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变成黑白灰三色,然后沉入彻底的黑暗。
像是睡着了。像是沉入很深很深的水底,被四面八方的暗涌包裹着。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边界。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
"少年,你怎么才来呀?"
白茫茫的一片光。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透过薄纱照进来的光。脚下的触感是实的,但不是硬邦邦的地面,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脚底微微发凉,空气里没有任何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就是纯粹的"空"。
林金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血。他伸手摸了摸腹部,平坦的,肋骨都在原位,没有任何疼痛。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呼吸顺畅,没有漏风。他试着咳嗽了一声,声音清爽,不带半点嘶哑。
"没少,没少。"他喃喃着,全身上下把自己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然后他才抬眼,循着刚才那个声音看过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个头不高,还没到他胸口。一头银色的长发,发梢在光里泛着微微的蓝。身上穿着一件像是某种制服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表情——那是一种很矛盾的、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神态。懒洋洋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她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像两枚被按进眼眶里的金币,在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金石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两遍。对面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就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小萝莉,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
他脑子一抽,嘴上就没把门了。
"小朋友,你妈妈呢?要不要大哥哥带你去找妈妈?"
他的话还没完全落地,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嘭——!"
那感觉很像脑袋上被铁锤砸了一下。不是形容词,是真真切切的钝器打击感。痛觉从头顶的天灵盖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往他脑袋上盖了个章。他伸手去摸,手指摸到一个正在迅速鼓起来的小包。圆圆的,热热的,大小刚好和一个小笼包差不多。
"嘶——"
他疼得直抽气,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
"疼疼疼疼疼——"
"你还敢再说?"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金石仰起脸,看见那个小萝莉正低头俯视着他。她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嘴角是翘的,眼睛是冷冰冰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林金石后背一阵发凉。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敢了。"他蹲在地上,揉着头顶的小笼包,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哼。这还差不多。"
小萝莉收起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恢复成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随便画了个圈。
"好了,我该把你送去你脑子里一直念叨的那个什么……异世界了。"
林金石愣了一下。
"你能看到我的记忆?"
"没错。"
她——这位神——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下巴微微仰起来。动作明明像个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表扬时的骄傲姿势,但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睥睨。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之前过得很惨呢。"
林金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白色的、似有似无的地面。那道光从底下透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你有什么遗愿吗?"
神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虽然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但音调往下沉了些许。
林金石摇头。
然后又点头。
"我想吃蛋糕。"他说,"冰箱里那个。"
神歪了歪脑袋,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好像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得有点无趣。她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嫌弃,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半眯起来。
"哦哦哦,就这?杂鱼。"
她打了个响指。
那个声音很脆,像两颗玉珠子轻轻撞在一起。随着这声响指,一张桌子凭空出现在林金石面前。不是慢慢浮现,不是闪烁,就是"唰"的一下,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现在就在那里了。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和他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四寸。白色奶油。中间一朵粉色的花。塑料保护壳上干干净净的,透明得像水晶。
林金石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他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触到塑料壳。壳子是凉的,但不是冰箱里的那种冰凉的,更像是井水的那种清凉。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壳子,奶油蛋糕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白色的奶油光滑得像瓷器表面,中间的粉色花朵是用奶油挤出来的,每一片花瓣都饱满圆润。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淡淡的奶香。
"就吃这个?"
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歪着头,看着林金石手里那个素净的小蛋糕,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文物。那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困惑。
"不愧是杂鱼呢。"
林金石没理她。
他先从桌上拿起那把塑料叉子,又拿起另一把,转过来看着神。
"你吃点吗?这里还有叉子。"
神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她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动作做得很大,但语气其实没有那么硬。
"既然杂鱼诚心诚意地邀请本神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也要吃。"
她又打了一个响指。一张椅子凭空出现在她身后。这张椅子和普通的不太一样——椅面很高,四条腿几乎是普通椅子的两倍长。神爬上去,坐好。她的双脚悬在半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椅子腿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林金石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柔软得几乎不用嚼。蛋糕胚是那种绵密的质地,带着鸡蛋和面粉最原始的香气。他的嘴动了动,喉咙咽了一下,然后又挖了一勺。
神也拿过叉子,从蛋糕的另一边挖了一块。她先是闻了闻,然后才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眉毛往上挑了挑,有一种"没想到你还不错"的满意。那种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惯常的傲娇盖住了。
"杂鱼,品味还不错嘛。"她咂了咂嘴,带着点勉为其难的赞许,"蛋糕还挺合本神胃口的。"
然后她顿了一下,忽然眯起眼睛,凑近了林金石的脸。金色的瞳孔像两枚探照灯,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不过——你是不是在心底说我是贪吃鬼?"
林金石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审视的金色眼睛。喉咙里一块蛋糕还没咽下去,说话有点含糊。
"没……没有啊。"
"算了算了。你这个杂鱼,本神就大人有大量,饶你这一回。"
神摆了摆手,坐回自己的高椅子上,继续晃荡着两条腿。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然后抬眼看向他。
"杂鱼,你还有没有愿望?"
"还可以许愿?"林金石把叉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其他人也有两次许愿的机会吗?"
"杂鱼,你想多了。"
神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另一只手撑着脸颊,肘部搁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歪着靠在一边。凸^-^凸。
"我是看你惨,才破例给你两次机会的。一个蛋糕根本不算什么,那种小玩意儿也就是举手之劳。但第二个愿望——你要好好想想。毕竟不是谁都能拿着两条命来跟本神讨价还价。"
林金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亮着一种非常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光。
"那我想要——转生以后长得特别帅,最好是全世界女孩都会扑进我怀里的那种,而且天天都有女孩陪着!"
他说到后面,整个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一张脸上写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那个表情过于认真、过于恳切,以至于显得有些好笑。(^_^)v
神看着他这副样子,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是上翘的,眼睛是眯着的,但整张脸上有一种微妙的不对称感——像是藏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那种笑一闪而过,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以哦,杂鱼。"
她的声音甜甜的,像加了三勺糖的奶茶。可如果仔细听,那个"甜"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乍一听是甜的,咽下去才觉得凉。
但林金石完全没注意到。
"真的吗?谢谢你神——!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唯一的神——!!"
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芒简直可以用"虔诚"来形容了。在那一刻,这只萝莉体型的神在他眼中大概比什么都高大。
"好了好了,杂鱼,你该去了。你的愿望,我会实现的。"
她从高椅子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眯着眼睛,嘴角那个坏笑藏得更深了,唇角往下微微一收,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光。
林金石只觉得眼前一炸,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刺目的白色。
在那道白光吞没一切之前,如果他的意识还能再维持半秒,如果他的耳朵还能接收到周遭的声音,他会听见——那个趾高气扬的小萝莉,在他走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甚至怕被自己听见。
"毕竟——你大概是本神第一个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