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花果山上没有雨。
只有火。
云海被烧穿了半边,赤金色的雷火自九天垂落,劈在山巅时,整座花果山都震了一震。乱石滚入东海,海潮倒卷,惊得群妖四散奔逃。
杨戬立在云上,三尖两刃兵横于身前。
对面那道身影也立在云上。
金甲残破,凤翅紫金冠早不知落在何处,手中铁棒却仍稳稳握着。孙悟空身后是烧红的天幕,脚下是满目疮痍的花果山。他浑身妖气翻涌,间杂着未曾散尽的佛光,像一团烧到将灭未灭的火。
“还打么?”孙悟空问。
杨戬看着他,没有答。
他们已经打了很久。
从天上打到海里,从海里打回花果山。金箍棒砸碎过他的护体神光,三尖两刃兵也劈开过悟空肩上的石甲。两人都明白,打到现在,已不是谁招式更高,谁变化更多。
是天意要一个结果。
而他们都不喜欢这个结果。
孙悟空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底却仍有笑意。
“你那天眼,还看得见么?”
杨戬额间天眼微微开阖。
他看见悟空体内的妖气已经乱了。看见一道道金色枷锁嵌在其神魂深处,也看见那具石躯里有些东西正在碎裂、分散,如同一株被人连根劈开的树。
他也看见更远处。
天兵列阵于云外,雷将持旗,不进也不退。西方诸佛的金云停在另一头,梵音隔着万里传来,像在等一口钟落下。
谁都没有催。
可谁都在等。
杨戬抬起三尖两刃兵。
孙悟空也举起金箍棒。
这一击没有花哨变化。
棒势自上而下,像要把天地重新打出一道裂缝;锋芒逆势而起,直取那片裂缝最明亮的地方。
兵锋相撞。
先是一声极轻的响。
随后,罡风横扫四野。花果山顶的石崖被削去半截,云层被震成碎片,天兵阵前数十面战旗一齐折断。哮天犬伏在远处山脊上,低低嘶吼,却不敢靠近。
杨戬执兵的手背裂开一道血口。
孙悟空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那半步之后,他脚下的云散了。
杨戬本可再进一刃。
天眼之下,悟空的破绽已经太多。肩、肋、灵台、神魂,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一刃下去,胜负便定。
他没有犹豫。
锋芒斩落。
悟空横棒去挡,金箍棒上的光骤然暗了。赤金雷火趁隙而下,穿过两人之间的罡风,重重砸在悟空身上。
石甲崩裂。
悟空自云端坠下。
他没有喊,也没有回头,只在下坠时看了一眼花果山。
那一眼很短。
短到杨戬来不及看清其中有什么。
下一瞬,悟空坠入山巅裂谷。雷火追着落下,裂谷深处爆出一道冲天的赤金光柱,连东海的潮声都被压了下去。
云上安静下来。
杨戬收锋,低头望着裂谷。
他知道,那一战到此为止了。
可还没等他落下去,天外便有锁光垂落。
一道来自天庭,化作重重天链,封住花果山四面山门。
另一道来自西方,金光无形,只将裂谷上空覆成一层寂静的幕。
天兵开始封山。
僧众开始诵经。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动作,又彼此隔开数里,谁也不肯先踏入裂谷。
杨戬站在原处,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打得天崩地裂时,他们都在等。
如今胜负既分,倒都来得很快。
一名天将驾云而至,远远抱拳:“真君,妖猴已伏,封山之事自有天庭处置。陛下请真君回营复命。”
杨戬看向那天将。
“尸身谁收?”
天将微微一滞,随即道:“自有专人。”
“根器呢?”
“此事不劳真君费心。”
杨戬沉默片刻。
裂谷下方,雷火渐熄。风吹过焦黑山石,带来一点极淡的血腥气。那气息里有妖,有佛,也有他分辨不出的东西。
不干净。
但不干净,不等于该他管。
花果山不是灌江口。
那猴子也不是他的兄弟。
他奉调而来,调已办完。至于天庭如何封山,灵山如何诵经,悟空死后留下什么,又被谁取走,都是别人的账。
杨戬转身。
“封好你们的山。”
天将低头称是。
杨戬踏云而去。
身后,花果山的火仍烧着。缚印一重重落下,将山、海、尸骸与未尽的余烬一并锁在云下。
数百年间,再无人提起那日裂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齐天大圣死了。
而杨戬回了灌江口。