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我并没有跟她去任何地方。
原因很简单:
菲奥娜说完「放学后北校门见」之后,整个下午都在睡觉。
她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就变成了趴在桌上。
金色长发散落在桌面,在魔导灯照射下像一汪正在融化的黄金。
她的呼吸很轻,背脊随呼吸微微起伏。
老师点她名字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结果就是,放学后我抱着书包在北校门站了整整半小时……
整整半小时!!!
最后被路过的巡查员当成可疑人物,盘问了一遍,灰头土脸地回家了。
第二天见面时,她居然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以为她至少会解释一句「昨天太困了」之类的话。
但她只是从那个金属盒子里掏出一块饼干,递到我面前。
「吃吗?」
我盯着那块饼干,试图判断里面有没有下毒,但她的表情很坦荡,像投喂流浪猫一样自然。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有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咀嚼久了会泛出一点甜。
「你自己做的?」
我鼓着腮帮子咀嚼。
「不像吗?」
「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和之前那次一样转瞬即逝,但我看得很清楚。
她是真的被我逗笑了。
从那天起,我的午休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同坐一张石桌。
她在对面拆她那个树叶包裹,我在这边啃我的面包。
偶尔她会扔过来一块饼干,或者问一句奇怪的话。
比如: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没被记载过的魔物吗?」
「你信?」
「我信。」
「哦。」
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她似乎只是想确认我的态度。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如果她哪一天没出现在中庭,我会下意识看一眼侧门的方向。
当然,我不会承认那是在等她。
大约又过了一周,她忽然在午休结束前对我说:
「放学后,图书馆。」
「图书馆?」
「主馆,走到最里面,古代史分区,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主馆最深处的古代史分区是整个学院最冷清的地方,书架高得需要梯子,灰尘厚得能在上面作画。
我没事就喜欢去那里蹭暖光灯,因为绝对没人会来打扰。
「你要查什么?」
「不是我,是你。」
「哈?」
「你不是很在意我吗?现在给你机会,互相了解一下。」
她说完就走了。
于是,放学后我又去了。
说实话,我越来越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明明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可她每次抛出话头,我都会接住,然后像被牵着线的木偶一样走向她所指的方向。
古代史分区空无一人,菲奥娜已经在那了,盘腿坐在最里面一张旧地毯上,周围摊开五六本厚得像城砖的书。
她的制服裙摆铺在地毯上,像一朵开了花边的深色大丽花。
我走到她旁边,放下书包,坐下。
「你看这些。」
她把其中一本书推到我面前。
「关于英雄的记载,所有正史都只用「英雄」称呼他,没有名字,只有一张无法确认真假的画像,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低头看向书页。
那是一段关于「英雄」的记叙,行文古旧,字句异常谨慎,通篇都像在刻意绕开某个无法描述的存在。
「不奇怪。」
我合上书。
「正史都是执政者为了某些意图撰写的。既然全世界都只想纪念一个象征,那真实的人就会被抹掉。」
她看着我,蓝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原来你会说这种话啊。」
「什么话?」
「我以为你只会说——」「哦」「嗯」「不知道」
我别过头,假装对旁边那排比我还高的书架产生了浓厚兴趣。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听说过「旧校舍的幽灵」吗?」
「当然,每个学院都有的无聊怪谈,半夜会在旧校舍钢琴房弹琴的幽灵,对吧?」
「对,但我想说的和一般的不一样,那个钢琴房的幽灵会替你弹完你弹不下去的曲子,只在白天出没,而且必须是阳光照到钢琴的下午5点。」
「这算什么?听起来像免费家教。」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久一点,肩膀都在抖。
「我想去看看,就在今天。」
「可那里不是被围起来了吗?」
「所以才有价值。」
我叹了口气,价值,这有什么价值。
旧校舍因为结构老化,早就被校方用木栅栏围了起来,门口挂着「禁止入内」。
去那种地方找幽灵,简直是典范级别的违纪。
不过,「会帮忙弹曲子的幽灵」,确实让我有一点点心动。
就一点点。
于是,十五分钟后,我们蹲在旧校舍东侧半塌的围墙前,透过灌木丛观察着巡查员的路线。
「你以前干过这个?」
菲奥娜有些好奇。
因为是我先提出,来这里之前得先蹲点。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躲在灌木丛,观察鸟的活动规律。」
她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趁着巡查员转进中庭的间隙,我们从栅栏的破口钻了进去。
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完整得多,外墙虽爬满了藤蔓,但正门还能正常开合。
只是门轴锈了,被我们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在抱怨午后的打扰。
一楼走廊的地板铺满了灰,阳光从断裂的窗框斜斜打进,空气里是湿木材和尘埃的味道,踩在地板上「吱呀」声在走廊间回荡。
钢琴房在走廊尽头。
门半掩着,菲奥娜推开门,阳光正从朝西的大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蜂蜜的颜色。
角落放着一架老式钢琴,盖着半截白布,琴身上积满灰尘。
她走进去,把白布掀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像无数小虫悬浮着。
她坐上琴凳,打开琴盖,看着那些发黄的琴键。
「你会弹吗?」
我有点好奇。
「会一点。」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
曲子很简单,是一首我曾听过但叫不出名的练习曲。
她的演奏并不流畅,不过她毫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小节。
我偷偷记住了她弹的键位,好像是「32123432」?真好听,不过这不重要。
「所以呢?幽灵要出来帮你弹完吗?」
我靠在门边。
「我在等。」
她双手抱胸。
「我的曲子没弹完,按道理它会接着弹。」
「现在才4点05分,也许幽灵不喜欢提前上班。」
「那我们就弹到它上班。」
我们没等到幽灵。
等到的是学院老师。
琴声在空旷的旧校舍回荡了太久,终于引来了注意。
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时,菲奥娜猛地合上琴盖,动作快得像受过训练。
她拉了拉我的袖子,随后我们从钢琴房后门的窗翻了出去,落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我们一口气跑到钟塔后面的小树林里才停下来,两个人撑着膝盖喘气。
我抬头看她,她的金发上沾了片树叶,制服上全是灰。
「挺好玩的。」
她一边喘气一边笑。
「你管这个叫好玩?」
我也笑了,被气笑了。
「不然呢?总比在图书馆看城砖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就该生在两百年前。
她对奇异事物的态度,并不是敬畏,而是更直接的东西。
我是说,她居然真的在认真寻找,寻找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的传说。
「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伸了个懒腰。
「来哪里?」
「来和我一起找幽灵。」
我思考了几秒,拍掉裙摆上的枯叶。
「如果明天你还醒着的话。」
她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夕阳从树林的缝隙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正被她拉长的影子一点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