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少爷的院子里很黑。
院子中间是一个池子,池心假山上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点了灯,灯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但是除了那一盏,整座院子没有别的光。
地上积着一层枯枝败叶,石阶的缝里的草,就见缝插针的钻出来,长得有半尺高。
周围没有半点声音,远处戏台上的锣鼓隔着老远,传到耳朵里闷闷的响。
王姑娘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亭子里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看着像是裴照夜。
她想了想,倒是没有马上往亮着灯的亭子去,先远远绕院子转了一圈。
西边一扇从外面锁上的角门,东边一排都是厢房。
她就轻轻地摸到厢房门口,闪身进屋。
屋里很乱。
倒在地上的屏风,茶杯瓷碗,以及无处不在团成一团的衣裳。王姑娘甚至觉得没地方下脚。
她小心翼翼地在杂物中行走,不时就会踢到桌椅。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四周到处是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绸的,有布的,甚至还有艳红色的肚兜。但看上去除了皱了点像是都没上过身。
房间里还有一座梳妆台。台上一面铜镜,台前摆着梳子、粉盒、抿子,这也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王姑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
“叔叔你又要输了。”
裴照夜对面坐着的男人歪歪扭扭的穿着绿色衣裳,嘻嘻的笑道。
那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却擦了粉,涂了口红,捏着腔调装作是涉世未深的少女,但粗重的嗓音却只会让人觉得恶寒。
“叔叔你已经输两盘了,这盘再输了可要答应和我玩哟。”
裴照夜坐在对面,皱着眉看面前的棋。
“行,你厉害。叔叔认输。”
裴照夜把手里的子往棋盒里一扔,柔声道:“我陪你玩。但作为赢下叔叔的奖励,叔叔去给你买糖吃。”
他站起身,脚尖一点,往亭外掠去,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被风卷起来。
转眼间就落到西墙根。
再一抬头——
那男人就站在西墙的檐上拍手笑:“叔叔是要和我玩抓猫捉老鼠吗?叔叔跑快些。”
裴照夜转身就往东去。
待到他窜上厢房的檐角,男人正好整闲暇的坐在屋脊上看着他。
“叔叔你太慢了!”那男人不满道。
裴照夜又往南、往北,一连换了四个方向。
他扑到哪儿,那人就在哪儿等着他。
“叔叔,陪我玩。”
男人张开臂膀,脸上满是纯真和满足,像是对着大人撒娇的孩童。
裴照夜默然无语,又退回亭中。
王姑娘就在这时候走到了亭子里。
“你是谁?”
男人眨着眼睛,好奇道。
“我是裴知微,这位叔叔实力不济,找我来同你下棋。”王姑娘道。
“好啊好啊!”
男人拍着手掌笑:“漂亮姐姐快来陪我下棋。”
王姑娘也笑了笑,扫了一眼棋盘。
“不用重开一局,继续吧。不过先说好了,如果我赢了,顾二公子可要把这位叔叔还给我哟。”
顾怀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却道:“之后再说。”
“你行么?”裴照夜悄声道。
王姑娘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他,却只是问:“让先还是分先?”
“让先。不贴子。”裴照夜道,“我白他黑。”
王姑娘点了点头,仔细的看了看双方的棋形,皱了皱眉:“这棋下的不行,零零散散,形不成形意不成意的,你怎么也是个臭棋篓子。”
人在屋檐下的裴照夜只能点头称是。
顾怀璧便又眉开眼笑道:“姐姐快些下。之后我还要同叔叔玩猫捉老鼠呢!”
王姑娘淡笑着坐下,随手在角落里点下一子,做了个劫。
顾怀璧起哄道:“姐姐这手不好。姐姐要输了。”
“嗯。”王姑娘点头赞同。
待顾怀璧提劫,她就又在他处寻劫材。
顾怀璧下得快,随手落子,王姑娘就慢慢的下,一点一点收官。
下着下着,顾怀璧的笑没了。他把两只手都搭在膝上,眼睛盯着盘面,一颗一颗地数。
“你输了。”王姑娘把最后一手落在盘上,也长舒了一口气,“胜你一目。”
亭子里静了一下。
顾怀璧低下头,看着那盘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道:“姐姐赢了。”
王姑娘便笑着站起身。
“走吧。”裴照夜伸手去拉她。
一道雪亮的光闪过。
剑刃就劈在石桌上,斩出深深的痕迹。
“但叔叔姐姐都要留下。”
顾怀璧手中握着一把窄剑,剑光如水。
他脸上早就没了笑容,眉宇之间满是执拗和疯狂。
“顾二公子……”裴照夜上前半步。
话没说完,剑已经到了。
裴照夜袖中也藏着剑,抬手一挡,“铛”的一声。
接着就是第二剑。
走的是斜着的剑路,高起低落,从肩头借着高势往下一压。
剑光清寒,光彻四野。
“雪满松梢?”
裴照夜大吃一惊,心神大分之下差点被他一剑劈中前胸,剑锋却把胸前的衣襟整片划开,“噔噔噔”的连退几步,后背抵在亭子的廊柱上。
他此时却顾不得这些,急声问道:“你这《眉间雪》何处学来的。”
顾怀璧也变了脸色,道:“什么《眉间雪》,没听说过!”
说着又变了剑势,剑光骤然细密起来,延绵不绝,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王姑娘一早就靠边站了,见场中“乒乒乓乓”的一时间没空管她,便故意道:“顾二少爷快收了神通吧,我知道翠英死了你很难受,但又何苦作践自己呢。“
顾怀璧的身形滞了滞。
裴照夜便抓住机会荡开剑路,一剑刺在顾怀璧肩头。
鲜血涌出,后者却恍然未觉,只直挺挺的看向躲在一边的王姑娘。
目光之中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
“毒妇,我划烂你的脸!”
顾怀璧狰狞着吼道。
灯影一晃,院子里涌进来一大群人,火把把这座黑了半夜的院子照得雪亮,没打扫的枯枝败叶在火光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住手!”
顾怀瑾冲在最前头。一身青衫袍角跑得散开了,脸上一点平时的温吞都没有。
顾怀璧停下了,又重新变回那个痴痴傻傻的顾二少爷。
“裴照夜!”顾怀瑾看着裴照夜,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有这位裴姑娘,裴家是把顾家当作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裴照夜还没答,人群外头有人先开口问道:
“这就是顾二公子的院子?”
众人让开一条道。
赵明允从火把底下走出来。
顾怀瑾弯腰行礼:“赵大人。”
赵明允没理他,只看着顾怀璧手里那把剑,忽然道:“今天是老祖宗的寿辰。生辰贵重的人家,最忌动刀兵。”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到此为止。莫要扫了老祖宗的雅兴。”
王姑娘站在边上,看着顾怀璧垂着眼睛,一点一点的把剑收回袖子里。
“是。”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