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吃

作者:子时人未央 更新时间:2026/9/5 17:18:00 字数:2199

酒楼在相国寺桥边,临河而建,地段绝好。楼是砖木起的二层,灰瓦翘檐,檐下挑出一面旧酒幌,被河风吹得猎猎地卷。桥头市声、码头号子、橹声水声混成一片,沸沸扬扬。推开窗,河风裹着水汽扑进来,漕船的桅杆密密地立着,帆影在水面上一漾一漾。

崔账房显然是熟客,先进去跟柜上打了招呼,又招来跑堂伙计,从怀里摸出铜牌递过去:“劳驾跑一趟承天楼,跟前台伙计的说一声。‘崔账房和姑娘们在外面用饭,饭罢即回。’”

这才引着三人上楼,拣了一张临窗的桌,把上首让给裴照夜,自己在对面坐了:“把你们拿手的都上来。酒来一壶京河春,要温的。”

王蕊珠坐在王姑娘对面,探头去看窗外河景。正有一艘装得满满的粮船从桥洞底下钻出来,桅顶的旗被风扯得笔直,船头犁开两行白浪。她望了一阵,忽然道:“樯帆蔽日下江东,九陌漕声入帝宫。未出溪湾千浪暗,才扬帆处一江明。”

崔账房抚掌笑道:“这太祖的诗端是磅礴大气。眼下这满河漕船,可不就是‘九陌漕声入帝宫’?如今果真是天下清明。”

王姑娘捏着茶盏道:“这诗说的什么你知道么?就背。”

“教我的先生说会背能写就行,却也没考我内容。也许是忧国忧民?“王蕊珠眨了眨眼,嘻嘻的笑着,又道,“再者说,太祖的东西能有差的吗。”

裴照夜只在一旁笑,端起茶抿了一口,也不接话。

酒菜陆续上来。河鱼是今早打的,清蒸了一尾,鱼身上搁着姜丝葱段,热气袅袅地冒着;羊肉切得薄薄的码了一盘,旁边几碟时新菜蔬,青是青,白是白。

崔账房起身,先给裴照夜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双手举着杯郑重道:“裴大侠,往日多亏你仗义。若不是你揪出那偷香贼,我这一季的货就全打了水漂,订单也交不出来。这杯酒,在下敬你。”

裴照夜忙起身道:“举手之劳而已,崔先生太客气了。”

崔账房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人说‘照夜多事郎,不平必到场’,我原先只当是江湖上捧人的话,亲眼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中京有裴公子这样的人物,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夜里都能睡得安稳些。”

裴照夜笑道:“崔先生莫要捧我,在下的脸多要红了。”

崔账房示意王蕊珠给裴照夜斟上,自己也续了半杯,又笑道:“我是真心实意。裴公子那一手踏月轻功,整个大晟怕是只有大内高手和各派掌门能略胜一筹。我听人说,方才的小偷在大相国寺里跑得鞋都快掉了,愣是没能出得了裴公子的手心。”

两人便又是碰杯。

“崔先生过奖了。倒是先生这香料生意,做了多少年了?”裴照夜岔开话道。

崔账房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在下本名崔三,两浙人氏。六年前家乡闹匪患,一夜之间,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半晌才道:“就剩我一条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一文钱没有一路讨饭到了京城。也是赶巧碰上承天楼招账房,主家看我识得几个字、会打算盘,便留了我。这一待就是六年。香料那点生意,也是后来慢慢捱出来的。”

他说得动情,眼圈似红不红,低头去抿酒。

裴照夜也默了默,道:“崔三爷节哀。说来也巧,在下祖籍也是两浙。前几年我一直在两浙老家住着,前些日子才回的京。这两年匪患确实闹得凶,官府一直在组织清缴,也不见消停。”

“裴大侠也是两浙人?”崔账房眼睛一亮,腰杆都直了三分,“那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裴大侠府上浙东还是浙西?”

裴照夜说了句吴语,又笑道:“小地方,说出来崔三爷也未必知道。我回京前,家中长辈也常念叨说两浙路不好走,让我在老家多住些时日。”

“是了是了。”崔账房连连点头,“难得遇上老乡,我敬老乡一杯。”

王姑娘垂着眼听,默默吃饭。

正说着,跑堂的引着一群人上来,往里头的雅间去。

打头的是个锦衣公子,生得温润端正,正是那晚与裴照夜、韩思齐同席的顾怀瑾。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身量不矮,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一只手被顾怀瑾牵着,亦步亦趋,像个懵懂的孩子。

顾怀瑾也看见了裴照夜。却也不过来寒暄,只是脚步微顿,隔着几张桌朝这边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雅间。

席间几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一行人移过去,直到雅间的门帘落下,才各自收了回来。

崔账房压低声音道:“那是户部顾尚书家。他们家买香料向来是从我这儿走的,所以认得。顾尚书家有两个嫡子,打头那个是大公子顾怀瑾,后头牵着的想必就是顾家轻易不见人的二公子了。外头传言这二公子从前谦逊有礼,却在三年前大病一场,患了癔症,认不得人,也做不得事。”

席上静了一静。

裴照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顾家我是相熟的,但顾二公子的事不便多言,也莫要再传。”

“是我多嘴。”崔账房立刻笑着圆场,“裴大侠是体面人,背后不道人长短。来,吃菜吃菜。这中京河鱼虽然没有两浙海鱼鲜美,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说着便去挑鱼睛,用筷子的手法却欠了点火候,夹在半路就扑通一声掉在他的酒杯中。

王姑娘心里暗道一声可惜,鱼睛是她为数不多的喜好,可惜这绝佳的菜肴却被一个门外汉糟蹋了。

“不成想崔三爷也爱鱼眼睛。”裴照夜笑道,“也就只我们海边人知道鱼睛的妙处。多吃少不了耳聪目明。“

“是极是极。”崔账房忙不迭道,便就着那杯酒把落在酒中的鱼睛整颗囫囵吞下。

一顿饭吃到未时。

下了楼,崔账房拱手送客:“裴大侠慢走。今日承蒙赏脸,下回再请你吃茶。”

裴照夜道了声客气,拱手作别,转身去了。

王蕊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道:“这位裴大侠倒是个实诚人。可惜好好的公子哥,偏要去当什么多事郎,整日里刀里来、剑里去的。”

崔账房摇着蒲扇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姑娘们,咱们也该回去了。”

河面上一只漕船呜呜地拉起了号子,风从桥头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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