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菲奥娜发表那通宣言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如我所料,她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课间她要么独自坐在位子上翻着厚厚的古书,要么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发呆。
没人敢和她搭话。
毕竟开学第一天就宣布“我对杂鱼没有兴趣”的人,在女校里无疑等同于主动把自己变成了孤岛。
不过,孤岛本人似乎完全无所谓。
而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些,倒不是因为我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只是她坐在我正前方,想不看见都难。
那头金发在教室里实在太扎眼了,像有人把一束阳光折断了插在椅背上。
每当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的时候,我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开学那天我们四目相对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探究清楚的打算。
按照我十四年的人生经验,这种人最好别扯上关系。
她就像一颗行走的火球,靠近了不是被烫伤就是被点燃。
我虽然渴望冒险,渴望一些奇奇怪怪的展开,但并不希望在学院里上演社交灾难。
所以我继续着我平凡的高等部生活——上课、发呆、放学后去图书馆蹭免费的暖光魔导灯,然后回家。
只是,很多时候事情往往不会按照我的打算发展。
第四天。
午休时间,我抱着刚买的面包和一瓶稀释过的莓果汁,跑到校舍东侧的中庭。
这里种着几棵活了三百年的古橡树,树下有几张石桌,是我专属的午休据点。
除了偶尔有低年级学生跑来玩捉迷藏,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我撕开面包纸,刚咬下一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门走出来。
金发。蓝眼睛。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像古代遗物的金属盒子。
菲奥娜·艾尔维拉。
她径直走到我对面那张石桌旁坐下,打开那个金属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东西。
我看着那东西的包装,心想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树叶包食物,她是哪个古老种族扮成的人类吗?不过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把视线投过去太久。
当你想和奇人保持距离的时候,真正的诀窍在于用“我什么都没注意到”的表情,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面包。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
“喂,前面的。”
我愣住了,因为中庭里除了我和她,并没有其他人。
她说的“前面的”,显然不成立。她应该叫我“对面的”或者“那边那位”才对。
但我还是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开学的第一天,老师明明点过我的名。
——好吧,毕竟谁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艾莉希娅·柯莱特。”
“艾莉希娅。”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
那个瞬间,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地带着一种咒语般的感觉。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算吧。”
“哦。”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拆她那个树叶包裹。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动作很利落,像在拆解某种机关一样,三两下就让树叶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深色的、看起来很有嚼劲的巨大饼干,表面嵌着坚果碎。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神不老实地盯着我手里还剩半截的面包。
吓得我加快了进食速度。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她那次自我介绍。
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挺想和她聊聊的。
我想问她,她说的“冒险”是指什么?
我想问她,你对那片被封印禁止接近的旧战场有什么看法?
我也想问她,你的那个诡异的盒子到底是从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
但我通通没有问。
因为一个普通的女生,不该对那种事表现得太感兴趣。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风吹过古橡树,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金发在风里微微摇晃。
“你真无聊。”
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批评,更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我噎了一下。被一个开学就宣布“我对杂鱼没兴趣”的人评价“无聊”,这滋味有点奇妙。
但更奇妙的是,我居然没有生气。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很无聊。
我为了不显得奇怪,可以把所有好奇心都吞进肚子里,连个嗝都不打。
初等部毕业时,我已经学会了这种活法。
“那你呢?”我忍不住开口,“在这里和无聊的人搭话,不也一样无聊吗?”
她转过头来,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她第一天狠狠瞪我的样子,但这次没那么凶,有一点评估的味道,像是在看一块原石值不值得打磨。
“你不一样。”她说。
我握面包的手停住了。
“哪里不一样?”
“那天你看着我,眼睛却里什么都没有。别人看我的时候,不是好奇就是排斥,再不就是把我当怪人。但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沉默了。
因为我没办法反驳。那天她的侧脸确实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英雄画像。
哦对了,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她真的很漂亮。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裙子。
“放学后,北校门。带你去个地方。”
“哈?我好像没有答应过要——”
“你也没拒绝。”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开学以来展现的第一个笑容。很短,像闪电。
她拿起那个金属盒子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面包还没吃完,莓果汁一口没喝。
风又吹了过来。古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在发抖呢?我不太想去深究。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举动:
我把剩下的面包包好,拿起来,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太夸张,停住了。
那家伙,还没告诉我她放学后要带我去哪里。
不过,我大概会去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后半堂课自己肯定会走神这件事而叹了口气。
那一天的下午,是我进入高等部之后,第一次觉得上课时间漫长得像被施加了时间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