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消失的地方开始，地面像被什么从底下抽空，龟裂朝四周蔓延。
灰白色的石砖一块接一块陷落，带起尘土与白灰。
我们面前，空荡荡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地光粒，和一片薄的、方形的东西。
「菲奥娜。」我拉住她的手腕。
我们凑近蹲下。脚下的石板在晃，有些地方已经陷下去，灰白的砖块倾斜着翘起来，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断层。
再慢一点，我感觉整片地面都会跟着消失。
我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一本书。
封面是灰的，像被时间洗旧了的老照片。边角发软，像曾经被很多人翻过。
正中压着一道凹痕，像被指尖反复按过。我握着它，手指有点抖。这应该就是第三本书了。
我回想起「菲奥娜」之前在打斗时说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话，忽然有些不敢翻开它。
我怕里面的内容是某些不好的东西，又怕它什么都不说。两种念头互相挤压，让我的手停在半空。
「能读吗？」菲奥娜问。
我点头，把书翻开。纸页很薄，上面的字不大。我原以为会像前两本一样，浮起光，或者有什么古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那些字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我翻开书页，开始读。一开始很小声，后来连自己都听不清了。菲奥娜站在我身边，替我挡着不断落下来的天空碎片。
有些碎屑掉进我的衣领里，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这些也是你一直在看的星星，对吗？」
「所以说，早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在仰望同一片星空了。」
「我不被允许离开，因为外面很危险。」
「但这些星星，和外面是一样的。」
「透过这片广袤无垠的天空。」
「我与每一个人都联系在了一起。」
「我多么希望能够与看着这些星星的每一个人成为朋友。」
「不过，我们看到的肯定是同一个月亮。」
「世界各地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一起看着月亮的阴晴圆缺。」
「长大以后，我要到月亮上去。然后每个人就都会看到我，我也能看到大地上的每一个人。」
我合上书，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该走了。」菲奥娜拉住我的手，转身朝外跑。
大地已经在往下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那些光粒吹得乱飞，像一场逆向的雪。
我抱着书，跟在她身后，脚底好几次踩空。每一次快要摔下去的时候，她都会用力拽我一把，把我重新拉回她身后。
身后的地面在坍塌，每跑一步，身后的世界就少一块。我看了一次之后就不敢回头了，死死盯着菲奥娜的背影。
她的斗篷向后扬起来，像一面逆风展开的旗帜，引领我前进的方向。
我们跑过大概是大门的位置时，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整座城都在晃，房子像纸糊的，一栋栋软下去，被风吹散。
后来，光消失了。
周围忽然全黑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菲奥娜还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恐惧感反而消失了，只剩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干脆闭上了眼，任由她带着。
然后是一阵失重感。像踩进了水里。我的意识有些恍惚，只来得及把书抱得更紧，紧到胸口发痛。
当我睁开眼时，我再一次看见了颜色。
天是蓝的。云从眼前掠过。风拍在我脸上，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
有个坏消息，我发现我们正在云层之上自由落体。
有个更坏的消息，根据哈吉米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当你对哈吉米施加一个力，哈吉米便会对你施加相等的力。
同理可得，从这么高的地方和大地母亲亲密接触，她大概会回我一个非常有力气的拥抱。
我会变得东一滩，西一滩吧。
老大，我是不是要完蛋了瞄。
我往下看去，在我们的下方，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街道细得像线，房子小得像积木玩具。
「啊啊啊啊啊啊——！」
「慌什么。」菲奥娜的声音贴在我耳边。
她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然后一只手环住我的腰，把我往她怀里带。
我看见她抬起另一只手，金色的魔力像风一样从她掌心涌出来。一层，两层，三层……
它们像半透明的薄纱一样在我们下方张开，层层叠叠，像几十道看不见的网。
我们砸在上面，又穿过去。每穿过一层，速度就减缓一些。
我听见风被撕开的声音，听见那些屏障碎裂的轻响，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那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我缩在她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脑在坠落中失去了思考的余力，只能感觉到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臂。
等我们终于撞穿最后一层，我听见「轰」的一声。眼前全是白灰。木头、瓦片、碎玻璃一起飞起来。
我背朝下躺着，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百只开启了震动模式的区在耳朵里爬。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分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还活着吗？」菲奥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概。」我说。
我撑着想起身，手碰到一堆碎木和湿毛巾。空气里热乎乎的，有很浓的水汽，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味。我抬起头。
「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不是我。
是浴缸里的人在叫。
蒸汽从水面慢慢升起来，把整间浴室罩得发白。她缩在浴缸一角，两只手抓着一块粉白色的毛巾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指着我们，眼睛睁得很大。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着脸和肩膀，颜色很深，像被水泡开的樱花。水没到她肩下，水面浮着几片浅红色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你们砸坏了我的天花板！」她的声音又尖又抖。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先把视线往哪放，只能僵在原地。
菲奥娜撑着一块断墙坐起来，单手撑着墙，抹了把脸上的灰，带着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的表情淡淡地说：「嘿，别担心小妹妹，姐姐会赔你的。」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