔骨刀早该换了。
“这把多少？”王姑娘问。
摊主看看她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裴照夜才试探道：“姑娘好眼力，这把一两。”
王姑娘道：“贵了。这不像是新货。八钱我要了。”
“八钱是那长剑的价。这短剑旧是旧，钢是实打实的百炼钢，你看剑身上的云纹。”
“七钱。交个朋友。”王姑娘讨价还价道。
“八钱，八钱拿走。不要算了。”
王姑娘不再还价，伸手去怀里摸了摸钱袋。她只带了五钱银子九十六文铜钱。
正沉吟间，王蕊珠已经凑过去，打开荷包：“喏，一两银子，找吧。”
王姑娘便把剑抛在摊上，一把拽住王蕊珠：“不要了。下回再来。”
两人正拉扯着，却见两个老僧远远地往资圣门来。当先一个披着火红色的袈裟，眉目清癯，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一路走来，摆摊的、逛市的，见了他都纷纷让路合十。后面跟着形容枯瘦的灰衣老僧，怀里抱着一只长条木匣，垂眉敛目，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摊主忙迎了一步，合十行礼：“了然大师。”
袈裟老僧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摊上那把短剑上，又落在王姑娘脸上，道了句阿弥陀佛："女施主，剑放下了，缘还没放下。”
“老衲是大相国寺方丈，法号了然。”老僧捻着菩提子，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此剑原为我佛门所有。殿里的旧档只记了某年某月，有客携剑入寺，托言寄存，一去不还。闲置多年无用，便交给摊主寄卖。这剑在摊上摆了经年无人问津，今日施主一来，便看中了它。看来是施主与这剑有缘。既是缘法，老衲便替它，了了这桩俗账。”
披着红袈裟的了然大师说着，朝身后那灰衣老僧点了点头。灰衣老僧放下木匣，从摊上捧起短剑，双手恭敬的递到王姑娘面前。
王姑娘看着那柄剑没动，口中却道：“大师要什么？”
“佛门清净地，不容刀兵。可剑不杀人，人心杀人。”
大师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所云的话。
“什么意思？”王姑娘不解。
“大相国寺什么都不要。”大师笑道，“只请三位，随老衲往资圣殿去一趟。”
“资圣殿？”王蕊珠插嘴道，“那是供奉大晟太祖的地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如何能去。”
知道实情的摊主接话道：“客官有所不知。资圣殿的皇家旧物，是太祖当年亲手托给佛门照看的。太祖说过，殿门几时开寺里看着办。我等百姓自然可以进去观瞻。”
“那平日怎么老关着？”王蕊珠问。
“旧物怕烟火，怕人声，因此只在每月朔望开启。且非是必要，资圣殿的殿门也不会开。”大师又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
王姑娘还有些踌躇：“那今日……”
“今日自然要开。老衲近日新得了一件太祖画作，正想着收进殿里去。正巧遇上了有缘人，便邀三位一观。”
“太祖的画作？”王蕊珠眼睛亮了，偷偷拧了一下王姑娘后腰，压低声音道：“我去想瞧瞧。”
裴照夜瞥了王姑娘一眼，后者已经接过灰衣僧手中的短剑，握在手中。
他便问道：“那这剑……”
“已经是这位施主的了。”
王姑娘朝了然大师合十行了一礼：“那就叨扰大师了。”
裴照夜也笑着施了一礼：“在下也有一些事情讨教大师，正好一并问了。”
“如此甚好。”大师笑道。
灰衣老僧上前，一手抱着木匣，一手从腰间解下黄铜钥匙，探进资圣门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锁舌退开。
大师侧身让客，抬手道：“三位施主，请。”
两扇略有斑驳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