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空荡荡的白光里飘了一阵子，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回应。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那种温柔的黑，不是闭上眼睛之后那片安宁的深色。是闷的，重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像被按进深水里，水压挤着胸口，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低鸣。
林金石本能地想张嘴呼吸，但嘴巴张开了，什么都没有。空气不在了，呼吸这件事本身也不存在了。肺部没有任何起伏的感觉，心跳声也听不到。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片黏稠的、沉默的液体里。
恐惧在意识的最深处开始冒泡。不是害怕死亡——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的人对死亡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怕的是这种隔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自己和黑暗，面对面。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秒？一个小时？一年？在纯粹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潭静止不动的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夹缝里的时候——
光来了。
不是白色的光。是柔和的，温温的光。
从眼皮外面渗进来。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亮色，像清晨透过薄窗帘的阳光。然后那光亮慢慢变得具体——不是太阳，不是灯光，是很多很多细小的、萤火虫一样的光斑，在黑暗中漂浮着。它们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每一次移动都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尾，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林金石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那种柔软和前世任何一张床都不一样——不是棉花填充的蓬松，不是弹簧支撑的弹韧。是活的。苔藓在呼吸。它们细小的叶片贴合着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湿润和微凉的体温，像无数只极小极小的手托着他的身体。
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暗。有光。从他身体四周的地面上，从岩石的缝隙间，从高处的穹顶倒垂下来——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光。它们的光芒很弱，弱到只能照亮自己脚下那寸许之地。但当它们聚在一起，绵延开去，就成了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光海。
曳光草。
每一株都细长纤弱，叶尖垂着一个珍珠大小的光点。那个光点的颜色很淡，带着一点冷调的青蓝，像是把一小片月光凝练成液态，灌进了植物的叶脉里。远远看去，它们沿着黑渊的地面一路铺展开去，疏的地方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密的地方汇聚成一片浅淡的冷白色光带，像一条流淌在黑暗之海里的银河。
这就是黑渊唯一的光源。可它们越是亮，越映衬出四周的黑暗有多沉重、有多辽阔。光与暗在这里的对比是极端而暴烈的——亮的地方幽幽发蓝，黑的地方黑得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坏掉了。
林金石坐起来，手心按在苔藓上。那些细小的叶片微微一颤，有几株曳光草被他震动了，叶尖的光点跟着晃了晃，像被风吹过的烛火。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不想惊扰这无边黑暗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这是什么地方……"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扩散出去，撞到远处的岩壁又被弹回来，叠成了几层薄薄的、模糊的回声。声波扫过的地方，曳光草的微光跟着轻轻颤动，像是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然后他的声音传回耳朵里，他僵住了。
不对。
这个声音不对。
他把手抬到眼前，先握拳，再张开，借着最近一株曳光草的微光看自己的手指。手指还是五根，关节还能弯曲，指甲是圆润的——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鼻子。还在。
嘴巴。还在。
眼睛。还在。
手指继续往上，掠过额头，穿过前额的刘海，摸到了头顶——
碰到了一对毛茸茸的东西。
软的，暖的，会动。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一阵酥麻的触感从那对耳朵上传下来，像有人从头顶轻轻摁下了一个开关。指腹陷进一层细密的绒毛里，那种触感和他前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比兔毛更柔，比羊毛更细，暖融融的温度从每一根绒毛的根部透出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再捏了一下，耳朵在他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是真的。不是贴上去的，不是头饰，是从头皮上长出来的。软软的，毛毛的，让人一碰就想继续揉。
"唔……是猫耳朵。"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尖，动作很熟练，但捏住的那个下巴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是方的，有棱角的，现在下颌的线条被收窄了，弧线圆润得像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
