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很讨厌有人三更半夜跑进她的小院。打扰练功不说，更费灯油钱。
可今夜她盘腿坐下没多久，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叩了门，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
“你这次来如何走的正门，楼里高手没撵你了？”
王姑娘冷着脸重新点上油灯，火苗腾起，照亮来人年轻端正的脸。
“没有。”裴照夜笑笑，也不客气，径直在桌前坐下，“兴许是怕我又把马厩点了，只看着我进来。”
“今天又是什么事？”
王姑娘取了上次那只碗，照旧给他沏了一碗白水。
裴照夜端起碗喝了一口，才道：“这次来有两件事。我先说第一件，中午拉我吃饭的崔三爷是个什么情况？”
“是楼里的账房，除此之外我一概不知。”王姑娘又说起之前经崔账房手的大笔修缮费用，”他那卖香的生意用度平时大约也挂在承天楼账上。“
裴照夜倒是没有十分惊讶，便笑道：”好一个无本万利的生意，那照我猜这人卖香的渠道多半也是靠了承天楼的妈妈和姑娘。“
王姑娘道：“这话一点不错。”
“言归正传，你可知这崔账房的具体姓名，哪里人氏？”
“他吃饭时不是说了，名叫崔三，两浙路人士。裴大侠怎和楼里恩客似的，说了的话转头就忘。”王姑娘道。
裴照夜神秘地笑笑：“此人的话我是不会信半点的，王姑娘可记得我中午说的那句吴语？”
王姑娘虚着眼睛道：“你骂他乡下人，可惜他似乎听不懂。”
“对。吴地虽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骂人的话却都大差不差。”他惊异地打量着她，“王姑娘听得懂？也是两浙人士？”
王姑娘强调道：“我说了许多次了，我是个孤女。每日与楼中天南海北的客人接触，自然什么口音都懂一点。”
她又道：“崔账房既然是个生意人，遮遮掩掩自然情有可原，裴大侠又何须深究。”
“这人做事我不舒服，势利的很。”裴照夜道，“他席中所说南城偷香贼就是他工坊中的佣工，官府当时已经拿住了那贼，我只是路过问了一嘴，倒被他惦记上当成天大的恩情。”
王姑娘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又或者他会不会知晓你是京兆府尹的独子？“
“不可能！绝不可能！”
裴照夜斩钉截铁。
王姑娘有些无语，也不知裴大侠自信的底气在哪。
两人之间默了默。
裴照夜又道：“既然你不知道这事就算了。我还有第二件事。承天楼灯坠砸死的客商，官府让人照着身份文牒上的地址去找家里人，好让人收尸安葬。到了杭州查找户籍才发现，这身份文牒上的地址早在五年前就因匪患被废止了。户籍薄上一百多口人无一幸免，尸首全都对得上号。杭州府也不知道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王姑娘问：“身份是假的？”
裴照夜道：“不，身份是真的，文牒上加盖的官印分毫不差。”
“那倒是件怪事。”王姑娘精神才振奋一点，又沉吟片刻，道，“我也有一件事情，裴大侠兴许很有兴趣。”
“但说无妨。”
“被砸死的客商，那天中午也来过承天楼，进了崔账房的院子。”王姑娘道。
“？”
裴照夜卡壳了片刻。
“你说什么？”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姑娘重复了一遍：“我说在承天楼被灯砸死的客商，在中午时候进过崔账房的院子。那时这人穿着粗布衫，乔装打扮，脸上全是汗，似乎不想让人知道。”
裴照夜腾地一声站起来，惹得油灯火苗都晃了晃。
“如此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他吼道。
“你又没问。”王姑娘依旧平平淡淡道，“况且定案拿人是官府的事，我只是承天楼的侍女。”
“你！”
裴照夜抿着唇，死死地瞪着她。王姑娘也丝毫不惧，两人一站一坐，相顾无言。
他气急反笑，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在桌前坐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还在气我那时直接拿了翠英，对不对？”
王姑娘摇头解释道：“我只是说你结案仓促，实情不明。没与你说只是与客商一面之缘，那时并未记起这件事。”
“呵。”
裴照夜冷笑一声，又喝下大半碗水：“承天楼灯坠案和迟迟未破的连环杀人案本就因为翠英被人刨去心脏而联系在一起，如此一来这位崔账房极有可能是一个绝佳的突破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气来的快去的快，这下倒是彻底平定下来，叹道：“我算是发觉了，你这人又矫情又冷血，这天底下就没有你在乎的事情了么？“
“这话也不错，但我这人并不矫情。”王姑娘强调道，“我说了，并非是气你直接拿了翠英草草结案，我只是忘了。”
裴照夜摇头失笑。
他又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雇佣你协助我查案。也许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用工关系更加适合。”
“很好。”
王姑娘没有半点犹豫便应承下来，手一翻道：“工钱先付。”
裴照夜略微沉吟，目光落在她倚在墙角的短剑上：“王姑娘既然买了剑，可学了剑法？”
“没有。”
裴照夜道：“那好，我回头拿一本剑法给你，就当是工钱了。”
王姑娘颔首同意。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把话头收拢回案子上。
“既然死去的客商和崔账房有联系。“裴照夜分析道，”那翠英是否是得了崔账房指使才选择烧断绳索？崔账房在翠英杀人之后又将其杀害，刨去心肺，做成连环杀人案的模样。“
“但之后的劫狱、杀人，都不是一个账房能做和敢做的。”王姑娘否定道，“我觉得突破点还是在翠英身上。”
裴照夜点点头：“我看了卷宗，翠英还有家人在中京，今晚已经差丐帮的人去寻了，估计明天就会有消息。”
“此外我觉得应当再去翻一下卷宗，大相国寺的了然大师说时辰是关键，也不知道这些个邪教看中的是哪个时辰。”
“此事我也会去。”
……
两人又谈论了一阵，眼见夜色渐深，便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裴照夜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认认真真叮嘱道："以后有事都要同我说。"
王姑娘没有应声。
等他消失在夜色里，才轻轻吹熄了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