"……还是只猫娘？"(◐‿◑)
他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接受的方式是继续摸。猫耳朵——接受。往下，脸——轮廓变了，颧骨变圆了，脸颊上多了以前没有的婴儿肥，软软弹弹的。再往下，脖子——细了。肩膀——窄了。胸口——
他收回手。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
但脑子里的念头停不下来。他记得自己许的愿望。"长得特别帅，全世界女孩都会扑进怀里的那种，天天都有女孩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复述了一遍，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漏。这个愿望有哪里不对吗？有歧义吗？他用了"帅"，不是"美"，不是"可爱"，不是"萌"。他明确说了"全世界女孩都会扑进我怀里"。这怎么会理解成猫娘？
"可我是想变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帅哥来着——"他在心里无力地辩解，"这种也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倒也没错。"( ；´Д｀)
他想通了。用一种很勉强的、近乎自我催眠的方式想通了。毕竟神只保证了效果，没保证过程。她大概是——不，她肯定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思绪。现在的处境很简单：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具体变成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三步。三步都走不通。那就先别走。先搞清楚第一步。
借着曳光草的微光，他低下头，注意到垂在自己脸侧的发丝。很柔顺的一缕，从鬓角垂下来，搭在锁骨上。光是冷白色的，但打在发丝上折射出了一种类似月光的质感。他伸手捻起一缕，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比前世那头头发柔顺太多了。前世他的头发是粗硬的，发梢老是分叉，洗完了也不怎么听话。现在手心里这一缕，滑得像是水流过掌心，每根发丝的粗细都均匀得像是机械加工过的。
"一百倍。"他肯定地想。
这个场景唤起了他某些遥远的记忆——电视广告里那种放慢镜头的洗发水广告，女主角甩着头发从镜头前走过，发丝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在那一刻，林金石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广告女主角之间的差距，正在急速缩小。
他站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尾椎骨附近的一块肌肉。一根尾巴从身后甩出来。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自己从来没学过的本能。他转过头，看见一条黑色的尾巴在自己身后晃悠着，尾尖带一点白色，前后左右地摇，频率很快，快得近乎滑稽。
"我的尾巴——"
他自己蹲下来，两只手抓住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举到眼前研究。很蓬松，毛比头顶的更密更厚，压下去会弹回来，像捏一团棉花糖。尾巴尖上那撮白色在黑毛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像墨水写到最后突然没墨了。他松开手，尾巴又自己甩了一下，啪嗒一声拍在苔藓上。
"黑色的，尾尖带点白，看起来像根魔术棒——不对，我为什么会想到魔术棒……但是它真的很好rua！"(＞﹏＜)
他已经开始无意识地自言自语了。手里握着尾巴不撒手，脑袋里在飞快地转——尾巴，尾巴也是可以rua的，毛茸茸的，还是自己的，想rua随时可以rua，不用去喂流浪猫还怕被抓了。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前世他接触最多的动物就是流浪猫。小区墙角经常蹲着一只橘猫，背上三道深色条纹，眼睛是琥珀色的。他很想去摸一下，但从来不敢。那时候的他性格孤僻，缩在自己的壳里，跟猫之间永远隔着三步路的距离。现在好了。猫就在他自己身上。
这个自嘲并没有减轻他的困惑，但多少让他放松了一点。他抬起头，看见曳光草旁边正好有一小潭水。不大，大概一个脸盆的宽度。水面很静，几乎看不见波纹，像一块嵌在地面上的深色玻璃。曳光草的微光倒映在水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跳动着的星点。
他蹲到水潭边。水面映出一张脸。
一张和"林金石"这个名字完全不搭的脸。皮肤很白，衬得眉毛和睫毛的颜色格外深。婴儿肥还没褪干净，软乎乎地挂在颧骨上方，给整张脸打上了一层"毫无攻击性"的天然滤镜。下巴偏尖，但线条圆润流畅，不是那种锥子形的尖，而是像未成熟的桃子，把柔软的弧度和稚气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了一起。
睫毛不长不短，刚刚好——长一分会显得招摇，短一分又少了几分灵气。眉毛也是，没有修过的痕迹，天生的眉形干净利落。但最让他意外的是眼睛。那双眼睛是粉色的，不是娇艳欲滴的深粉，而是把整个银河的粉色星云都揉碎了，酿在其中。在曳光草冷白色的微光映衬下，那双粉色的眼睛像是黑暗里的一盏小小的夜灯，自己发着光。
他盯着水面里的倒影看了很久。倒影也盯着他。
"别说——那家伙——那位神——审美还挺在线的。"╮(╯_╰)╭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苔藓上根本没有灰——但做出来让他觉得熟悉，觉得自己和"林金石"这个人之间还保留着某种连续性。
然后他摊了摊手。
"算了，先找出口吧。"
从此，无熙的旅途正式开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头细细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两个猫耳朵突然往下一压。
"——爷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啊啊！！⁄(⁄ ⁄ ⁄ω⁄ ⁄ ⁄)⁄"
这句话她没有喊出口，但在心里疯狂刷屏。刷了大概有好几遍，频率和春晚零点倒计时的最后十秒差不多。毕竟前世她接触最多的动物就是流浪猫了，可惜性格孤僻不敢去rua一下，现在好了，自己就是猫。((((；ﾟД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